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舟破云,殘陽如血。
甲板上并排著六把擔(dān)架——說是擔(dān)架,其實就是用斷槍、拆扇、機關(guān)殘臂捆成的簡易木排。
謝凌霄的左手纏著白布,布下空蕩蕩;云青鸞的右臂被杜若以藤蔓為骨、樹皮作肉,暫時拼成一條“木臂”;公輸垣胸口嵌滿鐵屑,每呼吸一下都帶火星;姜幼微靠在船舷,白發(fā)被風(fēng)吹得獵獵,像一捧未化的雪。
唯有杜若,完好無損,卻執(zhí)意跪在每個人身邊,替他們把脈、換藥、擦血。
她眼里含著淚,卻也含著光。
飛舟盡頭,落日把云燒得通紅,像那場雷劫的余燼。
沒有人說話。
可所有人都聽見彼此的心跳,一聲比一聲重,像戰(zhàn)鼓,也像鐘聲。
跑路宗的山門依舊歪斜。
歲玄師父抱著酒壺,站在“風(fēng)緊扯呼”的破匾下,看見六個血人搖搖晃晃下船,第一句話竟是:
“呦,都活著?不錯不錯,比老夫當(dāng)年強。”
第二句,他把酒壺往身后一藏,聲音低了下去,“回來就好。”
后山溫泉被征用為臨時醫(yī)池。
鐵骨師兄抬著大木勺往里倒藥湯,每倒一勺就嘟囔一句:“別浪費,這一勺值三枚靈石。”
千面師姐把易容面具裁成繃帶,一邊裹傷口一邊笑:“這回可真的帥不起來了。”
小花(那只靈雞)繞著眾人轉(zhuǎn)圈,時不時啄啄他們垂在池邊的指尖,像在確認:還活著。
第七日,傷勢稍穩(wěn),歲玄破天荒地給眾人放了假。
午后,山風(fēng)清爽,六個人拖著未愈的身體,走到后山那片老銀杏林。
正值初秋,葉子半青半黃,陽光一照,像漫天碎金。
地上鋪著厚厚一層落葉,踩上去沙沙作響,像在為他們的到來鼓掌。
云青鸞用僅剩的左手舉起小鐵鏟,在最大的一棵銀杏下挖了個淺坑。
謝凌霄把斷劍埋進去——那是他前半生的鋒芒,也是后半生的開始。
公輸垣把碎裂的機關(guān)匣也埋進去,拍拍土:“舊的不去,新的不來。”
姜幼微摘下一縷自己的白發(fā),與杜若的一縷青絲纏在一起,放進小木盒,一并埋入。
溫玉棠折扇已毀,干脆把扇骨削成六支木簽,每人一支,簽尾刻著小小的銀杏葉。
做完這一切,六個人圍著樹,盤膝坐下。
陽光透過枝葉,在他們身上灑下斑駁的光影。
風(fēng)一吹,葉子嘩啦啦響,像無數(shù)細小的聲音在說:
“我在這里。”
“我在這里。”
杜若先開口,聲音輕卻堅定:“以后無論走到哪里,每年銀杏葉黃時,都回來看一眼,好不好?”
謝凌霄點頭:“好。”
云青鸞笑:“我左手也能提槍,不耽誤。”
公輸垣舉起木簽:“等新機關(guān)匣造好,我給它刻滿銀杏紋。”
溫玉棠晃著木簽:“我負責(zé)寫故事,把今天記下來,免得有人耍賴。”
姜幼微最后開口,聲音沙啞卻溫柔:“那就說定了。友誼像銀杏,葉落千年,仍守此地。”
六支木簽,被一齊插進樹根旁的泥土里。
簽尾的小銀杏葉在風(fēng)中輕輕碰撞,叮叮當(dāng)當(dāng),像極小的風(fēng)鈴。
歲玄不知何時出現(xiàn)在林外,負手而立。
他望著六個背影,眼底有欣慰,也有深藏的憂慮。
他低聲自語:“千年銀杏,千年劫。
“孩子們,你們今日埋下的,不止是斷劍與白發(fā)。
“也是未來的因果。”
風(fēng)掠過,一片銀杏葉打著旋兒落下,正好蓋在姜幼微埋下的木盒上。
葉脈里,一道極細的幽光一閃而逝——
那是劍尊殘魂的印記,也是下一場風(fēng)暴的種子。
夕陽西沉,銀杏林被染成金色。
六個少年少女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很長,像六棵并肩生長的小樹。
他們不知道,多年以后,這里會成為天下劍修朝圣之地。
他們也不知道,其中有人會長眠于此,有人白發(fā)歸來。
他們只知道,在這一刻,他們許下了一個很輕的諾言,卻要用很重的一生去守。
銀杏為證。
此諾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