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陳舊設備里的一抹陽光
- 沙漏十年銀行科技職員的小沉浮
- 作家DIn5qR
- 3391字
- 2025-08-21 09:52:48
透過門縫,我看到一位中年男子坐在一張寬大厚重的黑色高背皮椅上。他背脊挺直,頭發梳理得一絲不茍,鬢角微霜。此刻,他正微微低頭,專注地簽閱著一份文件,眉頭習慣性地微蹙著,仿佛在裁決著某個重大的技術方案或預算。窗外的光線透過百葉窗的縫隙,在他棱角分明的側臉上切割出明暗交錯的硬朗線條,投下的陰影更添幾分威嚴。他沒有說話,甚至沒有抬頭,但那專注的姿態和周身散發出的氣場,讓門外的空氣都仿佛凝重了幾分,如同一尊供奉在神龕里的塑像,無聲地散發著掌控一切的威壓。
李明助理輕輕叩了叩門,臉上瞬間堆滿了那種招牌式的、恰到好處的恭敬笑容。“萬經理,打擾您一下。這是咱們科技部新入職的員工,陳默,計算機系畢業的,應屆985高材生。”他把我往前帶了帶,“新鮮血液補充過來了,按計劃,后續先在基層網點鍛煉半年,熟悉基礎業務,之后您再安排具體的技術工作方向。”
萬經理終于抬起了頭。他的目光銳利如鷹隼,瞬間掃了過來。那目光并不兇狠,卻帶著一種穿透性的審視,仿佛X光般要將我從里到外看個透徹。我下意識地挺直了腰板,感覺掌心微微冒汗。
“萬經理,您好!”我連忙問候,聲音盡量保持平穩。
萬經理微微頷首,臉上沒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是拿起桌上的內線電話,按了一個短號:“張強,到我辦公室來一下。”他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權威感。
不到一分鐘,一個約莫三十五、六歲的男人快步走了進來。他身材中等,微胖,穿著一件洗得有些發白的藍色POLO衫(顯然不是行服),頭發有點亂糟糟的,鼻梁上架著一副黑框眼鏡,鏡片后的眼睛不大,但透著股精明和疲憊混雜的光。他臉上帶著點匆忙趕來的潮紅。
“萬總,您找我?”他的語氣很熟稔,帶著技術人特有的直來直去。
“嗯。”萬經理指了指我,“張強,這是新來的陳默,分到你們開發組。按照流程,先在基層網點輪崗半年。以后你就是他師父,多帶帶他,熟悉行里的規矩和業務。人交給你了。”話語簡潔,沒有廢話。
“沒問題萬總!”張強咧嘴一笑,露出一排不太整齊的牙齒,顯得很爽快。他轉向我,伸出手:“陳默是吧?歡迎歡迎!我是張強,開發二組的組長,以后就是同事了,也是你暫時的‘領路人’。別緊張,咱這兒沒那么多虛頭巴腦的。”
他的手很有力,掌心有些粗糙,帶著點汗濕,但這份直接和熱情,像一道暖流,瞬間沖淡了剛才萬經理帶來的無形壓力和李明助理那程式化微笑的冰冷感。我連忙握住:“張組長好!以后請多指教!”
萬經理揮揮手,示意我們可以離開了。李明助理任務完成,也告辭離開。
張強帶著我穿過科技部略顯擁擠的辦公區。這里的景象和大堂、后區柜臺都不同。格子間里堆滿了電腦主機、顯示器、各種線纜,桌子上散落著技術書籍、打印出來的代碼片段、空飲料罐和吃了一半的餅干包裝袋。空氣里彌漫著主機散熱的風扇聲、鍵盤敲擊聲(比柜員的更快更碎),以及一種……淡淡的咖啡因和熬夜的氣息。幾個穿著休閑T恤或格子襯衫的同事抬頭看了我一眼,有的點點頭,有的則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屏幕世界里。
最終,張強把我領到一個靠窗的格子間。位置不大,一張L型的辦公桌,桌面上空蕩蕩,只有一臺看起來頗有年頭的臺式電腦(機箱上還貼著“資產編號:IT-2010-075”的標簽),一部老式黑色電話機,一個布滿灰塵的空筆筒。窗外是城市鋼筋水泥的森林,陽光斜射進來,在桌面上投下一塊光斑。
“喏,這就是你的‘戰斗崗位’了,暫時先用這臺‘老爺機’,等新設備批下來再換。”張強拍了拍那臺舊電腦的機箱,發出沉悶的響聲。“電腦開機密碼我給你寫在這張紙上,初始密碼記得改。桌面上有行內通訊軟件和郵件系統,還有內部知識庫的鏈接,你先登上去看看,熟悉下環境。”他一邊說,一邊在旁邊的文件柜里翻找,抽出一本厚得像磚頭一樣的冊子,“砰”地一聲放在我桌上,震起一小片灰塵。
“喏,咱們行《制度匯編》最新修訂版,還有咱們部門專屬的《核心系統運維操作手冊》,你的入門寶典,這幾天先啃這個。基層輪崗的時候,記得多和營業室的前輩請教、學習,把業務知識和咱們科技工作相結合,還有要把基本規矩和紅線刻在腦子里。”他看著那本磚頭,又看看我,忽然湊近了些,臉上露出一種混雜著戲謔和過來人滄桑的復雜表情,聲音壓得很低,帶著點哥們兒般的親昵:
“兄弟,不用緊張,剛來都這樣。不過,有件事得提前給你打個預防針,這可是科技部的‘生存法則’第一條。”他神秘兮兮地眨眨眼,“你知道咱們每天維護這些系統,最怕碰到啥玩意兒嗎?”
我茫然地搖搖頭,被他這突如其來的神秘弄得一頭霧水。
“屎山!”張強嘴里清晰地吐出這兩個字,眼神里閃爍著一種詭異的、洞悉真相般的得意,還帶著點幸災樂禍的同情。“尤其是那種沒注釋、沒文檔、祖傳了不知道多少手、誰都不敢動但又不得不用、代碼邏輯繞得像一團亂麻、散發著陳年腐臭氣息的——屎山代碼!”
他頓了頓,似乎在欣賞我臉上可能出現的震驚和茫然,然后加重語氣:“記住嘍!在你沒徹底摸清它的底細,沒得到明確指令和充分測試保障之前,千萬別手賤去碰它!哪怕它看起來再蠢,再不合理!最輕的后果是程序報錯,業務中斷幾分鐘,被投訴;最重的……”他做了個抹脖子的手勢,壓低聲音,帶著點恐嚇的意味,“整個核心系統宕機,全行癱瘓!到時候,別說你,連我,連萬總,都得吃不了兜著走!那就真Over了!所以,遇屎繞行,這是保命法則。好了,你先消化消化,待會兒我把相關的制度文件和學習資料打包發你郵箱,儲備知識,有備無患。”
他的話語,如同一個古老的、充滿宿命意味的職場寓言,帶著濃重的黑色幽默和冰冷的現實警告。那股無形的悲涼再次涌上心頭。原以為離開學校就不用再啃書本,沒想到踏入職場的第一課,竟然是學習如何在一座座巨大的、危險的“屎山”之間小心翼翼地求生。那本厚重的《制度匯編》仿佛在無聲地嘲笑著我天真的技術理想主義。
我有些木然地坐下,對著那臺舊電腦和那本“磚頭”發呆。冰涼的工號牌“9527”別在胸口,像一枚小小的烙鐵,燙得皮膚發緊。這方寸之地,這冰涼的桌椅,這空氣中彌漫的代碼、制度、警告和未知的“屎山”氣息,將是我未來相當長一段時間的棲息之所。
就在我試圖開機,面對一片空白的桌面和陌生的登錄界面時,旁邊格子間傳來一個清脆悅耳,帶著點自來熟的聲音:
“嘿,新來的?”
我循聲轉頭。隔板的另一邊,探出一張年輕女生的臉。她扎著利落的馬尾,幾縷碎發俏皮地垂在額前,皮膚白皙,眼睛很大,閃爍著靈動和好奇的光芒。她穿著一件干凈的白色襯衫,外面套著銀行的深藍色開衫,顯得既精神又帶著點職場新人的青澀。嘴角微微上揚,帶著友善的笑意。
“我叫林薇,去年招聘進來的管培生,現在也在科技部輪崗學習。你是……陳默?剛才聽張頭兒說了。”她的聲音很干凈,像清晨的鳥鳴,瞬間打破了格子間里沉悶的空氣。
“啊,是,我是陳默。你好,林薇。”我連忙回應,有些局促。她的出現,像一道突然照進這個區域的陽光,明亮得讓人有些睜不開眼。她身上那種尚未被完全體制化的活力和親和力,讓我緊繃的神經不自覺地放松了一絲。
“別緊張,”她似乎看出了我的不自在,笑容更燦爛了些,“剛來都這樣,一堆東西要學,一堆規矩要記。以后有什么不懂的,或者找不到路(這樓里跟迷宮似的),隨時問我。對了,食堂在負一樓,中午一起去?我知道哪幾個窗口的菜比較好吃,不會踩雷。”她眨了眨眼,帶著點小女生的狡黠。
“好啊,謝謝!”我感激地點點頭。在這陌生的、充滿無形壁壘和冰冷規則的環境里,這份突如其來的善意顯得格外珍貴。
“行,那你先忙,中午見!”林薇縮回頭,格子間里又響起她敲擊鍵盤的清脆聲音,節奏輕快。
我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眼前的電腦屏幕。光標在登錄框里閃爍著。我深吸一口氣,手指有些僵硬地敲下李明助理剛剛發來的初始用戶名和密碼。屏幕亮起,進入了一個全新的、完全陌生的內部系統界面。無數陌生的圖標、菜單、鏈接鋪滿屏幕,像一片等待探索的、未知的叢林。
窗外,城市的喧囂被厚厚的玻璃隔絕,只剩下模糊的背景音。唐宇銀行大廈像一個巨大的生命體,在我周圍無聲地、精密地運轉著。旋轉門帶來的眩暈感似乎還未完全消散,而張強的“屎山”警告、萬經理的威嚴、林薇友善的笑容、以及胸口那枚冰冷的“9527”工牌,都如同一個個鮮明的印記,深深地烙在了我踏入這個冰冷魚皮世界的第一個早晨。
我知道,十年光陰的沙漏,就在這一刻,伴隨著那臺老舊主機風扇的嗡鳴聲,開始了它無聲的流淌。而我,這個懷揣著改變世界夢想的“小城做題家”,在這座由鋼鐵、玻璃、代碼和森嚴規則構筑的龐大迷宮里,才剛剛推開第一道旋轉門。門后等待我的,絕非坦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