部落會議的決定,如同一聲嘹亮的號角,徹底引爆了有熊部落骨子里的尚武血性。
年輕的戰士們興奮地磨礪著石斧的鋒刃,在手臂上涂抹著象征勇氣和力量的紅色泥土。他們將軒轅視作天生的領袖,簇擁在他周圍,眼中燃燒著對戰斗和榮耀的渴望。連一些平日里穩重的老獵手,也被這股狂熱的氣氛所感染,在長老們的首肯下,加入了這支復仇的隊伍。
附寶驕傲地為軒轅披上了一件最厚實的熊皮坎肩,親手將一柄磨制得最鋒利的石矛遞到他手中,她看著兒子英武的身影,仿佛已經看到了他斬殺虎王、被萬眾擁戴的輝煌景象。少典站在一旁,看著士氣高昂的狩獵隊,心中雖有一絲隱憂,但更多的是身為首領的期盼與決斷。
在這片喧囂與狂熱中,榆罔的身影顯得格格不入。
他沒有參與任何準備,只是默默地帶著幾個同樣不贊成出戰的族人,去加固營地外圍那些被忽略的柵欄,又領著寧封等人,在林地邊緣挖掘陷阱。他的追隨者大多是女人和老人,他們用最樸素的行動,表達著對榆罔理念的支持——生存,比榮耀更重要。
軒轅對此嗤之以鼻。他看著兄長和他那些“追隨者”的“懦弱”舉動,眼神中閃過一絲輕蔑。他堅信,絕對的力量才是部落生存的唯一基石。
“出發!”
在族人們的歡呼聲中,軒轅高舉石矛,帶領著一支由部落最精銳獵手組成的隊伍,雄赳氣昂地踏入了危機四伏的山林。
他們追蹤著劍齒虎留下的巨大腳印,一路深入。軒轅展現出了超凡的追蹤技巧與領導才能,他冷靜地分析著野獸的習性,布置著包圍的陣型。終于,在一個隱蔽的山谷中,他們找到了那群猛獸的巢穴。
一場血腥的遭遇戰毫無預兆地爆發了。
五六頭成年的劍齒虎從巢穴中猛沖而出,那如同短劍般的獠牙在日光下閃著森白的寒光。
腥風撲面,震天的咆哮讓山谷為之顫抖。
戰士們毫無畏懼地迎了上去。
石矛與利爪碰撞,石斧與獠牙交鋒,人類的怒吼與野獸的咆哮交織成一曲最原始、最慘烈的死亡樂章。
軒轅一馬當先,他手中的石矛如毒蛇出洞,精準而致命。
他與一頭體型最為龐大的劍齒虎王纏斗在一起,那是整個虎群的核心與靈魂。
虎王每一次撲擊都帶著雷霆萬鈞之勢,軒轅則憑借著遠超同齡人的矯健身手和力量,一次次驚險地閃避,并伺機反擊。
然而,野獸的兇殘遠超預估。
一名經驗豐富的老獵手躲閃不及,被一頭劍齒虎撲倒在地,鋒利的爪子瞬間撕開了他的胸膛,鮮血噴涌而出。
另一名年輕的戰士為了掩護同伴,被虎尾掃中,身體如斷線的風箏般飛出,重重地撞在巖壁上,沒了聲息。
勝利的天平,是用族人的生命作為砝碼來交換的。
“吼——!”
眼看族人接連倒下,軒轅目眥欲裂。
他抓住一個破綻,怒吼著將全身的力量灌注于手臂,手中的石矛以一個決絕的角度,狠狠地刺入了虎王柔軟的頸部!
巨大的野獸發出一聲驚天動地的悲鳴,龐大的身軀轟然倒地,抽搐了幾下便不再動彈。
虎王一死,剩下的劍齒虎頓時亂了陣腳,在戰士們奮不顧身的攻擊下,或被斬殺,或倉皇逃竄。
戰斗結束了。
山谷中一片狼藉,血流成河。
幸存的戰士們疲憊地喘息著,看著被斬殺的虎王,臉上露出了劫后余生的笑容。
然而,當他們清點傷亡時,笑容凝固了。
出發時意氣風發的狩獵隊,此刻人人帶傷。
更令人心碎的是,有三名最優秀的獵手,永遠地倒在了這片山谷中,再也無法回到部落。
當軒轅率領著隊伍,扛著巨大的虎王頭顱返回營地時,迎接他們的,先是短暫的歡呼,隨即是死一般的沉寂,最后,是失去親人者撕心裂肺的慟哭。
勝利的榮光,在這一刻被死亡的陰影襯托得無比蒼白。
軒轅站在營地中央,身上沾滿了猛獸與自己的鮮血,那顆猙獰的虎王頭顱就放在他的腳下。
他贏了,以他主張的方式,消除了威脅,為族人報了仇。可是,看著那些哭倒在地的婦孺,他臉上的驕傲也蒙上了一層復雜難言的陰霾。
就在這時,榆罔從人群中走了出來。
他沒有看軒轅,也沒有看那顆戰利品。
他的手中提著一個陶罐,里面是搗碎的草藥,另一只手拿著干凈的獸皮和清水。
他沉默地走到一名受傷的戰士身邊,跪下,開始為他清洗深可見骨的傷口,敷上草藥,用獸皮仔細地包扎。
他的動作很輕,很穩,眼神中滿是專注與悲憫。
他一個接一個地處理著傷員,最后,他走到那三具冰冷的尸體旁。
他用清水,默默地擦拭著他們臉上的血污與塵土,為他們整理好破碎的衣物,讓他們能以最體面的姿態,回歸大地。
從始至終,他沒有說一句話。
沒有指責,沒有抱怨,甚至沒有看軒轅一眼。
但這沉默,卻比任何尖銳的質問都更有力量。
它像一把無形的重錘,敲打在每一個為勝利而歡呼的戰士心上。
他們看著死去的同伴,再看看沉默包扎傷口的榆罔,臉上的狂熱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沉思與迷茫。
軒轅站在那里,看著兄長忙碌的背影,緊緊地握住了拳頭。
他無法反駁,因為那三具尸體,就是他所選擇的道路付出的、血淋淋的代價。
一道無聲的深淵,在所有族人的注視下,橫亙在了兄弟二人之間。
它如此清晰,如此深刻,再也無法彌合。
榮耀的代價,遠比軒轅想象的要沉重。
那顆巨大的虎王頭顱,最終沒能像附寶期望的那樣,成為軒轅通往權力巔峰的墊腳石。
它被安放在部落中央,作為一個戰功的象征,但每當有族人經過,看到的不僅是勇武,還有那背后三座孤零零的新墳。
勝利的余溫,很快就在悲傷與反思中冷卻下來。
而首領少典的身體,也在這之后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衰敗下去。
那場血戰耗盡了他的心力,族人的死亡像一塊巨石壓在他的胸口。
他開始頻繁地咳嗽,那聲音如同腐朽的枯木折斷,讓聽者心驚。他不再像過去那樣巡視營地,大部分時間都留在自己的茅屋里,由附寶照料著。
首領的衰弱,像一團巨大的陰影,籠罩在有熊部落的上空。
一個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卻又不敢輕易觸碰的問題,終于被擺上了臺面,誰將是下一任首領?
從此,營地里的空氣,仿佛被一道無形的墻分成了兩半。
火堆的一邊,是磨礪著武器的戰士們。他們大多年輕氣盛,崇拜力量。
“當然是軒轅!”一個在虎群口中幸存的年輕獵手,撫摸著手臂上猙獰的傷疤,高聲道,“是軒轅帶領我們殺死了虎王!只有他,才能保護我們不被野獸和外敵欺負!”
“沒錯!榆罔懂什么戰斗?難道敵人來了,我們用陶罐去砸嗎?”另一個戰士大笑著附和,引來一陣哄笑。
在他們看來,軒轅的果決、勇武,是部落在這片危機四伏的土地上生存下去的唯一保障。
犧牲是難免的,但強者,就該用勝利來證明自己。
而在火堆的另一邊,是那些搓著麻繩的婦女、沉默的老人,以及一些不善戰斗的農耕者。
“吃飽肚子才是最重要的。”一位白發蒼蒼的老者,看著自家屋舍角落里那口裝滿了谷物的陶缸,渾濁的眼中滿是安穩,“是‘神農’讓我們有了陶器,讓我們能把食物存到冬天。跟著他,我們餓不著。”
“是啊,我不想再讓我的男人去拼命了。”一個女人低聲說,她的丈夫正是死于那場血戰的獵手之一,“榮耀有什么用?人沒了,就什么都沒了。榆罔大人說的對,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
兩種聲音,代表著兩種截然不同的生存之道。一方是向外擴張、尋求榮耀與安全的“戰”;另一方是向內發展、追求安穩與富足的“生”。
支持軒轅的,是部落的矛與盾。
支持榆罔的,是部落的根與本。
對立日益尖銳,爭吵時常在營地各處響起。
兄弟二人雖然從未公開對峙,但他們的追隨者已經勢同水火。
附寶將這一切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榆罔的聲望正在以一種潤物無聲的方式,侵蝕著軒轅的根基。戰士們的支持是響亮的,但老人和女人們的低語,同樣擁有著動搖人心的力量。
她不能再等了。
她開始頻繁地穿梭于部落里那些最有威望的戰士頭領的家中。
她不談榮耀,也不貶低榆罔的功績。
“阿力,你家里也開始用陶罐煮肉湯了吧?我知道,那是榆罔的智慧。”她對部落里最勇猛的戰士頭領力牧說道,語氣溫和。
“是,首領夫人。”力有些不解。
“但是,”附寶話鋒一轉,眼神變得銳利起來,“你有沒有想過,如果東邊那個擅長用毒的九黎部落打過來,是榆罔的陶罐能保護你的妻兒,還是軒轅的石矛?”
力沉默了。
附寶繼續道:“榆罔心善,他連一只野獸都不忍心主動傷害,你指望他能帶領你們去和更兇殘的人戰斗嗎?部落需要一個強有力的守護者,軒轅或許付出了代價,但那正是為了守護部落必須擁有的決心!為了整個部落的延續,有時候,犧牲是必要的。”
這樣的話術,對這些將守護部落視為天職的戰士們來說,無疑是致命的。
附寶用同樣的方式,說服了一個又一個手握力量的戰士頭領。
她將榆罔的“仁慈”巧妙地描繪成“軟弱”,將軒轅的“犧牲”描繪成“擔當”。
漸漸地,部落里所有戰士的力量,都牢牢地凝聚在了軒轅的身后,形成了一股不容置喙的強大勢力。
裂痕,在無聲中,已深可見骨。
這天傍晚,少典的咳聲愈發劇烈。他掙扎著從獸皮墊上坐起,渾濁的目光掃過床邊憂心忡忡的附寶,用盡力氣說出了幾個字:
“叫……榆罔和軒轅……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