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節

腐厭菌霧最終在青銅鈴鐺的持續微鳴和張無涯掙扎著點燃的一種氣味刺鼻的草藥熏香下，慢慢消散。但工坊里那股甜膩的腥氣久久不散，如同噩夢的余味。張無涯元氣大傷，蠟黃的臉透著死灰，整整灌下去兩大碗濃稠的黑色藥湯才勉強穩住心神。

“吳氏……慈善基金會……”宋歸溟摩挲著從少女尸體心口取下的那枚冰冷的魚鱗玉佩，玉佩邊緣鋒利的觸感提醒著他現實的冰冷。張無涯認出了這種玉佩的材質，是一種極其罕見的“陰河玉”，只在某些特定的、怨氣深重的水域深處才能形成。而玉佩中央那顆血紅色的珠子，他猜測可能是某種高度濃縮的腐厭菌培養物。

“吳極霸……”宋歸溟念著這個名字，那個在悼念儀式上，為“舍妹”江沉玉之死而“悲痛萬分”的慈善家。他拿出那塊從江沉玉身上得到的刻著蟲形文的龜甲，上面的某些符號，竟然與魚鱗玉佩上的紋路有著某種相似的神韻。

疑點像陰云一樣匯聚。江沉玉的死，第二具無名少女的死，都指向這個表面光鮮的基金會和它的主人。還有那個在悼念臺上哭泣的、與江沉玉容貌一致的江沉月……她手腕上的青銅鈴鐺繩結是死結！

“必須去會會這位‘大善人’。”宋歸溟眼中寒光閃爍。葬碑灘暫時去不了了，九骨之謎的線索，似乎都指向了岸上這座金碧輝煌的牢籠。

幾日后，宋歸溟換上了一身勉強還算體面的衣服，混進了吳氏慈善基金會在市里舉辦的一場盛大的“凈水計劃”啟動儀式。會場布置得奢華而莊重，巨大的LED屏幕上滾動播放著黃河污染的觸目畫面和基金會“無私奉獻”的感人影像。衣冠楚楚的名流、扛著長槍短炮的記者擠滿了會場。

吳極霸站在聚光燈下，西裝革履，氣度不凡，頭發梳得一絲不茍。他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沉痛和悲憫，正用充滿感染力的聲音演講：

“……我摯愛的妹妹沉玉，她像天使一樣純潔善良！為了拯救一個失足落水的孩子，她奮不顧身地跳入了洶涌的黃河……她的生命永遠定格在了最美的十八歲……”他的聲音哽咽，眼圈微紅，引得臺下不少女賓跟著抹眼淚。

“為了告慰沉玉的在天之靈，也為了不讓類似的悲劇重演，我吳極霸在此宣布，‘沉玉凈水基金’正式啟動！我們將投入巨資，治理母親河，守護沿岸百姓的生命安全！讓沉玉的精神，如同黃河之水，永世長流！”他振臂高呼，慷慨激昂，臺下頓時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

宋歸溟站在人群邊緣，冷眼看著這場精心編排的表演。吳極霸的悲傷演得無懈可擊，但他眼中偶爾閃過的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漠和算計，卻逃不過宋歸溟的眼睛。就在這時，他懷中的那枚青銅鈴鐺，突然毫無征兆地**劇烈震顫**起來！

嗡——！

細微卻清晰的震動感隔著衣服傳來，帶著一種急促的警示意味！

宋歸溟心頭一凜，順著鈴鐺感應的方向猛地抬頭，目光如電射向主席臺側后方——江沉月正安靜地坐在那里，穿著一身素雅的白色連衣裙，低著頭，長長的睫毛上還掛著淚珠，楚楚可憐。她的左手手腕上，赫然系著一枚與江沉玉那枚幾乎**一模一樣**的**青銅鈴鐺**！

但宋歸溟的目光死死盯住了鈴鐺上系著的紅繩！

那繩結……不是江沉玉那種獨特的“往生結”！

而是一個粗糙、死板、充滿束縛感的——**死結**！

象征著……**活祭品**！

一股寒意瞬間從宋歸溟的脊椎升起！吳極霸在撒謊！江沉玉絕不是意外死亡！江沉月也絕不是安全的！她被控制了！她是下一個祭品！

儀式在虛假的感動和熱烈的掌聲中結束。宋歸溟沒有打草驚蛇，他像幽靈一樣消失在人群中。當夜，月黑風高。

吳氏基金會總部大樓，一座現代化的玻璃幕墻建筑，在夜色中如同冰冷的巨獸。宋歸溟憑借著撈尸人常年在險惡環境練就的身手，巧妙地避開了并不算嚴密的安保系統，如同壁虎般攀附在高樓外壁，目標直指地下車庫深處那扇厚重的、需要密碼和指紋的合金安全門。

破解密碼耗費了他一些時間（用的是張無涯提供的一種據說能干擾電子鎖的特殊藥粉），當沉重的合金門無聲滑開一條縫隙時，一股比張無涯工坊里濃郁百倍的、冰冷刺骨的寒氣混雜著那股熟悉的、甜膩的尸腐腥氣撲面而來！

宋歸溟閃身而入，反手輕輕帶上門。門后是一條向下的、燈光慘白的甬道。寒氣越來越重，墻壁甚至凝結著白霜。甬道的盡頭，是一扇巨大的、厚重的金屬門，門上沒有任何標識，只有一個閃爍著紅光的電子鎖。

他故技重施，金屬門緩緩開啟。

門后的景象，讓即使是見慣了尸體的宋歸溟，也瞬間頭皮炸裂，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

這是一個巨大的、溫度極低的**冷庫**！

慘白的燈光照亮了內部的空間。

里面沒有貨物，只有尸體！

七座**立式的、透明的冷凍柜**如同水晶棺材般，整齊地排列在冷庫中央！每一個冷凍柜里，都**直立**著一具**少女**的尸體！

她們穿著各異的衣服，但無一例外，全都**赤裸著雙足**！每一具尸體的腳踝上，都牢牢地鎖著沉重的、生滿綠銹的**青銅秤砣**！她們的胸口，都嵌著那枚詭異的**魚鱗玉佩**！玉佩中央的血色珠子，在冷庫的燈光下，散發著幽幽的紅光，如同七顆不祥的惡魔之眼！

尸體被凍結在冰柜里，保持著死亡瞬間的姿勢：有的雙手掐脖，有的面容扭曲，有的驚恐地圓睜著空洞的眼睛……冰霜覆蓋著她們慘白的皮膚和頭發，讓她們看起來像是精致的、恐怖的冰雕藝術品。

七具！

加上幽龍灣的江沉玉，葬碑灘的無名少女……

**九具凈陰骨！齊了！**

宋歸溟感到一陣窒息般的眩暈。吳極霸這個魔鬼！他不僅殺了她們，還將她們的尸體像戰利品一樣冷凍在這里！

他的目光掃過冷庫四周的墻壁，墻上掛著的不是裝飾畫，而是一幅幅巨大的、繪制在泛黃皮革上的**古老河工輿圖**！圖上用朱砂清晰地標注著黃河的走勢、險灘、深潭……而在九個特定的點位，都用醒目的黑色標記圈出，旁邊赫然寫著古篆體的地名，其中兩個宋歸溟認得——**“幽龍灣”**和**“葬碑灘”**！九個點位之間用復雜的線條連接，隱隱構成一個巨大的、覆蓋黃河龍脈的陣法圖案——**九骨鎮淵陣**！

在冷庫的一角，還設有一個現代化的實驗臺。臺上擺放著精密的顯微鏡、培養皿、以及一些他看不懂的儀器。其中一個打開的恒溫培養箱里，幾個透明的培養皿中，正滋生著墨綠色的、粘稠的菌落，散發出濃烈的腐厭菌氣息！而菌落生長的載體，赫然是幾片破碎的……**魚鱗玉**！

“河眼……九骨……凈陰骨……骨陣……”所有的線索碎片在這一刻轟然拼接！吳極霸，這個巫祝族的后裔，正在用現代科技輔助古老的邪惡儀式！他收集九具凈陰骨，布下九骨鎮淵陣，就是為了開啟那所謂的“河眼”！

“很震撼，不是嗎？”

一個冰冷、帶著一絲戲謔和絕對掌控感的聲音，突兀地在宋歸溟身后響起，打破了冷庫死寂的寒意。

宋歸溟渾身汗毛倒豎，猛地轉身！

陰影里，吳極霸緩緩踱步而出。他依舊穿著剪裁合體的西裝，臉上掛著優雅從容的微笑，只是那雙眼睛，在慘白的冷庫燈光下，閃爍著毒蛇般冰冷殘忍的光芒。他手里把玩著一枚魚鱗玉佩，饒有興致地看著宋歸溟臉上震驚和憤怒的表情。

“河鳧子……宋歸溟。”吳極霸準確地叫出了他的名字和身份，嘴角勾起一抹殘酷的弧度，“你師父宋老鬼，那個頑固的老東西，當初也是像你這樣，不知死活地想毀掉這偉大的儀式……結果呢？”

他慢慢走近，皮鞋踩在冰冷的地面上，發出清晰的回響，停在離宋歸溟幾步遠的地方，目光掃過那些冰柜里的少女尸體，像是在欣賞自己的杰作。

“他被腐厭菌蝕骨鉆心的滋味……嘖嘖，真是美妙啊。”吳極霸的聲音如同毒蛇吐信，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快意，“你猜，他臨死前，是不是也像這些祭品一樣，哀嚎著求我給他一個痛快？”

冰冷的殺意如同實質的冰錐，瞬間刺穿了宋歸溟的心臟！他雙眼赤紅，拳頭攥得咯咯作響，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師父……果然是死在這個魔鬼手里！

吳極霸欣賞著宋歸溟的憤怒，笑容更加愉悅：“現在，輪到你了。你是想和你師父一樣，成為腐厭菌的養料？還是……乖乖交出你身上那塊龜甲，還有江沉玉鈴鐺里的東西？或許，我能讓你死得痛快點。”

冷庫的溫度仿佛降到了絕對零度。九具冰封的少女尸，如同沉默的證人。宋歸溟與吳極霸在彌漫著尸腐寒氣的空間中無聲對峙。獵人與獵物的身份，在陰影中悄然轉換。凈陰骨劫的核心，巫祝族后裔的猙獰面目，徹底暴露在慘白的燈光下。

**(第二卷：凈陰骨劫-上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