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里那顆“意外”掉落的薄荷糖,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雖然本身輕盈,卻足以在林初夏的心湖里漾開層層疊疊、無法平息的漣漪,也短暫地鎮住了周圍那些竊竊私語的漩渦。
他什么也沒說,卻用行動劃下了一道清晰的界限——她,是他默許靠近的人。那些流言蜚語,于他而言,似乎只是無關緊要的噪音。
這種無聲卻強有力的維護,比任何蒼白的解釋都更能安撫林初夏不安的心。她握著那顆糖,吃完了整頓飯,雖然依舊能感覺到四周若有若無的目光,但心底卻踏實了許多。
周曉薇更是興奮不已,一路挽著她回宿舍,嘰嘰喳喳地分析著江辰那個舉動背后“深沉如海”的含義。
“這絕對是官宣!另一種形式的官宣!啊啊啊江辰學長也太會了吧!”
林初夏臉紅紅地聽著,心里那點小小的雀躍像氣泡一樣不斷往上冒。
然而,網絡世界的風波并未因現實中的一個動作而立刻平息。論壇那個帖子依舊飄紅,討論度居高不下。雖然因為江辰那近乎默認的態度,惡意的揣測少了一些,但好奇和八卦的聲音卻更多了。
林初夏的校園生活不可避免地受到了一些影響。走在路上,認出她的人會多看她兩眼;去上課,會有不熟悉的同學偷偷打量她;甚至有一次在公共浴室,都聽到隔間外有人小聲議論她的名字和江辰。
她盡量告訴自己不去在意,但那種時刻被放在放大鏡下的感覺,還是讓她有些疲憊和不適。她開始更習慣待在宿舍,或者去人少的老圖書館角落。
江辰那邊,卻似乎真的完全沒受到影響。
他依舊雷打不動地出現在每周二的公選課上,依舊用電腦幫她占著座,依舊會在課間遞給她一瓶水,依舊會在下課時“糖帶多了”塞給她一兩顆薄荷糖。
一切仿佛和之前一樣,但又有些微妙的不同。
他看她的眼神,似乎比之前多了一絲難以察覺的……坦然?仿佛經過論壇風波,某種無形的屏障被打破了,他不再完全掩飾那份下意識的關注。
比如,她會發現,她說話時,他注視她的時間比以前長了零點幾秒。比如,她不小心把筆掉在地上,他會先于她彎腰撿起來,遞還給她時,指尖會不經意地碰到她的手心。比如,有一次教授提問一個有點難度的藝術流派問題,她答得有些磕絆,他會極其自然地在旁邊低聲補充一個關鍵詞,聲音輕得只有她能聽見。
這些細微的變化,像春風拂過湖面,細微卻動人,一點點撫平了林初夏因外界關注而產生的焦躁感。
周五下午,風鈴草文學社有活動,討論下一期社刊的主題。林初夏到的時候,人已經來了不少。她一眼就看到江辰坐在老位置——靠窗的角落,戴著耳機,低頭看著手機。
她正猶豫著是過去打個招呼還是找個其他地方坐,秦雨學姐笑著招呼她:“初夏,來啦!正好,江辰學長剛才還問起你呢?”
“問我?”林初夏一愣,心跳漏了一拍。
“是啊,問你上次說的那個校園采風選題有沒有初步想法了。”秦雨學姐解釋道。
原來是這樣。林初夏心里微微松了口氣,又有一絲說不清的失落。她拿著筆記本,走到江辰旁邊的空位坐下。
他似乎感應到她的到來,抬起頭,取下一邊耳機,目光落在她臉上,淡淡地點了下頭,算是打招呼,然后又低下頭去看手機。
社活開始,大家熱烈地討論著。林初夏也把自己的初步想法說了說,提到想采訪一些有特色的校園人物,比如深夜食堂的廚師、圖書館的管理員、堅持晨讀的同學等等。
大家覺得這個點子不錯,但具體操作起來可能有難度。
“可能需要提前溝通,不然容易被拒絕。”副社長提出 practical的困難。
林初夏點了點頭,確實這是個問題。
這時,旁邊一直沉默的江辰,忽然開口了,眼睛依舊看著自己的手機屏幕,語氣平淡無波:“計算機系的李教授,以前是校報記者,認識很多人。可以請他幫忙引薦一下食堂和圖書館那邊。”
所有人的目光都驚訝地投向他。他居然會主動提供解決方案?還是這種需要動用“人情”關系的方案?
林初夏也愣住了,怔怔地看著他冷峻的側臉。
江辰似乎察覺到眾人的目光,這才抬起頭,視線掃了一圈,最后落在林初夏身上,眉頭幾不可見地挑了一下:“怎么?”
“沒……沒什么!”秦雨學姐最先反應過來,連忙笑道,“太好了!那就麻煩江辰學長幫忙問問李教授?初夏,你這選題的貴人來了!”
林初夏還處在震驚中,下意識地點頭:“謝……謝謝學長。”
江辰“嗯”了一聲,又低下頭,仿佛剛才只是隨口提了句今天天氣不錯。
社活結束后,大家陸續離開。林初夏收拾東西有點慢,等她收拾好,教室里又只剩下她和江辰了。
他還在不緊不慢地戴著耳機聽歌,似乎在等什么。
林初夏鼓起勇氣,走到他面前:“學長,今天……真的謝謝你。”
江辰取下耳機,抬眼看她。夕陽的光暉透過窗戶,將他長長的睫毛染成淡淡的金色。
“順手。”他言簡意賅,站起身,背上背包,“走了。”
兩人又一前一后地走出教學樓。
走到樓下,傍晚的風帶著涼意吹來,林初夏下意識地抱了抱手臂。她今天只穿了一件薄薄的毛衣。
走在前面的江辰腳步頓了一下,然后極其自然地脫下自己的薄款沖鋒衣外套,看也沒看,反手遞給她。
“……?”林初夏看著突然遞到眼前的黑色外套,愣住了,沒反應過來。
“穿上。”他的聲音從前面傳來,帶著不容拒絕的語氣,依舊沒有回頭,“降溫了。”
林初夏的心臟猛地一跳,看著他那件看起來寬大又溫暖的外套,臉頰迅速升溫:“不……不用了學長,我不冷……”聲音小的自己都快聽不見。
“手都冰白了。”他淡淡地扔下一句,保持著遞衣服的姿勢,微微側過頭,用眼角的余光瞥了她一眼,“想明天請假?”
他的語氣聽起來甚至有點不耐煩,但那個“手冰白了”的細節觀察,卻讓林初夏的心尖像是被羽毛輕輕掃過,又癢又麻。
她不再猶豫,小心翼翼地接過了那件還帶著他體溫和干凈氣息的外套,小聲囁嚅:“……謝謝學長。”
衣服很大,穿在她身上幾乎蓋過了臀部,袖子也長出一大截,整個人像是被包裹在了他的氣息里,溫暖得不可思議。
江辰這才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嘴角在她看不見的角度,極快地彎了一下。
兩人沉默地走了一段。林初夏裹著他的外套,感覺全身都被一種暖洋洋的安全感包圍著,之前的那些煩惱仿佛都被隔絕在了這方小小的溫暖之外。
走到宿舍區岔路口,該分開了。
林初夏停下腳步,手指揪著過長的袖口,小聲說:“學長,衣服我洗好了再還你。”
“嗯。”江辰應了一聲,目光在她被寬大外套襯得更加小巧的臉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轉身準備離開。
“學長!”林初夏忽然想起什么,叫住他。
江辰回頭,投來詢問的目光。
林初夏從背包側袋里掏出一樣東西,遞給他——是那天在食堂,他“掉”在她餐盤邊的那顆薄荷糖。她一直沒舍得吃。
“這個……”她的臉頰微紅,“還給你。”
江辰看著那顆靜靜躺在她白皙掌心的糖,眼神里閃過一絲訝異,隨即化為一種深沉的、難以解讀的情緒。他沒有立刻去接。
“為什么?”他問,聲音比平時低沉了些。
“因為……”林初夏鼓起勇氣,抬頭看著他,“因為那天,你是故意的,對不對?不是不小心掉的。”
她想知道一個明確的答案。想知道他是否真的如她所想,在那個時刻,選擇了用那種方式站在她這邊。
空氣安靜了幾秒。傍晚的風吹動著兩人的發梢。
江辰看著她亮晶晶的、帶著一絲倔強和期待的眼睛,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伸出手,卻沒有去拿那顆糖,而是輕輕握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手掌溫熱干燥,帶著一點薄繭,觸碰的瞬間,像是有微弱的電流竄過,讓林初夏渾身一顫,猛地睜大了眼睛,忘記了呼吸。
他就這樣握著她的手腕,將她的手連同那顆糖,一起輕輕推回了她的身前。
“給你的。”他看著她的眼睛,語氣是前所未有的清晰和肯定,不再有絲毫的模糊或回避,“就是給你的。”
說完,他松開了手,指尖仿佛不經意地擦過她的掌心,帶來一陣戰栗。
然后,他轉身,大步離開,沒有再回頭。
林初夏愣愣地站在原地,手腕上似乎還殘留著他掌心的溫度,掌心那顆薄荷糖仿佛帶著千斤重。
耳邊反復回響著他最后那句話。
“給你的。”“就是給你的。”
所有的猜測、不安、甜蜜的困惑,在這一刻,似乎都有了確切的答案。
她緩緩握緊了那顆糖,將它貼在了依舊發燙的臉頰上。
糖紙冰涼,她的心卻滾燙。
遠處,江辰的身影消失在暮色里。
而她身上,還穿著他的外套,裹挾著他的溫度和氣息,像一個無聲而溫暖的擁抱。
風波未平,但他的態度,已然明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