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夜,是唐閱兩世為人以來,睡得最沉、最安穩(wěn)的一夜。
沒有冰冷的床板,沒有刺鼻的酒氣,沒有擔驚受怕的噩夢。只有身下柔軟床墊的支撐,身上蓬松被褥的包裹,以及空氣中殘留的、令人安心的淡淡松木草藥香。仿佛一直緊繃的神經(jīng)終于找到了可以松懈的港灣,她蜷縮在星辰圖案的被子里,像一只終于歸巢的幼獸,睡得無知無覺。
直到窗外天際泛起魚肚白,生物鐘自然而然地喚醒了她。
睜開眼,陌生的、卻無比溫馨潔凈的天花板讓她恍惚了一瞬,隨即昨日的記憶潮水般涌來——門口的刁難、溫和強大的老師、那頓溫暖的早餐、那個失控的擁抱,還有這個屬于她的小小房間。
一種奇異的、暖洋洋的情緒在胸腔里彌漫開。她輕輕吸了口氣,空氣都是清甜的。
她輕手輕腳地起床,洗漱,換上那套嶄新的諾丁學院校服。對著鏡子,她仔細地將那頭黑發(fā)扎成利落的馬尾,確保那綹冰藍色的挑染清晰地顯露出來。這是她的一部分,無需隱藏。
做完這一切,時間還很早。她想起海因德里老師,內心涌起一股感激和想要做點什么的沖動。或許……可以去看看老師起床了沒有?也許可以幫他準備一下早餐?雖然她可能做得不好……
這個念頭讓她有些羞澀,又有些期待。她像一只小心翼翼的小貓,踮著腳尖,無聲無息地穿過客廳,走向走廊另一頭海因德里臥室的門。
門虛掩著,并沒有鎖。
唐閱深吸一口氣,臉上努力想擠出一個自然的、乖巧的笑容,然后極其輕微地推開門,探進半個腦袋,用她自以為最輕最禮貌的聲音喚道:
“老師,該起床……”
話音未落,她的目光已經(jīng)落在了那張寬敞的床上。
下一秒,她臉上那絲剛醞釀出的、極其罕見的柔軟笑意瞬間凍結、碎裂,消失得無影無蹤。
瞳孔驟然收縮!
她看到了什么?!
她的老師,海因德里,安靜地睡在床的一側,呼吸平穩(wěn),面容在晨光中顯得格外寧靜俊秀。
但是!
在他的身邊,被子的另一側,竟然鼓起了一個明顯小一號的包!而且,從那被褥的邊緣,赫然露出了一縷長長的、柔順的、粉紅色的頭發(fā)?!
緊接著,那個小鼓包動了動,一顆小腦袋從被子里鉆了出來,似乎是被唐閱的聲音吵醒了。那是一個看起來和她年紀相仿的小女孩,臉蛋粉嫩,眼睛因為剛醒還有些迷蒙,但依舊能看出其下的靈動和……一絲野性?最顯眼的,是她頭頂那對……毛茸茸的、粉白色的、長長的兔子耳朵?!(或者是什么可愛的魂獸耳朵裝飾?唐閱此刻無法冷靜判斷。)
四目相對。
空氣死寂了一秒。
唐閱的大腦“嗡”的一聲,仿佛有什么東西徹底炸開了!
昨天剛剛獲得的、小心翼翼捧在手心的、獨一無二的溫暖和安全感,在這一刻遭到了最直接、最粗暴的“入侵”!
老師……她的老師!這個給予她尊重、溫暖、庇護,讓她第一次放下所有防備哭泣的人!他的床上!他的被窩里!竟然出現(xiàn)了另一個小女孩?!
一種前所未有的、尖銳刺骨的危機感和被侵犯感,如同毒藤般瞬間纏繞了她的心臟,勒得她幾乎窒息!隨之而來的是滔天的怒火和一種……自己的珍寶被骯臟之手玷污了的暴戾!
什么兩世為人的冷靜?什么隱藏實力的謹慎?在這一刻全部被最原始的本能碾得粉碎!
她的眼神瞬間變得冰冷徹骨,甚至帶上了一絲前世作為唐門子弟的殺意。左手下意識地一抬,只聽一聲極其輕微的機括聲響,冰冷的金屬袖箭已然滑入掌心,黝黑的箭尖在晨光下閃爍著致命的寒光,筆直地對準了床上那個還一臉懵懂的兔耳少女!
她的聲音壓得極低,卻像是從冰窖里撈出來的一樣,每一個字都淬著冰冷的毒液和毫不掩飾的殺機:
“你!是!誰!”
“為什么會在老師的床上?!”
“滾下來!否則,死!”
恐怖的殺氣混合著一種極度壓抑的魂力波動,瞬間彌漫了整個臥室,溫度仿佛都驟降了幾分。那對準小舞的袖箭,穩(wěn)定得沒有一絲顫抖,彰顯著其主人絕非虛張聲勢。
床上的小舞被這突如其來的死亡威脅和冰冷殺氣徹底驚醒了。她看著門口那個眼神可怕、手持奇怪武器指著自己的黑發(fā)少女,兔子耳朵嚇得一下子豎得筆直!
“哇啊啊!你、你誰啊?!兇什么兇!”小舞下意識地往后縮,差點撞到旁邊還在睡的海因德里,聲音里帶著驚嚇和不服氣,“這床這么大,分我睡一下怎么了?!小氣鬼!”
她完全沒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只覺得這個突然出現(xiàn)的家伙莫名其妙又超級兇!
而就在這劍拔弩張、一觸即發(fā)的時刻——
“唔……”
床的另一側,海因德里似乎終于被這彌漫的殺氣和小舞的驚呼吵醒了。他發(fā)出一聲慵懶的鼻音,長長的睫毛顫了顫,緩緩睜開了那雙梅紅色的眼眸。
映入眼簾的,就是門口殺氣騰騰、袖箭已然上膛的唐閱,和床上嚇得耳朵豎起、試圖把自己縮進被子里的陌生兔耳少女。
海因德里:“……”
他眨了眨眼,似乎花了半秒鐘來理解眼前的狀況,隨即臉上露出一絲無奈的恍然。他完全沒在意那指著這邊的致命武器,只是抬手揉了揉眉心,語氣帶著剛睡醒的沙啞和一絲哭笑不得:
“嗯……看來我昨晚收留的不止一個小客人啊。”
他的目光先看向唐閱,聲音溫和下來,帶著安撫:“唐閱,把武器收起來。她沒有惡意。”
然后他又看向一臉警惕和委屈的小舞,嘆了口氣:“而你……小兔子,未經(jīng)允許爬窗鉆進別人的被窩,可不是什么好習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