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第一次跟我說那句話時,我正坐在褪色的竹椅上,望著窗外淅淅瀝瀝的春雨發呆。十四歲的我剛轉學不久,課間總是獨自坐在教室角落,看著新同學們三三兩兩討論周末的跑步計劃,手指無意識地卷著衣角。
“想去就去嘛。”父親把溫好的牛奶放在我手邊,瓷杯外壁凝結的水珠順著杯身滑落,在木桌上暈開小小的水痕。他剛晨跑回來,藏藍色運動服的肩頭還沾著潮濕的水汽,運動鞋踩在地板上發出輕微的咯吱聲。我嘟囔著說沒人陪太孤單,話音未落就被他打斷:“如果你想跑步,就去跑步,不用一定要等著有人陪你一起。”
他坐在我對面的小板凳上,膝蓋幾乎碰到我的腳踝。晨光透過紗窗在他鬢角的白發上鍍了層柔光,那雙總是帶著笑意的眼睛此刻格外認真:“只要堅持跑下去,遲早你第五次或第二十次跑步的時候,會有志同道合的人找到你,來到你身邊。”
那個周末我真的去了學校操場,初春的風還帶著涼意,刮在臉上像細小的針尖。跑道上稀稀拉拉的人影在暮色中拉得很長,我攥著父親給的運動手環,踩著并不均勻的節奏往前挪。第一圈就喘得上氣不接,喉嚨里像塞了團干燥的棉絮,看著別人結伴跑過的背影,委屈的情緒突然涌上來,蹲在起跑線旁差點哭出聲。
就這樣斷斷續續跑了半個月,有時是清晨,有時是黃昏,運動鞋在草地上留下深淺不一的印記。直到第五周的周六,一個扎馬尾的女生從身后追上來,遞來一瓶礦泉水:“你也是一個人跑步嗎?我觀察你好久了,節奏很特別。”她叫阿夢,后來成了我整個青春期最要好的朋友。我們一起刷新各自的配速記錄,在夏日的晚風里分享偷偷攢下的零花錢買的冰棍,在期末考試后的清晨躺在空曠的跑道上看云卷云舒。
那時的我以為,這個道理只適用于跑步。大學畢業后我回到了信陽,找工作屢屢碰壁的日子里,每天傍晚都坐在浉河邊上發呆。夕陽把對面居民樓的窗戶染成金紅色,河邊小販的叫賣聲混雜著車流聲涌進來,讓獨處的自己更顯孤寂。某天整理舊物時翻出給高中同學拍攝的照片,突然萌生了學攝影的念頭。
報了線上攝影課程后才發現,同班同學大多是有基礎的攝影愛好者,作業點評時老師總說我的構圖呆板得像公式。班級微信群里熱鬧非凡,大家分享著各自的拍攝地點、設備和成片,我發的照片卻總是無人回應。有次深夜對著電腦里模糊不清的街景照片,突然想起父親的話,索性退出了所有交流群。
后來我開始獨自摸索,下班后拿著手機去公園抓拍,對著晚霞中的湖面練習光影捕捉。周末泡在攝影展,把優秀作品的細節用手機拍下來,回家反復揣摩構圖思路。起初總有人好奇地圍觀,竊竊私語的議論讓我臉頰發燙,后來漸漸學會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聽著快門按下的清脆聲響,感受光線在鏡頭里變幻的魅力。
這樣的日子持續了八個月,某個冬日的午后,我在老書店的角落拍攝古籍裝幀,身旁傳來輕響的翻書聲。抬頭時撞進一雙含笑的眼睛,穿卡其色風衣的阿靜舉著手里的攝影集:“你的光影運用很有靈氣,特別是表現書頁質感的方式,能請教一下嗎?”她是師范學校的在讀生,后來成了我的攝影搭子。我們一起穿梭著這個城市各種角落里,分享彼此珍藏的攝影技巧,在日落前的最后一刻追逐晚霞的絢麗。
那年公司接了棟棘手的超高層項目,工期緊、結構復雜,安全管理難度極大。安全例會上,大家愁眉苦臉,項目總監看向我時,我主動提出要重新設計一套安全防護方案。會議室瞬間鴉雀無聲,有人嘀咕成本太高,有人低頭整理資料默不作聲。最終我獨自攬下這個任務,成了工地上最晚離開的人。
凌晨兩點的工地一片寂靜,只有探照燈的光束和偶爾傳來的設備嗡鳴。我抱著厚厚的圖紙在臨時辦公室反復驗算,窗外工地的鋼架輪廓在夜色中顯得冷峻而肅穆。有次發現一處關鍵防護節點存在隱患,急得直拍桌子,手懸在圖紙上方時,突然想起父親在建筑行業摸爬滾打時的背影——無論寒冬酷暑,他總是最早到工地檢查安全的人,腳步堅定得像矗立不倒的塔吊。
第七周的清晨,當我把完善后的安全方案打印出來時,意外發現老安全員老劉也在辦公室。他頭發凌亂,手里攥著保溫杯:“小伙子,我看了你昨天發的方案,這個高空作業防護措施或許還能優化。”那天我們在晨光中對著圖紙討論修改,后來越來越多工友加入進來,有人帶來過往案例,有人分享實際操作經驗,曾經冷清的安全辦公室漸漸熱鬧起來。
大樓封頂那天,慶功宴上有人問我怎么扛過來的。遠處的煙花在夜空中炸出璀璨的光,我想起父親的話,忽然懂得那些獨自摸索的日子不是孤立的苦役,而是篩選同行者的篩網。就像種子在黑暗的土壤里獨自積蓄力量,破土而出時才能遇見真正懂得欣賞綠意的人。
去年夏天帶父親去醫院做體檢,候診時他看著窗外晨練的老人說:“你小時候總嫌我嘮叨,現在知道道理了吧。”陽光穿過百葉窗在他布滿皺紋的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他的背比從前佝僂了許多,卻依然挺直著脖頸,像年輕時那樣帶著溫和而堅定的神情。
我想起小時候跟著他晨跑的情景,那時他的手掌寬厚溫暖,總能輕易握住我的小手。跑到終點時他會變魔術似的從口袋里掏出顆水果糖,剝開糖紙塞進我嘴里,甜味在舌尖蔓延開時,他就會重復那句說了無數遍的話:“跑步最重要的不是速度,是不停下腳步。”
上個月公司組織團建去郊外徒步,我在半山腰遇見幾個同樣落單的同事。我們結伴同行,在陡峭的山路上互相攙扶,分享背包里的食物和水。登頂時夕陽正緩緩沉入云海,金色的光芒灑滿每個人的臉龐。有人感慨說幸好沒有放棄,有人拿出手機記錄這壯麗的景色,我望著遠處連綿起伏的山巒,突然懂得父親那句話的真正含義——人生的跑道上,我們終將遇見同路人,但前提是,你要先獨自跑出屬于自己的風景。
回家后我翻出落灰的運動手環,充上電發現里面還存著大學時的跑步記錄。那些獨自奔跑的夜晚,那些對著畫板的清晨,那些在辦公室度過的星光璀璨的凌晨,突然在記憶里變得清晰起來。原來所有看似孤單的堅持,都在悄悄編織著一張看不見的網,終將把志同道合的人輕輕網羅。
周末清晨我換上跑鞋走出家門,小區的花園里已有不少晨練的人。跑到熟悉的轉角處,看到一個背著畫板的女孩正對著初升的太陽寫生,畫板上的光影靈動鮮活。我放慢腳步時,她抬起頭對我露出燦爛的笑容,像極了多年前那個遞水給我的馬尾女孩。
陽光穿過樹葉的縫隙落在我們身上,暖意融融。我突然明白,父親說的跑道從來不止于操場,它存在于人生的每一段旅程中。那些獨自前行的時光,那些不被理解的堅持,那些在黑暗中依然不肯熄滅的燈火,終會在某個不經意的時刻,引來最溫暖的同行者。
就像河流終將遇見海洋,星光終將遇見夜空,而那些勇敢獨自奔跑的人,終將在某段風景優美的轉角,聽見熟悉的腳步聲從身后傳來——那是命運為堅持者準備的,最溫柔的驚喜。不必等風來,跑起來自有星光與同行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