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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離開

黑石城初級魂師學院的最后幾個月時光,對林羽而言,已徹底淪為一幕單調、乏味且令人窒息的漫長獨角戲。他像一個被設定好程序的木偶,每日重復著相同的軌跡:在固定的時間醒來,走向固定的教室,坐在那個固定的、最不引人注目的角落。課堂上傳授的那些知識,早已被他反復咀嚼、消化、吸收殆盡,成為了他思維宮殿里最基礎的磚石。教員們麻木而缺乏激情的重復講解,對他而言,不再是甘霖,而是催眠的咒語,每一個音節都敲擊在早已飽和的認知壁壘上,徒勞無功。

他感覺自己像一株被命運之手強行栽種在貧瘠石縫中的毒草。學院的規則、旁人的目光、資源的匱乏,便是那堅硬的巖石。但他的根系——那被仇恨澆灌、被秘密滋養、對力量有著無窮渴望的根系——早已不甘束縛,悄無聲息地穿透了這層看似堅固的壁壘,向著更深、更黑暗、更無人知曉的土壤深處蔓延,貪婪地汲取著學院永遠無法提供、甚至無法想象的養料。無論是那本古籍中挖掘出的禁忌知識,還是星斗大森林生死搏殺帶來的實戰經驗,亦或是武魂那吞噬生命本質所帶來的冰冷力量,都成了他獨享的、黑暗的源泉。

當體內那澎湃的魂力在水到渠成般的修煉與沉淀中,徹底穩固在二十三級的高度,并且靈魂深處清晰地感知到,下一個瓶頸厚重而堅實,絕非短期內依靠常規修煉或低階吞噬能夠突破時,林羽知道,離開的時機,已然成熟。這里,再也無法讓他更快地變強。

他再次走向那座熟悉而令人厭惡的教務處石樓。腳步刻意放得有些拖沓,臉上精心營造出一種符合他“廢武魂擁有者”人設的、混合著長期努力無果后的沮喪、對自身命運的自卑、以及最終不得不認命的灰敗與麻木表情。甚至連眼神都調整得失去了平日深處的銳利,變得有些渙散和怯懦。

推開那扇油膩的木門,熟悉的、混合著陳舊紙張、劣質墨水和食物殘渣的氣味撲面而來。那位啤酒肚愈發突出的教導主任,正埋首在一堆似乎永遠處理不完的文件里,眉頭緊鎖,顯得煩躁不堪。

“主任,我……我想申請退學?!绷钟鸬穆曇魤旱煤艿停瑤е唤z恰到好處的沙啞和遲疑,仿佛說出這句話用盡了他全部的勇氣。

啤酒肚主任被聲音驚動,有些不耐煩地抬起頭,推了推滑到鼻梁中段的油膩眼鏡。當看清來人是林羽時,他臉上的不耐煩迅速轉化為一種毫不意外、甚至帶著幾分“早該如此”和“終于解脫了”的神情。

“哦?林羽啊?!彼祥L了語調,帶著一絲顯而易見、毫不走心的虛偽惋惜,“怎么?修煉遇到無法克服的困難了?唉,我就說什么來著,武魂畢竟是根本啊……先天魂力再好,武魂品質跟不上,后面也是白搭,徒增煩惱。行吧,既然你自己想清楚了,認清了現實,那就把手續辦了吧。可惜了那點先天滿魂力喲,真是……時也命也。”

他嘴上說著“可惜”,動作卻麻利得很,仿佛生怕這個“廢柴”多留在學院一天都是浪費學院的空氣和資源。他迅速從抽屜里翻出一張泛黃的退學申請表,“啪”地一聲拍在桌上,又遞過來一支禿頭的羽毛筆。

林羽沉默地接過筆,目光掃過表格上那些冰冷的條款,然后一筆一劃地、極其認真地簽下了自己的名字,又按上了紅泥手印。每一個動作都顯得那么沉重而認命。

主任拿起表格,檢查了一下,滿意地點點頭,隨手從一堆印章里翻出一個,哈了口氣,用力蓋了下去。然后,他將一張薄薄的、蓋著紅印的退學證明書遞給林羽。

“好了。從此以后,你和黑石城初級魂師學院再無瓜葛了。好自為之吧,小子?!敝魅螕]揮手,像是驅趕一只蒼蠅,隨即又立刻埋首于那堆文件之中,仿佛林羽從未出現過。

林羽接過那張輕飄飄的、卻宣告著他與這個冰冷驛站徹底斷絕關系的文書,指尖甚至沒有絲毫顫抖。他沒有再看那肥胖的身影一眼,也沒有再看這間壓抑的辦公室一眼,轉身,毫不留戀地離開了這棟石樓。身后的門關上,隔絕了一個于他而言早已毫無意義的世界。

回到七舍,蕭塵宇和他那兩個跟班正湊在一起嘀咕著什么??吹搅钟鸹貋?,并且開始收拾他那寥寥無幾的行李時,蕭塵宇臉上立刻露出了毫不掩飾的幸災樂禍。

“喲嗬!這不是咱們的‘影子魂師’大人嗎?怎么,終于混不下去,要滾蛋了?”蕭塵宇抱著胳膊,用他自以為兇狠和嘲弄的眼神瞪著林羽,但每當林羽的目光無意間掃過他時,他的視線總會下意識地漂移開,語氣雖然囂張,底氣卻明顯不足,只能虛張聲勢地補充道,“算你識相!早點滾蛋也好,省得在這里礙眼,拉低我們七舍的整體水平!”

另外兩個男孩也附和著發出嗤嗤的嘲笑聲,但聲音不大,眼神也有些閃爍。林羽上次無聲無息的精神震懾,顯然還留有陰影。

林羽如同完全沒有聽到這些聒噪的蛙鳴,他的世界仿佛有一層無形的屏障,將這些無聊的噪音徹底過濾。他只是專注地將那幾件洗得發白、打了好幾個補丁的舊衣物,以及那本用油紙嚴密包裹、堪比性命古籍,仔細地、整齊地收進一個同樣破舊不堪的背包里。至于那套灰白色的、象征著學院身份的校服,被他看也沒看,直接扔在了光禿禿、硬邦邦的床板上,如同丟棄一件沾染了污穢和晦氣的破布,沒有一絲一毫的留戀。

他背上那個輕飄飄的背包,最后掃了一眼這個他住了兩年多、卻從未給予過他任何溫暖的狹窄宿舍,然后毫不猶豫地轉身,走出了七舍的門,穿過依舊喧鬧卻與他無關的操場,最終走出了學院那扇對他來說從未意味著“庇護”、只意味著“圈禁”和“漠視”的大門。

黑石城那嘈雜、混亂、充滿了生活氣息的喧囂聲浪瞬間撲面而來。他并沒有立刻離開這座城市。過去一年半里,他早已利用無數個深夜,憑借著日益精進的身手和對陰影的親和,數次神不知鬼不覺地潛入過星斗大森林的最外圍區域。獵殺一些十年、百年的落單魂獸。一方面是為了在實戰中練習魂技、更加熟悉武魂那詭異的吞噬特性,另一方面,則是為了悄無聲息地獲取一些資源,為未來做準備。

他熟門熟路地拐進幾條偏僻骯臟、污水橫流的小巷,七繞八繞之后,來到了黑石城見不得光的黑市一角。這里光線昏暗,空氣中彌漫著劣質煙草、草藥、皮革和某種隱隱的血腥味混合的古怪氣息。幾個面目兇悍、眼神警惕如同鷹隼的攤主或倚或坐,目光在每一個過往者身上掃視。他們瞥了一眼林羽這個看起來窮酸瘦弱的少年,并未過多在意,只當是哪個誤入此地的窮小子。

林羽在一個賣各種冒險者雜貨的攤位上,默默放下幾枚銀魂幣,買了一個結實耐磨的皮質水囊,替換掉自己那個早已破爛的舊水袋。然后,他走到另一個專門收購魂獸材料、攤位前擺著各種爪牙皮毛、散發著腥臊氣的攤位前。

攤主是個臉上帶著一道猙獰刀疤、只剩下一只獨眼的精悍中年男人,正用一塊油布擦拭著一柄寒光閃閃的短斧。

林羽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從背包里取出幾樣東西,依次放在攤位上:一對泛著微弱青光、刃口鋒銳的利爪(來自一只頗為難纏的百年風狼);幾片呈菱形、堅硬如鐵、邊緣帶著天然鋸齒的暗沉鱗甲(來自那頭讓他差點喪命的八百年鐵甲犀);還有一小瓶用木塞封好、呈現出詭異紫色、稍微晃動就能看到粘稠掛壁的毒液(來自那條百年曼陀羅蛇)。

獨眼龍攤主停下擦拭的動作,那只獨眼銳利地掃過林羽,然后才落在那些材料上。他拿起利爪掂了掂,又用手指彈了彈那片鱗甲,發出沉悶的金屬聲,最后拔開瓶塞,極其小心地嗅了一下那毒液的氣味,眼中飛快地閃過一絲驚訝。這些材料處理得相當干凈利落,尤其是那鐵甲犀的鱗甲,防御力驚人,品相完好,絕非普通魂師能輕易獵殺并完整剝取的。還有那毒液,純度相當高。

“小子,東西不錯?!豹氀埤執皙氀?,目光帶著審視和探究,再次上下打量著林羽,似乎想從他身上看出點什么,“哪來的?”

“撿的。”林羽的聲音平淡無波,沒有任何起伏,聽不出絲毫情緒,仿佛在陳述一個最簡單不過的事實。

獨眼龍嗤笑一聲,顯然一個字都不信。能在星斗大森林“撿”到百年魂獸身上最值錢的部件?騙鬼呢!但他深諳黑市的規矩——不過問來歷是基本的生存法則。他掂量了一下這幾樣東西,獨眼中精光閃爍,報出一個價格:“爪子五個銀魂幣,鱗甲一個金魂幣,毒液三個銀魂幣??偣惨唤鸢算y。”

這個價格,遠比實際價值低得多,幾乎是攔腰砍了一半還多。但林羽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變化,既沒有憤怒,也沒有討價還價的意思,只是沉默地點了點頭。他需要的是盡快將東西變現,換取必需品,而不是在這里為了幾個銅魂幣與一個老油條爭執,從而引起不必要的注意和麻煩。

獨眼龍似乎有些意外他的爽快,但也樂得如此,迅速數出錢幣遞給他。一枚閃爍著誘人光澤的金魂幣和八枚沉甸甸的銀魂幣落入林羽掌心,帶著冰冷的金屬觸感。這是他人生中真正意義上的第一筆“巨款”。

揣好錢,林羽轉身離開黑市,如同來時一樣悄無聲息。

他來到黑石城相對熱鬧一些的集市區域。這里人來人往,叫賣聲不絕于耳。他用那筆錢,開始采購一些看似普通,卻對他意義非凡的東西:他在一家香燭紙馬店買了幾刀質地粗糙但厚實的黃紙,一捆細細的、散發著淡淡檀木味的線香;在一家酒鋪打了一小壇最清淡、幾乎沒什么酒味的農家自釀米酒;又在干貨鋪子稱了一些耐存放的干果和幾塊看起來還算精致的糕點——這些都是他模糊的記憶中,父母生前偶爾會帶著向往的神情提及喜歡,卻因為家境貧寒至極而極少能享受到的東西。

最后,他用剩下的錢,在一家成衣鋪里買了一套合身的、用料普通但結實耐穿的黑色粗布衣褲和一雙厚底布鞋,當場就換下了身上那套早已破爛不堪、幾乎無法蔽體的舊衣服。新衣服摩擦皮膚的感覺略顯粗糙,卻帶來一種奇異的、新生的踏實感。

做完這一切,他不再有絲毫停留,背著鼓囊了一些的背包,徑直走出了黑石城那高大冰冷、刻滿歲月痕跡的城門,沿著記憶中來時的那條塵土飛揚的土路,向著那個遙遠、偏僻、深藏在群山褶皺之中、埋葬著他所有短暫溫暖與無盡痛苦的小山村走去。

腳步沉穩有力,速度遠非一年半前離開時可以比擬。二十三級的魂力在體內經脈中緩緩流轉,如同涓涓細流,無聲地滋養著身體,驅散著疲憊,讓他可以長時間保持高速行走而不知疲倦。兩旁的荒原、丘陵、林地飛速向后退去,他卻無心欣賞任何風景,黝黑的眼眸始終望著前方,心中只有一個既定目的地,冰冷而堅定。

越是靠近村子,空氣中的氛圍似乎就越是凝滯。記憶中的景象逐漸與眼前重合,卻又蒙上了一層更深的破敗與暮氣。

接近村口時,已是黃昏時分。巨大的、赤紅色的夕陽如同一個即將燃盡的火球,懸掛在西邊的山脊之上,將稀稀拉拉的茅屋、歪斜的籬笆、光禿禿的樹干都染上了一層凄涼的、血色的橘紅。村子依舊是他離開時那般破敗、寂靜,甚至更加死氣沉沉,仿佛被飛速前進的時間徹底遺忘,只在原地緩慢地腐朽。幾縷孱弱的炊煙有氣無力地升起,很快便被晚風吹散。

他沒有驚動任何人,如同一個真正的幽靈,悄無聲息地融入了暮色與陰影之中。精神力如同無形的水波微微散開,感知著周圍的環境,輕易地避開了零星幾個蹲在門口吃飯或抽旱煙的面黃肌瘦的村民。他的歸來,不需要任何人的迎接或注目,更不需要任何無謂的寒暄與打量。

首先,他憑借著記憶,來到了村尾那間最低矮、最破舊的茅草屋前。那是他曾經的家。

推開那扇吱呀作響、仿佛下一秒就要徹底散架的木門,一股濃重到令人窒息的霉味、塵埃氣息和某種空置已久的死寂感撲面而來,幾乎凝成實質。屋里比他離開時更加不堪:蛛網如同灰色的幔帳,從房梁垂落到角落;地面和那張唯一的、歪腿的破桌上積了厚厚一層灰土,踩上去會留下清晰的腳印;墻壁上的泥坯剝落得更加厲害,露出里面胡亂塞著的草秸;角落里可以看到明顯的鼠蟻啃噬痕跡和散落的糞便。寒冷、潮濕、空洞、死寂……這里早已沒有了絲毫“家”應有的氣息和溫度。

林羽默默地看著這一切,眼神如同深潭,沒有任何波動,只有一片冰冷的沉寂。他放下背包,挽起袖子,沒有任何猶豫,開始動手清理。

打來冰冷的井水,浸濕破布,一遍遍擦拭桌椅、炕沿、窗臺;找來掃帚,將地面的積灰和垃圾仔細掃出;甚至找了些泥土和草秸,勉強修補了一下墻壁上最明顯的漏風破洞……他做得一絲不茍,極其認真專注,仿佛在進行某種莊嚴而神圣的儀式,每一個動作都帶著一種近乎偏執的虔誠。直到深夜,月光從破舊的窗欞灑入,他才將這間小小的茅屋勉強恢復了可供居住的、最基本的整潔。他沒有點燈,只是借著清冷的月光,坐在冰冷的、硬邦邦的土炕上,環視著這熟悉又無比陌生的、空蕩蕩的屋子,感受著那深入骨髓的孤獨與空洞。

第二天,天剛蒙蒙亮,遠處傳來隱約的雞鳴。林羽拿起早已準備好的黃紙、線香、米酒和糕點干果,走出了茅屋。

父母的墳塋就在屋后不遠處的荒坡上,那里地勢稍高,可以俯瞰整個破敗的小村莊。兩個小小的、毫不起眼的土堆,經過一年多的風吹雨打日曬,已經有些塌陷變形,上面長滿了枯黃的、及膝的荒草,在晨風中瑟瑟發抖,顯得更加凄涼和孤寂,仿佛隨時會被徹底遺忘在時光里。

林羽一步一步走到墳前,停下腳步。他先是默默地蹲下身,用手將墳冢上的荒草一一仔細拔除,連草根都不放過。他的動作很輕,很慢,仿佛怕驚擾了長眠于此的親人。拔完草,他又用手將塌陷的泥土仔細攏好,拍實,讓兩個土堆重新變得輪廓清晰一些。

然后,他拿出黃紙,用火折子點燃。橘黃色的火苗跳躍著,貪婪地舔舐著粗糙的紙頁,將其化為片片黑色的灰燼,隨著清晨微寒的風打著旋兒飄散開來,如同黑色的蝴蝶。

他打開那壇米酒,泥封開啟,散發出清冽寡淡的酒香。他緩緩地、均勻地將酒液灑在墳前干涸的土地上,酒水迅速滲入泥土,只留下深色的印記和空氣中彌漫的淡淡酒氣,混合著泥土的腥味。

接著,他將那些糕點干果小心地、整齊地擺放在墳前,仿佛在擺放最珍貴的貢品。

做完這一切,他后退一步,靜靜地站在墳前,垂著眼瞼,如同沉默的雕像。清晨的寒風拂過他略顯單薄卻挺直的脊背,吹動他額前的黑發。

許久,許久。直到朝陽完全躍出地平線,將金色的光芒灑滿荒坡,他才用一種極低、極輕,仿佛怕驚擾了最深沉的夢境般的聲音,緩緩開口:

“阿爹,阿娘……我回來了?!?

聲音干澀沙啞,帶著一絲極力壓抑卻仍能察覺的顫抖。

“我……我現在是魂師了。大魂師,二十三級?!彼D了頓,仿佛在艱難地組織著語言,又仿佛只是在向最親的人陳述一件冰冷而重要的事實,“我……我能保護自己了。以后,還會更強。會比那些害了你們的畜生,強得多?!?

“學院……我離開了。那里……已經沒什么能教我的了。”他的話語斷斷續續,內容干巴巴的,像是在匯報工作,又像是在自言自語。說的都是些修煉的進展,實力的提升,未來的打算,沒有任何溫情脈脈的詞匯。

但說著說著,他的聲音漸漸哽住了,喉嚨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死死扼住。

那些冰冷的、匯報式的語句后面,是兩年多來無數個日夜噬骨的仇恨和幾乎將他淹沒的孤獨;是每一次在獵魂森林、在星斗大森林邊緣瀕臨死亡邊緣時無法言說的恐懼與掙扎;是獲得力量后卻發現無人可以分享、無人為之喜悅的巨大空洞和悲涼;是對眼前這兩杯黃土之下至親之人無窮無盡的、被強行壓抑的思念……

如果……如果阿爹阿娘還在……

他們一定會為他成為魂師、成為大魂師而感到驕傲吧?哪怕他們根本不明白大魂師意味著什么。阿爹一定會用那雙粗糙開裂、卻無比溫暖的大手,用力拍著他的肩膀,咧開嘴憨厚地笑著,盡管可能因為魂師的世界離他太遠而不知該說什么,但眼神里一定會充滿欣慰。阿娘一定會一邊絮絮叨叨地擔心他吃苦受傷,一邊用圍裙擦著手,眼里含著淚光,卻笑得滿臉皺紋,連聲說“好,好,我家小羽有出息了,以后再也不受人欺負了”……

他們會在他每一次深夜拖著疲憊身軀修煉歸來時,留一盞昏黃的、如豆的油燈,鍋里溫著一碗熱騰騰的、哪怕只是最最簡單的野菜湯,等著他……

可是,沒有如果。

冰冷的、長滿荒草的土堆下面,只有兩具早已化為白骨的尸骸。他們再也聽不到他的聲音,看不到他的成長,感受不到他的痛苦、他的孤獨、他的思念……以及他那冰冷外殼下,從未熄滅的、對溫暖的渴望。

滾燙的液體毫無預兆地沖破了冰冷的堤壩,洶涌地沖出眼眶,順著蒼白消瘦、還帶著些許稚嫩的臉頰瘋狂滑落,一滴接一滴,重重砸落在身前的荒草和泥土上,迅速洇開一個個小小的深色痕跡。

一開始只是無聲的流淌,隨即肩膀開始抑制不住地劇烈顫抖起來,喉嚨里發出壓抑到極致的、破碎的、如同受傷幼獸般的嗚咽聲。他死死咬著嘴唇,甚至嘗到了淡淡的血腥味,都沒有讓自己哭出聲來。

所有的堅強、所有的冷漠、所有的偽裝、所有的仇恨,在這兩個小小的、埋葬著他一切開始的土堆面前,徹底崩塌瓦解。他仿佛又變回了那個四年前,在血泊和火光中,無助地蜷縮在柜子里,死死捂著嘴巴,眼淚流干了的四歲孩童。只是這一次,他不再需要躲避任何人,可以盡情地、沉默地宣泄那積壓了太久的悲慟。

過了很久,很久,直到朝陽完全升起,將他的影子拉得很短,淚水才漸漸止住。他抬起手臂,用那粗糙的黑色衣袖,狠狠擦去臉上縱橫交錯的淚痕,深吸了幾口冰冷的空氣。眼神重新變得冰冷而堅定,只是那冰冷之下,多了一絲被淚水洗滌過的、更加深邃入骨的痛苦和決絕。

他對著父母的墳墓,深深地、鄭重地鞠了三個躬。每一次彎腰,都仿佛承載著千鈞重量。然后,他毅然轉身,頭也不回地離開這片荒坡,再也沒有回頭。

回到村里,他依舊隱匿著行跡,如同融入陰影。只在夜深人靜,萬籟俱寂之時,他才如同鬼魅般悄然來到老村長家那扇同樣破舊不堪的窗前。透過狹窄的縫隙,能看到老人熟睡中蒼老而疲憊的面容,在月光下顯得格外脆弱。屋里家徒四壁,比他的茅屋好不了多少。

林羽默默地從懷里取出一個用粗布縫制的小布袋,里面裝著那枚僅剩的、金光黯淡的金魂幣和幾十個沉甸甸的銀魂幣——幾乎是他全部的家當。他將小布袋從窗口的縫隙輕輕塞了進去,精準地放在老人伸手可及的、坑洼不平的木桌上,沒有發出一點聲響。

做完這一切,他悄無聲息地退開,融入濃濃的夜色之中,如同從未出現過。這是他唯一能做的,微不足道的報答,為了那一年半的收留,也為了那一點點殘存的人間溫暖。

第二天,他簡單收拾了一下,來到了那個記憶中最深刻、也最柔軟的地方——村外那條清澈小河畔的歪脖子老柳樹下。

河水依舊在不疾不徐地潺潺流淌,發出清脆的聲響,陽光在水面上灑下碎金般的光點。那棵老柳樹似乎比記憶中更加蒼老佝僂了,更多的枝干變得枯黑,如同老人干枯的手臂,但仍有幾根柔韌的枝條垂向河面,透著頑強的生機。一切仿佛還是舊日模樣,卻又早已物是人非,恍如隔世。

他在河邊那塊被坐得光滑的大石頭上坐下,從背包里拿出一根早已準備好的、用細竹和麻線自制的簡陋魚竿,掛上挖來的蚯蚓,手臂一揚,魚鉤劃出一道細微的弧線,悄無聲息地沒入清澈的河水中。動作熟練而自然,仿佛過去的四年血腥與掙扎從未存在,他依舊是那個無憂無慮、等著那個漂亮姐姐突然出現、帶給他驚喜點心和新奇故事的山村孩童。

等待。開始了漫長的、不知結果的等待。

日升月落,風吹過樹梢,雨滴敲打河面。他如同化作了河邊的一塊石頭,一尊雕塑,耐心地、執拗地等待著。餓了,就釣上來的魚,就地取材生起小小的火堆烤著吃;渴了,就掬一捧清澈冰涼的河水。夜晚,便在老柳樹那虬結凸起的根須形成的天然凹陷處和衣而臥,聽著河水聲和夜蟲鳴叫入眠。

他并不知道朱竹清會不會來,何時會來。這只是一種近乎偏執的守候,是對過去那份唯一不曾摻雜質的溫暖的回溯與憑吊,或許,也夾雜著一絲渺茫的、連他自己都不愿去深究、去承認的期待。他只是在那里,等待著。

時間一天天過去。魚簍里空了又滿,滿了又空。河邊的野花開了又謝。

直到第七天的下午,夕陽再次將河面染成一片絢麗而破碎的金紅色,遠處的山巒開始逐漸變得模糊。

一陣極其輕微、卻與風聲、水聲、蟲鳴聲截然不同的腳步聲,從下游那條蜿蜒而來的、長滿青草的小徑方向傳來。那腳步聲很輕,卻帶著一種異常的遲疑、沉重,甚至……有一絲難以察覺的踉蹌和虛浮。

林羽握著魚竿的手,微不可查地猛地一緊。平穩的心跳在瞬間漏跳了一拍,隨即又以更快的速度鼓動起來。他沒有立刻回頭,但全身的感官都在剎那間提升到了極致,每一根神經都繃緊了。耳朵捕捉著那腳步聲的每一個細節,精神力如同敏銳的觸須,向前延伸。

腳步聲在他身后不遠處,停了下來。似乎帶著猶豫,帶著不確定,甚至帶著一絲……怯懦?

林羽緩緩地、極其緩慢地轉過頭。夕陽的光芒有些刺眼,他微微瞇起了眼睛。

是她!

依舊是那身記憶中熟悉的、質地明顯精良的紫色衣裙,但此刻穿在她身上,卻顯得異常寬大,仿佛瘦了很多,裙擺和下襟沾染了早已干涸的泥濘和草屑,顯得風塵仆仆。曾經精致得如同瓷娃娃般、帶著些許嬰兒肥的小臉,此刻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近乎透明。眼眶紅腫得像兩顆桃子,原本明亮、倔強、帶著星光的眼眸,此刻卻盛滿了無法掩飾的、巨大的恐慌、無助、絕望和深深的迷茫,如同迷途的羔羊。她站在那里,身體微微顫抖著,單薄得仿佛一陣稍大點的風就能將她徹底吹倒,像一只被突如其來的暴風雨徹底打濕、羽毛凌亂、無處可歸、瑟瑟發抖的幼鳥。

四目,在空中相對。

朱竹清顯然也沒料到會在這里真的看到林羽。她愣住了,紅腫的眼睛里閃過一絲極其微弱的、近乎幻覺般的、難以置信的亮光,仿佛在無邊黑暗中看到了一粒遙遠的星火,但那亮光瞬間便被更深的灰暗和淚水淹沒。淚水毫無預兆地再次決堤,如同斷線的珍珠,大顆大顆地、無聲地順著蒼白的臉頰滾落。她張了張嘴,嘴唇翕動了幾下,似乎想說什么,想問什么,卻最終只發出了一聲破碎的、壓抑不住的、帶著無盡委屈和痛苦的哽咽。

林羽看著她這副截然不同、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的模樣,心臟像是被一只冰冷而尖銳的爪子狠狠攥住,驟然縮緊,帶來一陣尖銳的、幾乎讓他無法呼吸的疼痛。他幾乎能感受到從那單薄身體里散發出的、巨大到令人窒息的絕望和無助,那是一種天塌地陷般的崩潰。

他沒有問“你怎么了”,也沒有說任何蒼白無力的安慰話語。

他只是默默地放下魚竿,站起身,走到一旁那堆尚未完全熄滅、只剩下點點猩紅炭火的小小火堆旁?;鸲焉希苤粭l剛剛烤好、冒著滋滋油脂、散發著誘人焦香的、金黃色的河魚。

他拿起那條烤魚,仔細地吹了吹上面沾染的灰燼,然后走到朱竹清面前,默默地、平穩地遞了過去。

動作自然,甚至有些笨拙的樸實,一如多年前,她將那些精致得他從未見過的點心,遞給他那個渾身臟兮兮、眼神怯生生的小野孩。

朱竹清看著遞到眼前的、烤得有些粗糙甚至局部有些焦黑、卻散發著最原始溫暖食物香氣的魚,愣了一下,淚水流得更兇,如同開閘的洪水。她顫抖著、小心翼翼地伸出手,仿佛那是什么易碎的珍寶,又或是唯一的救命稻草,接過了那串著魚的木棍。她低下頭,小口小口地、機械地、近乎麻木地吃著,眼淚大顆大顆地、不間斷地掉落在烤魚上,混合著食物的味道,一起吞咽下去。仿佛吃下去的不僅僅是食物,還有那無法言說的痛苦和委屈。

林羽就安靜地站在一旁,沉默地等待著,如同最耐心的守衛。夕陽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籠罩著她。

直到她慢慢吃完了一整條魚,情緒似乎因為食物的溫暖和短暫的緩沖而稍微平復了一些,不再劇烈地顫抖,只是肩膀依舊不受控制地微微抽動著,偶爾發出低低的吸鼻子的聲音。

林羽這才走到河邊,用一張寬大的、干凈的葉子仔細舀了些清澈的河水,遞給她。

朱竹清接過葉子,小口小口地喝著水,然后用袖子胡亂地、用力地擦了擦滿是淚痕的臉和通紅的眼睛,深吸了好幾口氣,努力想平復急促的呼吸和情緒,但那濃得化不開的悲傷和絕望,以及通紅的眼眶、鼻尖,卻無法立刻掩飾下去。

“……他跑了?!绷季?,她才用極其沙啞、帶著濃重哭腔和一絲難以置信的語氣,艱難地、一字一頓地吐出這三個字。仿佛光是說出這句話,就用盡了她全部的力氣。

林羽靜靜地看著她,眼神沉靜,沒有打斷,也沒有催促,只是提供了一個沉默的、安全的傾聽空間。

“戴沐白……我的……未婚夫……”朱竹清的聲音斷斷續續,充滿了屈辱、背叛和一種信仰崩塌后的絕望,“他害怕了……害怕競爭不過他的哥哥……害怕那場注定只有一個人能活下來的繼承之戰……害怕最后會死……所以……所以他偷偷地、像個懦夫一樣……逃離了星羅帝國……跑到天斗帝國去了……他拋棄了一切……也拋棄了我……”

“他們把消息告訴我……皇室的人,家族的人……他們說他是星羅皇室百年來的恥辱……說我是被拋棄的未婚妻……說我的命運……已經……”她說不下去了,身體再次劇烈地顫抖起來,巨大的恐懼和看不到絲毫光亮的、注定的悲慘未來,如同冰冷的潮水,幾乎要將她徹底吞噬。家族的冷酷算計,未婚夫的懦弱背叛,前方只有黑暗和死亡的道路……這一切,對于一個年僅十二歲的少女來說,太過沉重,太過殘酷,足以將她徹底擊垮。

林羽安靜地聽著,垂在身側的雙手,早已在不知不覺中死死握緊,拳頭緊攥,指甲深深地嵌入掌心,刺破皮膚,滲出血絲,帶來尖銳的疼痛,但他卻渾然不覺。

憤怒!一種冰冷的、足以焚毀世間萬物的暴怒,如同地獄深處噴涌的毒焰,在他心底瘋狂地燃燒、肆虐!

戴沐白!那個他素未謀面、卻早已刻入仇恨名單的名字!那個出身高貴、本該肩負責任的懦夫!他竟敢如此!他竟敢將朱竹清獨自拋下,扔在這絕望的深淵里獨自面對一切!他竟敢如此輕易地踐踏她的命運!他該死!

但他臉上的表情,卻依舊是沉寂的,如同萬年不化的寒冰。只是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最深處,一點暗紅色的、如同地獄巖漿般酷烈兇戾的光芒,劇烈地閃爍了一下,又迅速被強行壓下,隱沒在無盡的漆黑之中。

他上前一步,抬起頭,看著比自己高小半個頭的、哭泣得渾身顫抖、仿佛隨時會碎裂的朱竹清,用一種異常平靜到近乎冷酷、卻又奇異地蘊含著不容置疑的、斬釘截鐵力量的語氣,一字一句,清晰地宣告:

“竹清姐,別怕?!?

“我以前說過的話,永遠算數?!?

“我會保護你。一定?!?

這簡單到近乎笨拙、沒有任何華麗辭藻修飾的承諾,從一個看起來依舊瘦弱、年僅九歲的男孩口中說出,在面對星羅帝國皇室和朱家這等龐然大物所帶來的冰冷殘酷現實面前,顯得如此蒼白無力,甚至有些荒謬可笑。伴隨著話雨的說出,一點極其詭異的魂力被林羽小心得隱藏在了朱竹清的身上,算是自己目前能保護她的力量。

朱竹清看著他那雙異常平靜卻無比深邃、無比認真的眼睛,聽著那斬釘截鐵、仿佛蘊含著某種奇異魔力的語氣,不知為何,那顆被冰封絕望包裹、幾乎停止跳動的心臟,竟猛地抽搐了一下,仿佛被注入了一股微弱卻無比真實、無比堅定的暖流和力量。

她再也忍不住,仿佛找到了唯一可以依靠的浮木,猛地伸出手,將眼前這個比自己還要矮小、身形單薄、卻仿佛能為她扛起整個崩塌的世界的男孩,緊緊地、緊緊地抱在懷里,仿佛要將自己所有的恐懼、無助、委屈和絕望都通過這個擁抱宣泄出來。溫熱的淚水瞬間洶涌而出,徹底打濕了林羽肩頭粗糙的黑色布衣。

林羽的身體驟然僵硬了一瞬。他不習慣與人如此親近,這種緊密的接觸讓他本能地感到些許不適和警惕。但感受到懷中女孩身體的劇烈顫抖和滾燙的、仿佛流不盡的淚水,他最終還是緩緩抬起有些僵硬的手臂,有些笨拙地、輕輕地、一下一下拍著朱竹清的后背,動作生澀卻帶著一種奇異的、令人安心的沉穩力量。

“沒事的……會好的……”他低聲地、重復地說著,聲音是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罕見的柔和。

許久,朱竹清的嚎啕大哭才漸漸平息,轉變為低低的、斷斷續續的抽噎。她松開林羽,臉色依舊蒼白得嚇人,眼睛腫得像核桃,但眼神中的那種徹底絕望的死灰色,似乎消散了微不足道的一點點,多了一絲茫然的、下意識的依賴。仿佛在無盡的黑暗里,終于抓住了一點微弱的光。

她看著林羽,咬了咬毫無血色的嘴唇,聲音依舊帶著濃重的鼻音,低聲道:“我……我可能會去天斗帝國……去找他……我不知道該怎么辦……但我必須去……”

林羽沉默了片刻。去天斗帝國?去找那個拋棄了她的懦夫?

他抬起頭,看著朱竹清那雙依舊紅腫、卻帶著一絲茫然決絕的眼睛,沒有勸阻,沒有憤怒地展現自己那足以令人驚駭的實力,只是用同樣平靜而堅定的語氣說道:

“嗯。我知道了?!?

“竹清姐,你先去。無論如何,照顧好自己。”

“以后……我一定會去找你的。”

他的話語很簡單,沒有驚天動地的誓言,沒有夸張虛浮的保證,卻像是一顆蘊含著無限生機的種子,悄然埋進了朱竹清那片被絕望冰封的心田最深處,等待著破土而出的那一天。

她看著眼前這個眼神堅定、氣質沉靜、仿佛一夜之間長大了十歲的男孩,用力地、重重地點了點頭,仿佛許下一個鄭重的約定。

“嗯……我等你。”

夕陽徹底沉入地平線,最后一絲余暉戀戀不舍地收斂起來,無邊的暮色如同巨大的幕布,緩緩籠罩四野。兩人的身影在河岸邊被拉得很長,很長,依偎在一起,共同對抗著席卷而來的、深沉的、卻似乎不再那么令人絕望的黑暗。河水依舊在不舍晝夜地流淌,仿佛在訴說著什么,又仿佛只是沉默地見證著。

作者努力碼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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