第11章 站臺的回響
- 半張五毛錢
- 鎖骨沉海
- 3648字
- 2025-08-27 09:57:55
出租車輪胎摩擦著地面,發(fā)出刺耳的尖叫,在“許昌東站”巨大的藍色指示牌下猛地剎停!巨大的慣性將沈念初狠狠甩向前方,安全帶勒得她胸口一陣劇痛,喉嚨里那股血腥味再次翻涌上來!
“到了!四十五塊!”司機的聲音帶著點如釋重負的急促。
沈念初幾乎是手腳并用地解開安全帶,手指顫抖著從家居褲口袋里摸出幾張皺巴巴的紙幣,看也沒看就塞給司機,隨即猛地推開車門!
“呼——!”
凜冽的寒風如同冰水兜頭澆下!瞬間將她殘存的最后一絲暖意徹底抽走!她打了個寒噤,牙齒不受控制地磕碰著,身體僵硬地鉆出車廂。午后的陽光毫無遮擋地傾瀉在巨大的站前廣場上,反射著冰冷刺眼的白光,晃得她眼前一片模糊的金星亂舞。
她拖著那只沉重的銀灰色Rimowa,腳步踉蹌地沖向站前廣場邊緣的臺階。輪子在粗糙的水泥地面上滾動,發(fā)出沉悶而持續(xù)的噪音,像她此刻狂亂的心跳。廣場上人流如織,拖著各色行李箱的旅客行色匆匆,呼出的白氣在冷空氣中迅速消散。巨大的電子顯示屏高懸在車站主樓上,紅色的LED字符冷酷地滾動著車次信息、檢票口、發(fā)車時間……冰冷的數(shù)字和地名如同某種無法解讀的密碼,在她眩暈的視野里瘋狂跳動。
她沖上臺階,沖進車站巨大的玻璃幕墻拱門。一股混雜著消毒水、汗味、廉價香水、食物香氣和中央空調(diào)暖風的、渾濁而喧囂的熱浪瞬間將她包裹!巨大的噪音——廣播里字正腔圓卻毫無感情的車次播報、安檢儀傳送帶的嗡鳴、旅客的交談聲、孩子的哭鬧聲、行李箱輪子的滾動聲——如同無數(shù)根鋼針,狠狠扎進她過度敏感的耳膜!
她猛地停下腳步,站在洶涌的人流邊緣,像一葉被巨浪拋上岸的孤舟,茫然四顧。巨大的空間感讓她瞬間感到眩暈和渺小。巨大的穹頂高懸在上方,冰冷的鋼架結(jié)構(gòu)在頂燈的照射下反射著金屬的寒光。四面八方都是人,陌生的面孔,陌生的口音,拖著箱子,背著包,朝著不同的閘口、不同的方向奔流而去。她像一顆被投入湍急河流的石子,瞬間被裹挾,被淹沒。
“去哪?去哪?”她喃喃自語,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見。目光在巨大的電子顯示屏上瘋狂地、毫無目的地掃視!鄭州東!武漢!廣州南!BJ西!……一個個冰冷的地名如同流星般劃過她的視網(wǎng)膜,卻沒有一個能給她答案!
他在哪?
他來了嗎?
他……真的會來嗎?
巨大的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她!心臟在胸腔里瘋狂地擂動,每一次搏動都牽扯著肺腑深處那股撕裂般的劇痛!她下意識地攥緊了拳頭,指甲再次深深陷入掌心那道尚未愈合的傷口!尖銳的刺痛讓她猛地吸了一口冷氣!
就在這時!褲袋深處!那半張深綠色的、粗糙撕裂的五毛紙幣碎片,隔著薄薄的布料,緊貼著她大腿的皮膚,像一塊被驟然點燃的烙鐵!滾燙的溫度瞬間穿透了布料!沿著神經(jīng)末梢一路灼燒!直達她的心臟!
那粗糙撕裂的邊緣!仿佛在無聲地吶喊!在瘋狂地召喚!
她猛地抬起頭!布滿血絲的雙眼死死盯住頭頂那塊巨大的、不斷滾動著紅色字符的電子顯示屏!目光如同燃燒的探照燈,穿透那些冰冷的數(shù)字和地名,瘋狂地、不顧一切地搜尋著!
沈陽!沈陽!沈陽!
她的目光如同瘋魔般在屏幕上跳躍!掠過鄭州!掠過武漢!掠過廣州!掠過BJ!……終于!在屏幕最下方!一個不起眼的滾動條里!一行紅色的字符如同淬火的利刃,猛地刺入她的瞳孔!
G1234次沈陽北—許昌東預計到達:15:25站臺:3
沈陽北!
許昌東!
15:25!
站臺3!
時間!15:23!
還有兩分鐘!
一股巨大的、足以掀翻理智的電流瞬間貫穿了她的全身!血液如同沸騰的巖漿沖向頭頂!她甚至能聽到自己顱骨內(nèi)血液奔涌的轟鳴!
“站臺3!”她幾乎是嘶吼出聲!聲音嘶啞破碎,卻帶著一種不顧一切的瘋狂!她猛地拖起行李箱!朝著記憶中站臺入口的方向,不顧一切地沖了過去!
“讓開!讓開!”她嘶喊著,聲音淹沒在巨大的噪音洪流中。她粗暴地推開擋在身前的人群,拖著沉重的箱子在人流中橫沖直撞!輪子磕碰到別人的腳踝,引來幾聲不滿的咒罵!她充耳不聞!眼中只有那個目標——站臺3的入口!
心臟在胸腔里瘋狂地擂動!每一次搏動都像是要炸裂開來!肺葉如同破舊的風箱,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撕裂般的痛楚和冰冷的灼燒感!汗水混合著淚水,在她臉上肆意流淌,又被冷風吹得冰涼刺骨!
終于!她沖到了站臺3的入口!巨大的玻璃幕墻隔絕了站臺外的景象。入口處已經(jīng)排起了長隊,旅客們正有序地刷著身份證通過閘機。穿著制服的工作人員面無表情地站在一旁。
“我要進去!讓我進去!”沈念初沖到閘機前,聲音嘶啞地對著工作人員喊道,眼神里充滿了絕望的瘋狂!
“女士,請出示您的車票和身份證。”工作人員的聲音平靜無波,帶著職業(yè)性的冷漠。
車票?身份證?
沈念初猛地僵住!如同被一盆冰水從頭澆下!她根本沒有買票!她甚至……連身份證都沒帶!她身上只有那身單薄的家居服!口袋里只有幾張零錢和……那半張滾燙的紙幣碎片!
巨大的絕望如同冰冷的鐵鉗,瞬間攫住了她的心臟!她看著眼前冰冷的閘機,看著工作人員那張毫無表情的臉,看著身后排著長隊、投來好奇或厭煩目光的旅客……一股滅頂?shù)臒o力感瞬間將她淹沒!
“我……我找人!我進去接人!就一下!求求你!”她幾乎是哀求著,聲音帶著哭腔,身體因為激動和絕望而劇烈顫抖。
“抱歉,女士,沒有車票和有效證件,不能進入站臺。”工作人員的聲音依舊冰冷,如同宣判。
就在這時!
“嗚——!”
一聲低沉而悠長的汽笛聲,如同遠古巨獸的咆哮,穿透了厚重的玻璃幕墻,清晰地傳入站內(nèi)!緊接著,是車輪碾過鐵軌接縫處發(fā)出的、沉重而富有節(jié)奏的“哐當!哐當!”聲!由遠及近!越來越響!大地仿佛都在微微震顫!
車來了!
G1234次!沈陽北來的高鐵!
沈念初猛地扭頭!透過巨大的玻璃幕墻,她看到了!
一列銀白色的、流線型的鋼鐵長龍,如同蟄伏的巨獸,正緩緩減速,帶著巨大的慣性和力量,滑入站臺!車頭燈在午后陽光下閃爍著冰冷的光澤!車身側(cè)面的藍色“和諧號”標志清晰可見!
站臺上,穿著各色冬衣的接站人群開始騷動起來,紛紛涌向列車即將停靠的位置。廣播里開始播放:“G1234次列車即將進站,停靠3站臺……”
“讓我進去!求求你!他就在車上!他來了!”沈念初徹底崩潰了!她猛地撲向閘機!雙手死死抓住冰冷的金屬欄桿!身體因為激動而劇烈顫抖!淚水洶涌而出!她看著那緩緩停穩(wěn)的列車,看著站臺上攢動的人頭,巨大的恐慌和絕望幾乎要將她撕碎!她仿佛看到陳嶼的身影就在那扇即將開啟的車門之后!而她卻被這道冰冷的閘機死死攔在外面!咫尺天涯!
“女士!請你冷靜!不要擾亂秩序!”工作人員的聲音嚴厲起來,上前一步試圖阻止她。
沈念初卻像瘋了一樣,死死抓著欄桿,目光穿透玻璃幕墻,死死釘在站臺上!她的視線在攢動的人頭中瘋狂地搜尋!掠過一張張陌生的、帶著期待或疲憊的臉!掠過穿著厚重羽絨服的老人!牽著孩子的母親!拖著行李箱的年輕人……
沒有!沒有那個熟悉的身影!
她的心一點點沉下去!沉入冰冷的深淵!
就在她幾乎要被絕望徹底吞噬的瞬間!
她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猛地釘在了站臺遠端!靠近列車尾部的位置!
那里!站著一個男人!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看起來有些單薄的舊款羽絨服,拉鏈敞開著,露出里面一件洗得發(fā)白的深藍色連帽衛(wèi)衣。他背著一個半舊的、磨損了邊角的黑色雙肩包。身形挺拔,卻帶著一種長途跋涉后的疲憊感。他沒有像其他人那樣急切地涌向車門,而是靜靜地站在那里,微微低著頭,額前略長的碎發(fā)遮住了眉眼,只露出緊抿的、線條清晰的下頜。
他微微側(cè)著身,目光似乎正投向……站臺入口的方向!那目光穿透了攢動的人群,穿透了冰冷的玻璃幕墻,穿透了喧囂的噪音,如同兩道實質(zhì)的、滾燙的光束——
直直地!
精準地!
死死地!
釘在了閘機外、那個狼狽不堪、淚流滿面、死死抓著欄桿的沈念初身上!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徹底凝固!
所有的喧囂!所有的噪音!所有的混亂!所有的絕望!都在那兩道目光交匯的瞬間——被徹底抽空!
沈念初的身體猛地僵住!抓著欄桿的手指因為過度用力而骨節(jié)泛白!她甚至忘記了呼吸!忘記了心跳!忘記了周遭的一切!
是他!
陳嶼!
他真的來了!
跨越了九年的時光!跨越了一千多公里的距離!跨越了所有的絕望和等待!
他來了!
他就站在那里!在站臺的盡頭!在冰冷的鋼鐵長龍旁!在喧囂的人群邊緣!靜靜地看著她!那目光里翻涌著太多太多她無法解讀、卻又沉重得讓她靈魂都在顫抖的東西!
“陳……”她張了張嘴,喉嚨卻像是被滾燙的烙鐵堵住,發(fā)不出任何聲音!只有滾燙的淚水如同決堤的洪水,洶涌而出!
就在這時!
“媽媽!”
一個帶著哭腔的、無比熟悉的、稚嫩而驚恐的童音,如同淬毒的冰錐,猝不及防地、狠狠地刺穿了這凝固的瞬間!
沈念初猛地回頭!
就在她身后幾步遠的地方!林浩!穿著一身剪裁精良的深色羊絨大衣,頭發(fā)梳得一絲不茍,臉上帶著一種混合著憤怒、嘲諷和掌控一切的冰冷表情!他的一只手,正死死地拽著拼命掙扎、哭得滿臉是淚的曉陽!
曉陽的小臉煞白,大大的眼睛里充滿了恐懼、不解和巨大的委屈,他拼命地扭動著身體,試圖掙脫父親鐵鉗般的手,朝著沈念初的方向哭喊著:“媽媽!媽媽!我要媽媽!放開我!嗚嗚嗚……”
林浩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毒蛇,越過哭鬧的孩子,越過閘機前絕望的沈念初,精準地、帶著毫不掩飾的惡意和嘲弄,投向了站臺玻璃幕墻后——那個穿著舊羽絨服、背著雙肩包、正死死望向這邊的陳嶼!
他的嘴角,緩緩勾起一抹冰冷而殘忍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