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11點的燕京,后海的巷子像被墨汁暈染過的宣紙,青石板路泛著潮濕的光,墻根下幾叢老藤的枝椏在風里輕晃,影子斜斜爬過磚縫。幾家未打烊的小酒館飄出零星的音樂聲,是首走調(diào)的《BJBJ》,混著烤串攤飄來的焦香,在風里打了個轉(zhuǎn)又散了。林浩騎著重達20斤的代駕電動車,風從胡同口灌進來,帶著后海的水汽直往褲管里鉆,褲腳被掀得老高,膝蓋早就凍得發(fā)木,更難受的是胃里那陣絞著的疼——早上7點在小區(qū)門口買的兩個白菜包子,皮兒薄得能透出油星兒,這會兒早被消化得連渣都不剩了,他甚至能聽見胃袋空鳴的輕響。手機屏幕突然亮起來,冷白的光刺得他瞇了瞇眼,睫毛上凝著細小的水珠,新訂單的地址跳出來:“簋街明珠小區(qū),黑色豐田凱美瑞。”他用拇指關(guān)節(jié)揉了揉發(fā)酸的眼窩,指腹蹭過眼下淡淡的青黑,右手在電動車把手上擰了擰,電機發(fā)出嗡的一聲,載著他往目的地挪去,車把上磨破的防滑套硌得虎口生疼。
到了小區(qū)門口,路燈昏黃得像團化不開的霧,光暈里飄著細雪似的楊絮殘渣。那輛黑色凱美瑞就停在槐樹下,司機正背靠著車門抽煙。煙頭的火星在黑暗中一明一滅,映出他半張臉——淺藍襯衫的領(lǐng)口泛著洗不凈的黃,是被汗?jié)n反復浸過的痕跡,袖口卷到肘部,露出的手腕上青筋凸起,像爬著幾條青蟲,皮膚是長期在外奔波曬出的古銅色。男人看見林浩,自嘲地笑了笑,煙從齒縫里漏出來,帶著股嗆人的焦油味:“兄弟,等久了吧?”他把煙頭按在樹干上碾滅,樹皮上立刻洇出塊黑漬,轉(zhuǎn)身從車里摸出一罐冰啤酒,鋁罐上凝著水珠,順著指縫往下淌,在他手背上砸出一串小水洼:“走,旁邊有個烤串攤,我請你吃點。我今天跑了三趟通州,早上啃了倆涼饅頭,到現(xiàn)在連口熱乎的都沒撈著,胃里跟塞了塊冰砣似的。”
林浩本想擺手說“不用”,可烤串攤的香味順著風鉆過來,混著孜然的焦香、辣椒面的辛香,還有炭火噼啪的聲響,直往鼻子里鉆。他的胃突然又絞了一下,疼得他皺起眉,手不自覺地按在肚子上——昨天半夜代駕回來,他摸黑煮了包泡面,水燒得不夠開,面坨成一團,湯都喝得一滴不剩,這會兒哪還有力氣推辭?跟著男人走到攤前,塑料凳晃得厲害,他坐下時下意識扶了扶桌子,桌面沾著油星兒,黏糊糊的,還粘著半粒沒掃凈的孜然。老板正往鐵簽子上撒辣椒面,油星子從炭火里濺起來,在他圍裙上燙出幾個小窟窿,抬頭笑出一口白牙:“哥倆要啥?羊肉串要辣的不?我這辣椒是XJ的,香得很!”男人熟稔地拍了下桌子,指節(jié)敲在油垢上發(fā)出悶響:“二十串羊肉串,兩串烤茄子,再來兩瓶啤酒——要冰的。”林浩慌忙擺手,代駕服的反光條在路燈下閃了閃:“我真不用,就吃點羊肉串就行,啤酒我喝不慣涼的,一喝就胃疼。”男人卻把啤酒罐塞進他手里,手掌的溫度透過鋁罐傳過來,帶著常年握方向盤磨出的繭子的粗糙感:“別跟我客氣,我知道代駕不容易。我以前也干過兼職代駕,有回下大雨,電動車在立交橋上打滑,我連人帶車摔進花壇里,胳膊上現(xiàn)在還留著道疤呢。”他卷起左胳膊的袖子,路燈下果然有道暗紅色的疤痕,像條扭曲的蚯蚓,邊緣還能看見淺淺的縫合痕跡。
烤串上來時,鐵盤子被烤得發(fā)燙,油星子“滋滋”地濺在桌布上,落進林浩代駕服的褶皺里。他咬了口羊肉串,羊肉嫩得能抿化,辣椒的熱意從舌尖竄到喉嚨,胃里那團凍硬的冰疙瘩總算慢慢化了,連帶著眼眶都有些發(fā)熱。男人喝了口啤酒,喉結(jié)動了動,目光落在烤串攤的LED燈上,那燈紅得刺眼,把他的臉照得像蒙了層血。他突然開口:“兄弟,你欠了多少錢?”
林浩手里的羊肉串差點掉在地上,簽子扎得指尖生疼,羊肉的油順著指縫往下淌。他沒想到剛認識半小時的客戶會問這么私人的問題,喉結(jié)動了動,喉嚨里像塞了團棉花,指甲不自覺地掐進掌心:“30萬。我爸去年得了肺癌,手術(shù)費、化療費、進口藥……能借的親戚朋友都借遍了,連我媽壓箱底的金鐲子都賣了。現(xiàn)在每個月要還兩萬多,我白天在公司做行政,打印紙都得省著用,晚上代駕,有時候送完最后一單,蹲在路邊抽根煙,就想……”他頓了頓,低頭盯著羊肉串上的油珠,油珠里映著他泛紅的眼尾,“就想這么熬下去,啥時候是個頭啊。”
男人沒接話,從褲兜里摸出張照片,邊角磨得發(fā)毛,顯然是經(jīng)常掏出來看,背面還沾著點點油漬。照片里是個七八歲的小女孩,扎著兩個羊角辮,穿件粉色碎花裙,裙角沾著草屑,蹲在草地上逗蝴蝶,笑得眼睛彎成月牙,右邊的小虎牙露了半截。“這是我閨女,跟著她媽走了。”男人的聲音突然啞了,指腹反復摩挲照片邊緣,“我以前做建材生意,想著能給她們娘倆更好的日子,誰知道遇著騙子,貨發(fā)出去了,錢沒收到,一下欠了50萬。債主天天上門砸門,我媽有高血壓,上次被嚇得直接暈過去,現(xiàn)在還在醫(yī)院躺著,床頭掛著心電監(jiān)護儀,滴滴響得人心慌。我每天天不亮就出門跑業(yè)務,有時候凌晨兩三點才回家,就怕看這照片——我對不起她,連件新衣服都買不起,上次她生日,我只能買包棉花糖,她卻高興得轉(zhuǎn)圈圈。”
林浩盯著照片里的小女孩,想起父親躺在病床上的樣子:頭發(fā)掉得只剩薄薄一層,貼在頭皮上像團濕草,手背青腫得像發(fā)面饅頭,針孔密密麻麻連成片,卻還笑著說“浩浩,爸不疼”,聲音輕得像片羽毛。他的鼻子突然酸得厲害,抓起啤酒罐跟男人碰了下,鋁罐相撞的聲音清脆得像鈴鐺,冰啤酒順著喉嚨往下淌,涼得他打了個寒顫:“會過去的,我今天遇到債主劉姐,她看我蹲在她店門口啃饅頭,饅頭干得扎嗓子,她突然說‘小浩,錢的事不急,我給你寬限三個月’,還塞給我倆茶葉蛋,熱乎的,蛋殼上還沾著她圍裙的碎花。”男人笑了,眼角的皺紋擠成一團,像被揉皺的報紙:“我昨天也碰著好人了,是個賣菜的阿姨,我欠她三千塊,她把菜往我車里塞,白菜幫子上還掛著泥,說‘大兄弟,菜拿回去吃,錢等你手頭松快了再給’。其實啊,熬著的人,懂熬著的痛。”
烤串攤的燈還在明晃晃地照著,林浩看見男人的眼睛里有血絲,也有星星點點的光,像深夜里沒熄滅的煙頭。風卷著烤串香吹過來,混著后海的水聲、遠處汽車的鳴笛,還有隔壁桌客人模糊的談笑聲。男人咬了口烤茄子,蒜蓉的香混著茄子的軟嫩在嘴里化開,茄肉帶著炭火的焦香:“兄弟,咱們一起熬,總有一天,能把債還清,能把閨女接回來,能讓咱爸媽住上暖和的房子,能……能睡個整宿覺,不用半夜被催債電話嚇醒。”
林浩喝了口啤酒,冰得他打了個寒顫,苦味順著喉嚨往下淌,可心里卻騰起股熱乎氣,像揣了塊烤紅薯。他想起劉姐往他手里塞的茶葉蛋,蛋殼上的溫度透過手心傳到心里;想起父親摸著他代駕手套上的破洞說“浩浩,別累著”,指腹蹭過破洞時的觸感;想起自己每天深夜騎電動車時,風灌進領(lǐng)口的冷,吹得后頸起雞皮疙瘩——原來,不是只有他一個人在咬著牙硬撐,還有很多人,跟他一樣,在深夜的風里,在烤串的香里,在生活的難里,一步一步往前挪。
深夜12點,烤串攤的客人只剩他們倆,老板開始收塑料凳,鐵簽子在垃圾桶里撞出嘩啦嘩啦的響,炭火漸漸熄成暗紅,飄著幾縷細煙。男人站起來,拍了拍林浩的肩膀,襯衫袖口蹭過他代駕服的反光條,帶著洗衣粉的清香:“我該走了,明天還要去順義談筆大單子,客戶是老家來的,說要給我個機會。”林浩也站起來,接過男人遞來的車費,紙幣還帶著體溫,邊角被男人攥得有些發(fā)皺:“哥,路上小心,順義那邊路不好走,有些路段在修,坑坑洼洼的。”男人笑了,眼角的皺紋又堆起來,像朵綻開的菊花:“你也小心,代駕別太晚,電動車剎車該調(diào)調(diào)了,我剛才看你剎得有點慢,上次我摔那回,就是剎車沒調(diào)好。”
看著男人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里,林浩騎上電動車,夜風灌進領(lǐng)口,他卻沒覺得冷。摸了摸口袋里的車費,紙幣邊角有點毛,是被男人攥了一路的,還帶著他手心的溫度。風里還飄著烤串的香味,混著后海的水汽,他突然想起男人說的“一起熬”,喉嚨發(fā)緊,卻又笑了——原來,在這偌大的BJ,在這深不見底的夜里,他不是一個人在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