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離抱著墨陽子迅速冰冷的尸體,整片海域已成寒冰地獄。
他尚未從阿娘與故鄉頃刻湮滅的劇痛中清醒,新的殺機已撕裂冰面。
玄天宗的黑袍修士踏著凍結的浪濤逼近,為首者銅鏡再舉,殺光凜冽。
瀕死一刻,陸離左眼燭龍金瞳再度灼燒,失控的力量隨悲憤怒吼徹底爆發……
光芒散盡,追兵化為冰雕碎屑,而他懷中,只余阿娘竹籃里那顆發光的珠子溫暖依舊。
珠子觸及掌心瞬間,陌生記憶碎片轟然涌入——竟是阿娘遺留的殘酷真相與逃生秘法……
與此同時,云層深處,一道不屬于玄天宗的縹緲劍光正悄然窺視,似友似敵。
徹骨的寒意浸透骨髓,遠比腳下冰封的海水更冷的,是胸腔里那片死寂的荒蕪。陸離僵硬地抱著墨陽子迅速失溫的尸體,那穿透老道胸膛的猙獰冰錐,也仿佛釘死了他僅存的溫度。
漁村的火光倒映在冰面上,扭曲、跳躍,像一場狂歡的鬼宴。焦糊味與血腥氣被海風卷過來,刻進肺葉里。
阿娘……
故鄉……
短短一瞬,皆成焦土。
“沙…沙…”
靴底碾過冰面的細微聲響,自身后傳來,規律而冰冷,帶著毫不掩飾的殺意。
陸離緩緩抬頭。
五名身穿玄天宗云紋黑袍的修士,呈半圓形圍攏,踏著凍結的浪濤,如索命的幽魂悄然逼近。為首的老者,正是方才以銅鏡照射阿娘那人,面容枯槁,眼神卻銳利如鷹隼,手中那面古鏡再次舉起,鏡面流轉,慘白的光芒開始凝聚,牢牢鎖定了陸離。
“孽障,竟損毀掌教化身,罪該萬死!”老者聲音沙啞,如同砂紙摩擦,“束手就擒,或可留你全尸。”
冰冷的恐懼瞬間攫住心臟,但隨即被更洶涌的悲憤吞沒。束手就擒?留給這些屠戮他至親、毀滅他家園的兇手?
陸離輕輕放下墨陽子的尸體,動作緩慢,仿佛怕驚擾了什么。他站直身體,指關節因用力握拳而泛白,體內那股陌生的、暴戾的力量在絕望和恨意的澆灌下瘋狂滋長,左眼深處開始灼燒,視野邊緣染上詭異的赤金。
銅鏡光芒大盛,死亡的慘白激射而出,直刺他的眉心!
避無可避!
“啊——!”
陸離仰天嘶吼,那不是人類的聲音,裹挾著無盡的痛苦和憤怒,穿破濃煙與夜霧。左眼瞳孔驟然撕裂,化為冰冷的暗金豎瞳!周身體表,暗金色的龍鱗虛影劇烈閃爍,一股蠻荒暴戾的氣息不受控制地轟然炸開!
以他為中心,恐怖的冰藍色波紋悍然擴散!
咔嚓!轟隆——!
比之前更厚更銳利的巨大冰錐如同狂怒的巨獸獠牙,毫無征兆地自冰層之下瘋狂爆刺而出!瞬間撕裂了凍結的海面!
慘叫聲戛然而止。
那五名玄天宗修士,連同他們腳下的堅冰,甚至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便被這驟然爆發、完全失控的力量徹底吞噬、貫穿、撕裂!
冰屑混合著血肉碎末四散飛濺,又在極寒中瞬間凝固,化為一片猩紅的冰晶霧靄。
光芒散盡,海面上只余下幾座 grotesque的、被染紅的冰雕,以及蔓延的裂痕。
陸離脫力地跪倒在冰面上,大口喘息,每一次呼吸都扯得五臟六腑生疼。左眼的灼痛緩緩褪去,豎瞳隱沒,只留下布滿血絲的疲憊。失控的力量抽空了他,但更深的空茫來自心底。
都死了…可那又怎樣?阿娘回不來了…
冰冷的絕望如同海水,快要將他溺斃。
就在這時,一點微弱的、溫暖的光芒,映入他模糊的視野。
是那只漂在碎冰之間的舊竹籃。籃子里,那顆渾圓的珠子靜靜躺著,散發著柔和卻堅定的光暈,在這片血腥的冰寒地獄中,固執地撐開一小圈溫暖的領地。
像是被無形的線牽引,陸離踉蹌著爬過去,顫抖著伸出手,將那珠子撈起。
珠子觸手溫潤,仿佛還殘留著阿娘的一絲體溫。
就在指尖與之完全接觸的瞬間——
嗡!
珠子猛地爆發出強烈的光芒,并非刺眼,卻直接照透了他的神魂!無數陌生的記憶碎片,如同決堤的洪流,蠻橫地沖入他的腦海!
是阿娘!
畫面閃爍:年輕的阿娘驚慌地奔逃在雨夜的山林,懷中緊緊抱著一個裹在錦緞中的嬰兒…嬰兒心口,嵌著半塊閃爍微光的玉牌…一個威嚴而冰冷的聲音在身后回蕩,命令著“奪回玉牌,處理干凈”…阿娘咬牙,將一股柔和卻強大的靈力注入隨身攜帶的普通漁珠內…最后,是阿娘疲憊卻決絕的臉,她的聲音直接在他意識中響起,帶著無盡的慈愛與訣別:
“安安…我的孩子…若聽到此言,娘已不在…速逃!去幽冥渡…找…‘鬼醫’…”
聲音戛然而止,光芒褪去。
陸離癱坐在冰上,怔怔地看著手中恢復平靜的珠子,淚水終于決堤,混合著臉上的血污冰渣,滾燙地落下。
不是意外…從來都不是。他的出生,就伴隨著追殺。阿娘用生命,為他換來了這最后的生路。
幽冥渡…鬼醫…
他握緊珠子,冰冷的珠體似乎也帶上了一絲溫度。另一只手下意識地摸向懷中,那半塊與血肉微微粘連的玉牌,正散發著微弱的熱度。
還有希望。阿娘用命換來的希望。
他掙扎著起身,最后看了一眼已成廢墟焦土的漁村方向,將那顆溫暖的珠子貼身收起,轉身,步履蹣跚卻堅定地,向著大陸深處的黑暗走去。
就在他身影即將消失在海岸迷霧中時,極高遠的云層深處,一道縹緲清冷的劍光無聲滑過,悄然注視著他離去的方向,停留片刻,繼而如同從未出現般,隱沒于重重星幕之后。
冰面上,只余下死寂的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