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門外,撞擊聲由沉悶的“嘭嘭”逐漸演變為令人牙酸的“咯吱”聲。并非巨力猛砸,更像是無數冰冷潮濕的鬼爪在奮力地撓、摳,試圖將這扇陳腐的木頭和其上趙玄心臨時加固的破舊符箓徹底撕裂。那聲音鉆入耳膜,刮擦著陳墨緊繃的神經。
“時間不多!看名錄,你的目標在哪?!”趙玄心低吼,聲音在空曠大殿內帶著金屬般的顫音。他眉頭緊鎖,眼角余光死死盯著劇烈顫動的殿門。殘留符箓的金光明滅不定,每一次閃爍都像是道觀急促的脈搏。他身上那件染血的道袍未干,新的汗水卻又從鬢角滑落,滴在冰冷的地面上迅速蒸發。追兵的氣息已然迫近,濃烈的陰邪帶著血腥和某種訓練有素的冰冷壓迫感,如同實質的鉛塊,沉甸甸地壓在殿內的空氣里。
陳墨被吼得渾身一哆嗦。連日來的驚嚇、昨夜的奔逃、方才趙玄心那近乎不可能的勝利帶來的短暫安寧,瞬間被眼前山門將破的危機碾得粉碎。冰冷的恐懼再次攫緊心臟。他手忙腳亂地掏出那本沉重、封面仿佛浸透著萬載寒冰與腐朽氣息的《陰差名錄》。觸手的瞬間,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順著手臂蔓延上來,激得他牙關咯咯作響。書頁翻開,不再是文字,而是無數的痛苦在扭曲、蠕動、尖叫。
無數嘈雜凄厲的鬼語尖嘯、斷斷續續的哭泣、惡毒的詛咒聲浪,如同實質的針,狠狠刺進他的腦海。視線一陣模糊扭曲,書中那些蝌蚪狀、如凝固血漬的字跡瘋狂晃動,仿佛要從紙頁上掙脫出來,撲向他。伴隨著顱內炸裂般的劇痛,一股更強烈的惡心感涌上喉頭,他干嘔了一聲,眼前金星亂冒。
“快!”趙玄心急促的催促如同鞭子抽在身上。
陳墨死死咬著下唇,嘗到了鐵銹般的血腥味,強迫自己集中精神,在無數痛苦符號的旋渦中,死死盯住代表“任務二”的那一片區域。書頁上的煞氣標記,以及他因靠近而被動“感知”到的方位指引,猛地指向一個明確的地點——山下!正是那個被無名怨氣污染、導致風水敗壞的廢棄區域!
“在……在下面!舊土地廟那片!”陳墨喘著粗氣喊道,指向山下那片被不祥灰霧籠罩的山谷邊緣,“小鬼煞……就在那附近!”他的聲音因為精神沖擊而顫抖,手指指向殿外時,腕間陰差令的冰冷感似乎加重了幾分,百日倒計時的沙漏仿佛在靈魂深處加速墜落。
趙玄心銳利的目光如鷹隼般投向陳墨所指的方向,瞬間將山下的地勢、陳墨的任務目標、破門在即的追兵,在腦中飛速整合。他的大腦如精密的算籌,勾勒出三者碰撞的可能路徑與毀滅性的連鎖反應。一絲冷硬、近乎瘋狂的計劃在瞬間成型。
“好!”趙玄心猛地站直,原本因傷勢和法力消耗而有些萎靡的氣勢陡然爆發出令人心悸的銳意。他不再看那搖搖欲墜的大門,目光灼灼地盯著陳墨,嘴角甚至扯出一個近乎殘酷的弧度,“想活命嗎?那就讓那幫雜碎去跟你的‘任務目標’好好打個招呼!”
陳墨一時沒反應過來,只是本能地被趙玄心眼中那種孤注一擲的光彩所震懾。
趙玄心一把奪過陳墨手里的陰差令,后者只覺一股冰寒刺骨的死亡氣息瞬間籠罩全身。趙玄心毫不在意這令陳墨恐懼戰栗的氣息,甚至帶著一絲近乎褻瀆的輕蔑,將它硬生生塞回陳墨因冰冷而痙攣的手中,并強行抬起他的胳膊,將那散發著不祥烏光的鐵令高高舉起,直指向山門方向!
“舉好它!別放下!把它當作火把,照亮那些孤魂野鬼奔向屠宰場的路!”趙玄心的聲音斬釘截鐵,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用你的名錄,引它們過去!引它們撞進那小鬼煞的老巢!”
陳墨終于明白了這瘋狂計劃的本質——驅虎吞狼!或者說,是將兩頭餓狼關進同一個狹小的斗獸場!這念頭讓他瞬間手腳冰涼:“我……我們?”他想到自己要和趙玄心沖進那個由小鬼煞控制、即將還有追兵殺入的地方,那簡直是主動跳進沸騰的油鍋!
“伏擊!”趙玄心打斷了他的恐懼,眼眸中的殺意幾乎凝成實質。他猛地并指如劍,凌空狠狠向下虛劈,如同一位將軍投下了決斷性的令箭,“在你那小鬼煞的地盤上——送它們一齊‘上路’!”
話音未落,本就布滿裂痕的山門再也支撐不住最后的壓迫。“轟隆——嘩啦!”一聲巨響,伴隨著木屑紛飛、符箓殘光碎裂四濺,大門被徹底撞開。粘稠如墨的陰寒之氣如同黑色的潮水,混合著刺鼻的腥風和無數痛苦靈魂的尖嘯,猛地灌入大殿!
“跑!”趙玄心厲喝一聲,反手拍出幾張符箓砸向來敵方向,金光爆閃間暫時阻滯了黑色潮水的勢頭。
陳墨的心臟幾乎要炸出胸腔。求生的本能壓倒了一切理智的思考。他高舉起仿佛能吸走周圍所有光和熱的陰差令,不再回頭,緊跟著趙玄心化為灰影的背影,沖出了破敗的大殿門洞!
山風裹挾著腥味和濕冷的煞氣撲面而來。山路濕滑陡峭,布滿碎石爛泥。身后,是數個形狀怪異的黑影突破了符箓阻礙,從破碎的山門里扭曲著擠出,如同追逐著黑暗火把的飛蛾,帶著不祥的寂靜和極致的惡意,死死咬了上來。
陳墨跌跌撞撞,每一步都像是在懸崖邊跳舞。手中高舉的那塊冰冷的鐵令,不再僅僅象征著束縛他的鎖鏈,更像是一面刺向地獄的戰旗,在黎明前最黑暗的山谷間,投下第一道撕裂死寂的猙獰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