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小時后,別墅一樓的餐廳里。
氣氛詭異得幾乎凝滯。
精致的雕花餐桌上,擺放著海因德里剛剛準備好的早餐。金黃的面包,溫熱的牛奶,食物的香氣本該如此美好,令人食欲大開,但此刻卻仿佛被無形的低溫凍結了。
海因德里坐在主位,姿態優雅地用著餐,仿佛完全沒察覺到身邊幾乎要實質化的低氣壓。他甚至還給坐在對面的小舞又添了一點牛奶,語氣溫和如常:“慢點吃,不夠還有。”
小舞嘴里塞得鼓鼓囊囊,像只真正囤食的兔子,聞言用力點頭,含糊不清地應著:“唔唔!謝謝老……呃,謝謝海因德里!”她差點順口喊出“老師”,但想到對方看起來那么年輕,又憋了回去。她吃得毫無形象,一方面是餓壞了,另一方面也是故意想氣氣旁邊那個從坐下開始就用眼神“謀殺”她的黑發丫頭。
唐閱坐在小舞正對面,面前的早餐幾乎沒動。她握著勺子的手指關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低垂著眼瞼,濃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讓人看不清她的眼神。但周身散發出的那股冰冷、陰沉、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氣息,比昨晚的殺氣更內斂,卻也更加令人不適。如果眼神能實質化,小舞大概已經被她面前的煎蛋碟子砸臉無數次了。
‘玄天寶錄總綱雖未明確規定……但對這種不知廉恥、半夜爬床、意圖不明的家伙,簡直……’唐閱的內心咬牙切齒,‘簡直渾身都是取死之道!’她甚至已經在腦海里用紫極魔瞳將小舞分解研究了無數遍,思考著從哪里下手最干凈利落。
海因德里放下餐具,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目光掃過兩個女孩。一個沒心沒肺狼吞虎咽,一個陰云密布水米不進。他輕輕嘆了口氣。
“小舞,”他開口,成功將兔耳少女的注意力從食物上吸引過來,“你是今年新來的工讀生?沒帶被褥?”
小舞咽下嘴里的東西,撇了撇嘴,大大咧咧地說:“是啊!誰知道這規矩嘛!反正床那么大,分我睡一下又不會怎么樣……”她說著,還意有所指地瞟了唐閱一眼,帶著點小得意。
唐閱握著勺子的手猛地一緊,金屬勺柄發出輕微的呻吟聲。她抬起頭,黑沉沉的眼睛看向小舞,沒有任何言語,但那股瞬間凝聚的、冰冷刺骨的殺氣再次彌漫開來,精準地籠罩向小舞。
小舞正拿起一塊面包想繼續啃,突然感覺像是被一條無形的毒蛇盯住了后頸,一股寒意從尾巴骨竄上天靈蓋,讓她激靈靈打了個冷顫。到嘴邊的挑釁話語瞬間卡殼,兔子耳朵都嚇得僵直了一瞬。她毫不懷疑,要是自己再敢多說一句關于“床”或者“睡”的字眼,對面那個黑頭發的可怕家伙真的會撲過來撕了她!
“呃……其、其實也挺硬的……”小舞慫得飛快,聲音都低了幾度,默默低下頭啃面包,不敢再看唐閱。
海因德里仿佛沒看到這無聲的交鋒,點了點頭:“工讀生的條件確實艱苦些。這樣吧,吃完早餐,我帶你去城里買一套新的被褥,算是我作為老師,歡迎你入學的禮物。”
小舞的眼睛瞬間又亮了,驚喜道:“真的嗎?謝謝您!您真是個大大大好人!”她瞬間把剛才的威脅拋到了腦后,快樂地晃起了兔子耳朵。
唐閱猛地看向海因德里,眼神里充滿了不解和一絲……委屈?老師居然還要給這個闖空門的家伙買禮物?
海因德里迎上她的目光,微微一笑,解釋道:“唐閱也一起去吧,看看還有什么需要的日用品,一并添置。”這話稍稍撫平了唐閱心里尖銳的刺,但看向小舞的眼神依舊不善。
早餐就在這種詭異的氣氛中結束了。
海因德里說到做到,帶著兩個女孩去了諾丁城最大的家具店。他給小舞挑了一套質量很好、柔軟厚實的棉被褥,粉白色的被面,上面印著胡蘿卜圖案,很符合小舞的審美。
小舞抱著新被褥,喜笑顏開,對海因德里的好感度飆升。
回去的路上,經過一家高檔家居店,櫥窗里展示著一套極其柔軟蓬松、面料一看就非凡品的鵝絨被,被面是光滑的絲綢,印著暗紋。
小舞眼睛滴溜溜一轉,壞心眼又上來了。她故意蹭到唐閱身邊,用不大不小剛好能讓對方聽到的聲音“嘀咕”:“哎呀,其實我覺得……唐閱同學那套星辰圖案的好像更軟更舒服啊……海因德里老師真是偏心……”
她本以為會看到唐閱再次炸毛,卻沒想到——
話音未落,走在前面的唐閱猛地停下腳步,緩緩轉過身。
沒有怒吼,沒有爭辯。
只有一雙深不見底、仿佛凝結了萬年寒冰的眼睛。那眼神冰冷、死寂,卻又帶著一種仿佛在看一件死物的漠然。比清晨那帶著殺意的憤怒更加令人心悸。
小舞只覺得一股寒氣瞬間穿透四肢百骸,血液都快要被凍僵了。她后面所有調侃的話都被硬生生堵回了喉嚨里,一個字也吐不出來,甚至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抱緊了懷里新買的胡蘿卜被子,仿佛它能提供一點安全感。
唐閱只是用那種眼神看了她足足三秒鐘,然后一言不發,轉身繼續往前走。
小舞僵在原地,直到海因德里溫和地催促了一聲,她才如夢初醒,心有余悸地快步跟上,這次徹底老實了,再也不敢去輕易招惹那個黑發的煞星了。
她隱隱感覺到,那個叫唐閱的女孩,和她之前遇到的任何人類孩子都不一樣。那種眼神……太可怕了。
海因德里將這一切盡收眼底,無奈地搖了搖頭。對于這個幾乎從未感覺到愛的少女,她需要的還有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