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陳閑舟用一杯“清心茶”成功忽悠……哦不,是成功“點化”了林夏,他就在“周末不上班市集”里,混上了一個聽起來虎虎生風的頭銜——市集情緒顧問。
這頭銜,乍一聽,跟“首席驚喜官”、“未來思考者”一樣,屬于那種看著高大上,實則虛無縹緲的互聯網黑話。但林夏是認真的。她甚至給陳閑舟在自己的攤位旁邊,支了張小桌子,上面擺著個木牌,龍飛鳳舞地寫著四個大字——“情緒解憂”。
陳閑舟每天的任務,就是坐在那兒,喝喝茶,看看天,順便用他那套“山中理”給一個個焦慮爆棚的攤主們“望聞問切”。
“大師,我今天一單沒開,怎么辦?”
“莫急,今日‘財星’西移,你將攤位往西挪三寸,或有轉機。”(其實是西邊樹蔭大,顧客愿意多待一會兒。)
“大師,隔壁攤位又抄我新款了,氣死我了!”
“莫氣,他抄得了你的‘形’,抄不去你的‘神’。你且安心做自己的,‘氣’順了,人就來了。”(純粹的心理按摩,但意外地好用。)
幾天下來,陳閑舟發現,這“情緒顧問”當得還挺順手。他根本不需要懂什么商業邏輯,他只需要扮演好一個情緒穩定、眼神清澈的“吉祥物”,就能給這群在內卷邊緣瘋狂試探的年輕人,提供一點寶貴的“情緒價值”。
而林夏,自從拜了陳閑舟這個“野生軍師”,整個人都變了。她不再像個緊繃的發條,雖然看報表時還是會皺眉,但眉宇間多了幾分松弛。她開始相信,有些問題,是數據和KPI解決不了的,得靠“玄學”。
這天,市集休市。林夏一大早就堵在了陳閑舟的閣樓門口,臉上帶著一種產品經理即將發布新版本時的亢奮。
“陳道長!走!Citywalk去!”她揮舞著手機,屏幕上顯示著一張被各種顏色線條和標簽標注得密密麻麻的地圖。
陳閑舟正在打坐,聞言差點一口氣沒喘上來,岔了“氣”。
“City City什么?”
“Citywalk!城市漫步!你不是說要‘入世修行’嗎?認識一座城市,是修行的第一步!”林夏說得理直氣壯,“我已經做好了萬全的SOP(標準作業流程)!”
她把手機湊到陳閑舟面前,指著屏幕上的“行軍圖”解說道:“你看,我們九點從這里出發,沿著這條‘網紅打卡路線’,全程5.8公里,預計耗時2小時13分鐘。途中將經過3個A級打卡點,5個B級拍照位,還能路過全縣城評分最高的那家咖啡店。我已經計算好了,這樣走,卡路里消耗最大,出片率最高,還能順便做個競品調研。一個完美的‘認知閉環’!”
陳閑舟看著那張被“優化”到極致的地圖,只覺得頭皮發麻。
好家伙。貧道我下山,是來修行的,不是來參加城市越野拉練的。這哪是Citywalk,這分明是City-Work!這姑娘,真是把“班味”刻進了DNA里,連散個步都要搞得像個項目沖刺。
他甚至毫不懷疑,這次“漫步”結束,林夏能當場拉著他寫一份幾千字的復盤報告,附帶各種數據圖表和迭代建議。
“不去。”陳閑舟言簡意賅地拒絕了。
“為什么?”林夏愣住了,“這可是最高效的方案!能讓你在最短的時間內,建立對這座縣城的宏觀認知!”
“貧道修行,不講效率,講究‘隨緣’。”陳閑舟站起身,給自己倒了杯茶,慢悠悠地說道,“地圖上標出來的,都是別人想讓你看到的東西。真正的城市,藏在地圖之外。”
林夏不服氣:“地圖之外是什么?是斷頭路和死胡同嗎?”
“是驚喜。”陳閑舟神秘一笑,“走吧,今天,貧道帶你走一條不一樣的路線。”
最終,在陳閑舟“你若執意按圖索驥,今日修行便毫無意義”的“威脅”下,林夏心不甘情不愿地收起了手機。
兩人下了樓,站在社區門口的十字路口。
“往哪兒走?”林夏問,她的“導航之魂”已經在體內熊熊燃燒,手指頭癢得不行,隨時都想掏出手機來看一眼。
陳閑舟閉上眼,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轉了三圈,然后猛地一指:“那邊。”
他指的,是一條最不起眼的小巷。
林夏看著那條連路燈都只有一個,還忽明忽暗的巷子,臉上寫滿了抗拒:“不是吧道長?這條路導航上都顯示是‘無名路’!一看就走不通!”
“通不通,走走便知。”陳-舟說完,率先邁步走了進去。
林夏沒轍,只好跟上。她感覺自己就像一個被神棍綁架的無辜市民,正在走向一個充滿未知(和危險)的未來。
這條巷子很窄,兩邊的老房子把天空擠成了一條細長的線。空氣里彌漫著一股老鄰居炒菜的油煙味和樟腦丸的混合氣息。一只肥碩的橘貓,正懶洋洋地趴在墻頭上打盹,對他們這兩個闖入者,連眼皮都懶得抬一下。
林夏走得渾身難受。這里沒有網紅墻,沒有ins風的咖啡館,連個像樣的拍照背景都沒有。她感覺自己寶貴的周末時間,正在被毫無意義地浪費掉。
“道長,我們這是要去哪兒啊?總得有個目的地吧?”她忍不住又問。
“目的地,就是腳下。”陳閑舟回答得云淡風輕。
他一邊走,一邊饒有興致地觀察著周圍的一切。他看到一扇窗戶里,有個老奶奶正在用老式的縫紉機縫衣服,那“嗒嗒嗒”的聲音,比市集上放的任何背景音樂都好聽。他看到兩家鄰居的窗戶之間,拉著一根晾衣繩,上面掛著五顏六色的床單,像萬國旗一樣迎風招展。
這些,都是地圖上永遠不會標注出來的風景。
他們穿過小巷,眼前豁然開朗,竟來到了一片從未見過的老居民區。這里的房子更舊,但充滿了生活的氣息。孩子們在院子里玩彈珠,大人們搬著小板凳坐在門口擇菜、聊天。
林夏徹底迷失了方向。她感覺自己就像是游戲里一個誤入了隱藏地圖的玩家,周圍的一切都讓她感到陌生和不安。
“我們……好像迷路了。”她小聲說,語氣里帶著一絲慌亂。對于一個習慣了凡事盡在掌握的前產品經理來說,“失控”是最可怕的事情。
“嗯,是的。”陳閑舟卻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了滿意的微笑,“我們終于迷路了。”
“終于?”林夏差點跳起來,“迷路了你還這么高興?你知道現在幾點了嗎?我們已經浪費了一個多小時!原計劃我們現在應該已經在網紅咖啡店喝上澳白了!”
“心若不靜,喝什么都是苦的。”陳閑舟看著她,眼神平靜如水,“施主,你不是想認識這座城市嗎?那你就得學會聽它說話。你總是急匆匆地奔向一個又一個目的地,又怎么聽得到它在你耳邊的低語呢?”
他指著前方一個冒著熱氣的小攤子,說:“你看,那是什么?”
林夏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那是一個極其簡陋的攤子,一口大鍋里煮著翻滾的白色濃湯,旁邊一個老師傅正在案板上揉著面。攤子前,只有一張破舊的小桌子,坐著幾個埋頭苦吃的食客。
“……一個賣餛飩的?”林夏不確定地回答。這地方,別說網紅了,連個正經的招牌都沒有。
“去嘗嘗。”陳閑舟拉著她走了過去。
兩人要了兩碗餛飩。那餛飩個頭不大,皮薄得像紗,湯頭是純正的骨湯,上面撒著一把翠綠的蔥花和幾星紫菜。林夏小心翼翼地舀起一個,吹了吹,放進嘴里。
一股難以言喻的鮮美,瞬間在她的味蕾上爆炸開來。
這味道,比她吃過的任何一家五星好評的“網紅名店”都要純粹,都要好吃。這是一種沒有經過任何“優化”和“包裝”的、最原始的、屬于食物本身的味道。
她埋著頭,呼嚕呼嚕地,一口氣就把一碗餛飩吃得底朝天,連湯都喝得一滴不剩。
吃完,她抬起頭,看著那個滿臉皺紋的老師傅,第一次主動開口問道:“師傅,您這餛飩真好吃。您在這兒擺攤多久了?”
老師傅笑了,露出一口黃牙:“三十多年咯。從我年輕時,就在這兒了。這條街啊,下個月就要拆咯。想吃我這口餛飩,以后怕是難咯。”
林夏的心,像是被什么東西輕輕地撞了一下。
她環顧四周,這才發現,這片看似充滿生活氣息的老街區,許多房子的墻上,都用紅漆畫著一個大大的“拆”字。這里,是一片即將消失的風景。而如果不是因為今天“迷路”,她可能永遠都不會知道,在這座城市的角落里,還存在著這樣一個地方,還有這樣一碗即將成為絕唱的餛飩。
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道長……”她轉過頭,看著陳閑舟,眼神里充滿了復雜的情緒,“我……”
“地圖,帶你找到的是‘地方’。”陳閑舟看著她,緩緩說道,“而迷路,才能讓你遇到‘故事’。你一直追求的效率和數據,能幫你畫出城市的骨架,但真正讓一座城市有血有肉、有溫度的,恰恰是這些無法被數據化、無法被導航的‘意外’和‘驚喜’。”
他拿起桌上的一根筷子,在濕漉漉的桌面上,輕輕畫了一個圈。
“迷路,是城市寫給你的一封情書,是一張需要用心去解謎的、溫柔的尋寶圖。”
林夏看著桌面上的那個水圈,呆住了。
她感覺自己過去二十多年建立起來的、那套“效率至上、目標為王”的世界觀,正在一寸寸地崩塌。她第一次發現,原來“浪費時間”,竟然可以是一件如此美好、如此奢侈的事情。
“我們的Citywalk,主打一個‘體力透支’和‘懷疑人生’。”她想起自己出發前對這次漫步的吐槽,臉上不禁有些發燙。
“那……那我們現在去哪兒?”她問道,這一次,她的語氣里,沒有了催促,只有一絲好奇和期待。
陳閑舟笑了笑,站起身:“不知道。我們繼續迷路吧。”
那天下午,他們沒有去任何一個“打卡點”。他們走進了一個即將被遺忘的菜市場,看小販們如何用最樸實的語言討價還價;他們闖入了一個小小的社區評彈館,聽一群白發蒼蒼的老人用吳儂軟語唱著古老的故事;他們甚至還跟著一只貓,找到了一片隱藏在城市腹地的、不為人知的野花園。
當夕陽西下,他們再次回到熟悉的社區門口時,林夏感覺自己像是完成了一場穿越時空的旅行。她手機里一張網紅照片都沒拍,但她的腦海里,卻裝滿了比任何照片都鮮活的畫面和故事。
“陳道長,”她鄭重其事地對陳閑舟說,“我決定了,我要把今天我們看到的這條老街,拍下來。在它消失之前,把它記錄下來。”
“善。”陳閑舟點了點頭,“此事,你可以找那個拍紀錄片的阿哲施主聊聊,他或許會感興趣。”
林夏眼睛一亮,仿佛一個找到了新項目的產品經理,立刻掏出手機,開始搜索阿哲的聯系方式。
陳閑舟看著她那副雷厲風行的樣子,不禁莞爾。
江山易改,本性難移。這姑娘的“班味”,或許一輩子都祛不掉了。但沒關系,至少從今天起,她那顆被KPI和數據塞滿的心里,已經為“迷路”和“驚喜”,留出了一小塊柔軟的地方。
而這,或許就是修行的全部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