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的黑子落在天元,棋盤震了一震。
云雁指尖還沾著昨夜焚燒東臨密信后的灰燼,袖口微動,一粒炭屑飄落白玉棋子上。他未拂去,只將白子輕輕擱在星位,正對黑子鋒芒。
“貺卿的暗影軍,可還聽圣命?”皇帝開口,聲音不高,卻壓住了窗外掃葉的風。
云雁抬眼,見皇帝指節泛白,捏著黑子如握權柄。他垂眸,袖中短弩貼腕而藏,寒意滲膚。
“臣的兵,只認虎符不認人。”他說完,指尖輕敲棋盒底。那里有暗格,藏了三日前截獲的“影煞密報”——東臨細作網尚未拔盡,而今夜,圣上卻要問兵權。
棋局陷入死寂。一片枯葉撞上格窗,又滑落。
皇帝忽然笑出聲,黑子落下,直逼白陣腹地:“若朕讓暗影軍守邊關呢?”
云雁的白子懸在半空,距落點半寸。他不動,也不答,只想起三日前校場深處那場對練。
獨眼漢一刀劈來,刀風割面。云雁未退,反迎上前,腕間短弩“錚”地彈出,一箭釘穿對方手背。血濺上他錦袍袖口,那人卻咧嘴笑了:“五十人?東臨影衛排第七,我們排第五十?”
云雁踩過斷刀殘片,彎腰拔出匕首,甩手釘入石墻,刃入三寸:“五十人夠讓東臨皇宮尿褲子嗎?不夠就練到夠?!?
記憶收回,棋盤上局勢已變?;实勰且蛔?,正是當年秋獵時刺客突襲的方位。
“陛下可記得九年前秋獵?”云雁終于落子,白子叩響棋盤,“先帝遇刺那日,臣擋在駕前,后背三道刀傷,至今未消?!?
皇帝的手頓住了。
那一年,先帝中伏,侍衛潰散,唯有云雁率三十七死士逆沖敵陣,以身作盾。事后論功,他拒封侯,只求一紙默許:暗影軍可存。
如今,圣上要動這支不見于冊的軍。
“此局……”云雁緩緩抬眸,目光如刃,“臣若輸,便調兵。但陛下若輸,需允臣擴軍至百人?!?
皇帝手中黑子“咔”地裂開一道縫。
三刻鐘后,皇帝推盤認輸,茶盞摔在地上,碎瓷四濺。
云雁俯身拾片,指腹劃過鋒口,血珠沁出。他不避不閃,只將碎瓷攏入袖中,低聲道:“當年先帝教臣下棋時說,真正的殺招不在棋盤?!?
皇帝盯著他染血的指尖,良久,輕嘆:“貺卿棋藝,朕不如。”
云雁退至殿門,臨淵已候在廊下,捧著新鑄的虎符,銅面未擦,尚帶鑄模余溫。
“五十暗影已埋伏在朱雀大街。”臨淵聲低如語。
云雁將碎瓷按入掌心,痛感清晰。他低聲回:“告訴影七,若圣上今夜傳召……”話未盡,宮墻內忽傳內侍尖利嗓音——
“陛下急召刑部尚書!”
云雁腳步未停,穿過垂花門,登車出宮。馬蹄踏過青石街,車簾半卷,他看見西市角樓上有黑衣人一閃而沒。那是影七,已在候命。
歸府時天色將暮,李嬌鳳正在內堂清點藥箱。見他進來,抬眼一掃,便知有事。
“今日宮中,不只是下棋?!彼畔裸y剪,聲音平靜。
云雁解下玄色錦袍,露出后背三道陳年刀疤,蜿蜒如蛇。他坐于案前,從懷中取出一張邊關驛圖,指尖點在雁門關外三十里處。
“讓影七子時前拿到布防圖?!彼f,“我要知道,今夜誰在換崗。”
李嬌鳳取藥敷傷,忽而一笑:“相公這局,比當年誘捕東臨密探,險了三分。”
云雁就著她手飲下藥汁,苦味漫喉。他望著窗外漸沉的天光,道:“圣上今日落子天元,又攻白陣腹地——那是先帝遇刺時,刺客藏身的山坳方位。”
她手一頓,隨即繼續包扎:“你是說,他不信你當年救駕是真?”
“他信。”云雁搖頭,“但他怕今日的‘忠臣’,會成明日的‘權臣’?!?
更漏聲起,三更將至。
窗外掠過三道黑影,無聲落地。云雁耳尖微動,聽出是暗語節奏:“五十暗影已就位。”
他吹滅燭火,立于窗前,手中緊握一枚鐵牌,刻著“影伍”。這是暗影軍最末一牌,本該在陣亡后歸檔。他卻一直留著,貼身攜帶。
“告訴圣上,”他低聲對臨淵說,“云某的兵,從不掉鏈子?!?
臨淵領命而去,身影沒入夜色。
云雁返身入室,從柜底取出烏木匣,打開,內藏三枚鐵牌。他抽出最末一枚,摩挲片刻,放入袖中。這牌本屬一人,三年前死于東臨毒箭,尸首都未找回。
他將匣子合上,目光落在桌角那枚鎏金令牌上。正面刻“貺氏家財令”,背面雙龍戲珠,下書一行小字:“凡令出者,相府與暗影軍共擔之?!?
燭火跳了一下。
他忽然起身,走向后院兵器室。門開,滿墻刀劍森然。他取下一把短弩,檢查機括,弦緊如初。又從暗格取出一盒毒針,倒出一枚,針尖泛藍。
這是貺攸樂前日塞給他的“護身符”,名為“九轉玲瓏丹粉”,觸膚即致幻。他原不信這些小玩意,如今卻將針收入袖袋。
腳步聲由遠及近,臨淵歸來。
“影七已潛入兵部,布防圖一個時辰內可到。”臨淵低聲稟報,“另,刑部尚書入宮后,被留在偏殿,至今未出?!?
云雁點頭,未語。
他走向書房,鋪開一張空白密報紙,提筆欲書,忽聽府外傳來一陣馬蹄急響。他筆尖一頓,墨滴墜落,暈開如血。
馬蹄聲止于府門前。
片刻后,臨淵進來,手中多了一封火漆密函,印紋為御前特使專用。
云雁未拆,只用匕首挑開封口,抽出信紙。上面無字,唯有一道折痕,呈“Z”形。
他瞳孔微縮。
這是宮中密令的暗號:緊急、絕密、需當面復命。
“備馬?!彼招湃胄?,“我去宮里走一趟?!?
李嬌鳳追至門口,手中仍握藥箱:“你才回府,又要進去?”
云雁回頭,神色不動:“圣上若不信暗影軍,便不會用這折紙傳令。他要見我,不是奪權,是試探忠心?!?
她望著他,忽然道:“帶上那枚鐵牌。”
云雁一怔。
她聲音輕了:“你說過,那牌子的主人,是為護你而死的?!?
云雁沉默片刻,從袖中取出“影伍”鐵牌,緊緊攥住。
他翻身上馬,夜風卷起玄袍下擺。臨淵緊隨其后,五十暗影已散入街巷,如影隨形。
宮門未閉,內侍候在階前,見云雁至,低頭引路。
穿過三重大殿,云雁被帶入一間偏殿。殿內無燈,唯有一盞孤燭置于案上,映出皇帝側影。
皇帝背對他站著,手中握著一塊鐵牌,正對著燭光翻看。
云雁腳步一頓。
那鐵牌,正是“影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