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封那一跪、那一聲“神農”,并沒有立刻傳遍整個有熊部落。
但陶器,這個由泥土與火共同孕育的新生事物,卻以一種無可阻擋的姿態,迅速地滲透到了部落生活的每一個角落。
最先感受到這種變化的,是部落里的女人們。
過去,她們只能將谷物和肉塊放在滾燙的石板上烤,或是直接扔進火里,食物常常半生不熟,或是焦黑難咽。
而現在,她們驚喜地發現,用那種被榆罔和寧封稱為“陶罐”的東西盛上水,架在火上,可以輕易地將最堅韌的肉塊煮得軟爛,將干硬的谷粒熬成香濃的米粥。
營地的傍晚,空氣中第一次飄散出一種前所未有的、混合著谷物與肉湯的醇厚香氣。
女人們圍在火堆旁,看著陶罐里“咕嘟咕嘟”翻滾的食物,臉上洋溢著的是一種近乎神圣的光輝。當她們用新燒制的陶碗,為自己的孩子和丈夫盛上一碗熱騰騰的肉粥時,看向榆罔的目光中,充滿了最真切的感激與敬佩。
緊接著,是部落的老人們。
他們經歷過太多次因為食物腐敗而導致的冬季饑荒。獸皮袋無法抵擋南方的潮氣,辛苦收獲的谷物常常在過冬前就已發霉變質。
而現在,一口口干燥、堅硬的陶缸被安置在各家的屋舍角落,金黃的谷粒被小心翼翼地倒入其中,蓋上石板。那沉甸甸的儲存,是整個部落能安然度過嚴冬的最可靠的保障。
老人們撫摸著冰涼而厚實的陶缸,渾濁的眼中流露出的是安穩與踏實。
他們開始在私下里,用一種無比尊敬的語氣,談論起首領那個沉默的長子。
“神農”這個稱號,就這樣,從女人們的交口稱贊中,從老人們的交頭接耳中,如同一顆投入水中的石子,激起的漣漪悄然擴散至整個部落。它不再是寧封一個人的狂熱,而成了許多人發自內心的尊稱。
這一切,自然也落在了附寶的眼中和耳中。
她看著族人將最好的獵物送給榆罔,只為換取一個更規整的陶罐;她聽著女人們聚在一起時,對“神農”的智慧贊不絕口。她的內心非但沒有為一個兒子的成就感到高興,反而被一種日漸加深的恐慌所攫住。
榆罔的聲望每高一分,她心中的那份不安便沉重一分。
這聲望,像一根無形的撬棍,正在動搖她為軒轅鋪設好的、通往預言的唯一道路。
不,天命只能屬于一個人。
一個能帶領部落征戰、擴張、贏得榮耀的強者。而不是一個擺弄泥土和植物的“神農”。
在一個深夜,被這念頭折磨得無法安睡的附寶,終于下定了決心。
她披上一件獸皮,借著月光,走到了營地最偏僻的一座茅屋前。
這里住著鶉晏。
她推開門,一股衰老與草藥混合的氣味撲面而來。
鶉晏正躺在草墊上,呼吸微弱,仿佛隨時都會熄滅。聽到動靜,他緩緩睜開渾濁的雙眼。
“是你啊……首領的女人……”他的聲音沙啞得如同兩塊石頭在摩擦。
附寶走到他面前,壓抑著聲音中的顫抖,開門見山地問道:“鶉晏大人,你曾侍奉過伏羲先祖,你告訴長老們的那個預言……它究竟說的是誰?天命所歸的,到底是怎樣的人?”
鶉晏渾濁的目光似乎穿透了附寶,望向了茅屋頂的黑暗。
他沉默了許久,久到附寶以為他不會回答。
“天……不會說話……”他慢慢地開口,“預言……只是風中的一片葉子,沒人知道它會落在哪棵樹上……”
“可你一定知道些什么!”附寶逼近一步,幾乎是在質問,“部落需要一個指引!我需要一個答案!”
她的急切似乎讓老人耗盡了最后一點精力。他喘息了幾聲,眼神渙散地吐出了幾個字:“天命……在……強者……”
說完,他便閉上了眼睛,不再言語。
強者。
這兩個字像一道閃電,劈開了附寶心中所有的迷霧。
她踉蹌地退出茅屋,冷冽的夜風讓她瞬間清醒。
是啊,強者!
預言說的就是強者!
鶉晏的話,在她聽來,是再清晰不過的昭示。
誰是強者?
是那個能將石斧使得虎虎生風,能帶領伙伴圍獵野獸,能讓所有戰士心悅誠服的軒轅!
他渾身上下都充滿了力量與征服的氣息。
而榆罔呢?他只會種地,只會玩泥巴。
他的那些發明,不過是些讓女人和老人安心的“小聰明”罷了。在真正的猛獸面前,在敵對部落的刀斧面前,這些東西不堪一擊。
附寶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仿佛將心中最后一點猶豫也一同吐了出去。
她的眼神重新變得堅定,甚至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執著。
她不僅要支持軒轅,她還要讓所有人都看清楚,誰才是那個能帶領有熊部落走向強大的、預言中真正的“強者”。
天命,必須也只能在軒轅的身上應驗。
安寧,如同被猛獸驚擾的鳥群,在一夜之間消失無蹤。
黎明前的黑暗最為深沉,也最容易滋生死亡。
當第一聲凄厲的慘叫劃破營地的寂靜時,整個有熊部落都被驚醒了。那不是人類的爭執,而是夾雜著野獸恐怖咆哮的、垂死的哀嚎。
等到男人們舉著火把沖出去時,災難已經發生。
營地最外圍的幾座茅屋,木制的柵欄被一股無法抗拒的巨力撞得粉碎。血腥味濃郁得令人作嘔,兩具族人的尸體倒在血泊中,身體被撕裂得慘不忍睹。
不遠處的泥地上,赫然印著一串串巨大而猙獰的梅花狀腳印。
是劍齒虎!而且不是一只,是一個族群。
悲傷與恐懼的陰云,迅速籠罩在部落上空。
這是近年來部落遭受的最嚴重的一次野獸襲擊。
當天中午,一場緊急的部落會議在營地中央的空地上召開。所有成年男子都到場了,他們臉上帶著混雜著悲憤與不安的神情。
少典坐在最中央,面色凝重如鐵。
附寶則站在他的身后,目光死死地盯著人群中的兩個兒子。
“……阿石和木樁的家人,部落會照顧。但今天,我們要商量的是,如何才能不讓這樣的悲劇再次發生!”少典的聲音低沉而有力,壓下了現場的騷動。
話音剛落,一個身影便迫不及不及待地站了出來。
是軒轅。
他已經長成一個身形挺拔的少年,眉宇間滿是英武之氣。
此刻,他的臉上沒有恐懼,只有被點燃的怒火與戰意。
“阿父!各位叔伯!”軒轅的聲音洪亮而清晰,充滿了不容置疑的力量,“躲藏是沒用的!野獸嘗到了血的滋味,就絕不會輕易離開!我們不能等著它們下一次沖進營地,殺死我們的家人!”
他環視四周,目光掃過每一位戰士的臉。
“我主張,集結部落里所有最精銳的獵手!帶上我們最鋒利的石矛和石斧,主動出擊!找到那群畜生的巢穴,把它們……徹底消滅!”
“消滅它們!!”
“消滅它們!!”
軒轅的話像一捧干柴,瞬間點燃了戰士們心中的怒火與血性。
他們高舉起手中的武器,發出陣陣怒吼,營地里尚武的風氣在這一刻體現得淋漓盡致。附寶看著被眾人簇擁的軒轅,眼中射出無比驕傲與自豪的光芒。
這,才是她認定的強者,這才是天命之子該有的模樣!
然而,就在這片狂熱的呼聲中,一個平靜的聲音響了起來。
“我反對。”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榆罔從人群的另一側緩緩走出。
他依舊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樣子,身上還帶著泥土的氣息,與周圍充滿殺氣的戰士們格格不入。
“榆罔,你有什么可反對的?難道你想眼睜睜看著族人被野獸吃掉嗎?”一名年輕的獵手質問道。
榆罔沒有理會他,只是徑直看向自己的父親和弟弟,冷靜地說道:“劍齒虎是林中最兇猛的野獸,我們對它們的數量、巢穴的位置一無所知。主動出擊,是拿我們族人最寶貴的性命去賭博。阿石和木樁已經死了,我們不能再失去更多的人。”
軒轅眉頭一皺,反駁道:“懦弱的退縮換不來和平!只有鮮血才能洗刷恥辱,只有進攻才是最好的防守!”
“生存,不是為了恥辱或榮耀。”榆罔搖了搖頭,一字一句地闡述著自己的想法,“我們的目的是活下去。我主張,立刻加固營地所有的柵欄,在營地外圍挖掘更深、更寬的陷阱,布置尖銳的木樁。我們用智慧,而不是用生命,去消耗野獸的耐心。用最小的代價,將它們驅趕,甚至獵殺。保全部落的人口,才是最重要的。”
他的話語,讓那些失去了親人的婦女和擔驚受怕的老人們露出了贊同的神色。
他們已經承受不起更多的傷亡了。
兩種截然不同的理念,第一次如此尖銳、如此公開地碰撞在整個部落面前。
以戰止患,還是以守代攻?
主動出擊的榮耀,還是保全實力的理智?
軒轅和榆罔,兄弟二人遙遙對視,目光中再無一絲往日的親情,只剩下彼此無法認同的道路。
最終,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到了首領少典的身上。
少典的內心在激烈地掙扎。
他看看斗志昂揚的軒轅和支持他的戰士們,又看看眼神執拗、堅持保全族人的榆罔。
他看到了兩種未來,一條是充滿榮耀與風險的征服之路,一條是踏實安穩卻略顯保守的生存之路。
他深吸一口氣,站了起來。
部落傳承至今的尚武精神,以及附寶在他身后那充滿期盼的眼神,最終讓他做出了決定。
“我們是有熊部落的子孫,我們的祖先從不畏懼任何挑戰!”少典的聲音響徹全場,“我決定,采納軒轅的策略!集結最強的戰士,主動出擊,為死去的族人復仇,徹底消除威脅!”
“吼——!”
戰士們爆發出震天的歡呼。
軒轅的臉上露出了勝利的笑容,他高舉起手中的石矛,享受著族人們崇拜的目光。
而另一邊,榆罔默默地看著這一切。
他沒有再爭辯,只是緩緩地轉過身,走向那兩座剛剛堆起的新墳。
他看到墳前哭泣的孤兒寡母,眼神中的失望與悲憫,變得愈發深沉。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和弟弟,以及他們所代表的一切,已經踏上了一條無法回頭的歧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