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滲進(jìn)來的山風(fēng)帶著一股子陳腐的泥土和朽木氣味,冰冷地舔舐著偏殿一角。角落里堆著幾塊勉強能看出神像輪廓的焦黑木頭,那是昨夜趙玄心“一劍破煞”后留下的唯一殘骸,木頭上散發(fā)出的微弱焦糊味如同不散的陰魂,頑固地混合在空氣里。
火光搖曳著,映得趙玄心那張失血后依然冷硬的臉半明半暗。他沉默地鋪開一張有些發(fā)脆的黃紙,動作熟練中透著一絲疲憊。劣質(zhì)的朱砂礦粉傾倒在粗陶碟里,顏色黯淡,像凝固的褐色陳血。那把禿筆筆頭干澀粗糙,被他隨意地扔在陳墨面前,發(fā)出的輕響在寂靜中格外刺耳。
“看好了?!壁w玄心的聲音沙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重量,“此乃最簡易的一道金光護(hù)身符,不求其能,但明其理?!?
他沒有拿筆,只是伸出右手食指。指尖在虛空中緩慢地游走,每一次點劃、每一次曲折回轉(zhuǎn),都像是嵌入無形的膠體,空氣因他手指的軌跡而微微震顫。指尖過處,竟有點點極其微弱、肉眼幾乎難辨的乳白光暈殘留,如同灼熱鐵器劃過冷鐵留下的光痕,轉(zhuǎn)瞬即逝,卻清晰地烙印在陳墨因緊張而瞪大的瞳孔里。那一筆一劃,不再是紙上的符號,而是一道流動著力量、承載著某種凜然意志的軌跡。筆尖所指,仿佛有無形的高墻正在鑄成,散發(fā)著“邪穢勿近”的威嚴(yán)。
“此謂之‘符膽’!非是鬼畫符!”趙玄心收指,那游動的微弱光痕才徹底消散于無形。他拿起朱砂碟旁邊一張空白的黃紙,用禿筆蘸滿暗褐色的礦粉朱砂,手腕沉穩(wěn)壓下,行筆如風(fēng)!
嗡——!
隨著筆尖疾走,那張普普通通的黃紙竟在桌面上嗡然顫動起來!朱砂色的線條像被注入了熔巖般的生命力,瞬間亮起一層薄卻堅定的淡金光暈!筆鋒所至,金光緊隨,形成一道復(fù)雜而完美的金色符號。整張符箓隱隱懸浮于桌面,離地竟有半寸之距,周圍冰冷的空氣也帶上一絲微弱卻明確的暖意!符膽的威嚴(yán)驅(qū)散著角落里神像殘骸的焦糊味,讓那盤旋的焦糊鬼氣退縮了幾分。連殿外吹來的風(fēng),都似乎在這一刻凝滯。
陳墨看得心頭劇震,血液奔涌,喉嚨發(fā)干。昨夜那些歪歪扭扭的失敗符箓帶來的沮喪還沒來得及消散,就被眼前這活生生的道法奇觀徹底打散,留下的是一種近乎暈眩的渺小感。這才是真正的力量?屬于……人的力量?他的手不受控制地發(fā)起抖來。
“你來?!壁w玄心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沒有鼓勵,也沒有苛責(zé),只有冷冰冰的兩個字,如同命令,又如同審判。
陳墨深吸一口氣,學(xué)著趙玄心的樣子,努力在腦海中勾勒那道符箓的模樣——它的每一筆轉(zhuǎn)折,它的形狀,它的力量感。他鄭重地提起那把粗糙的禿筆,蘸滿沉甸甸的朱砂,對著自己面前嶄新的黃紙按下筆尖。
“集中意念!念在筆前!”趙玄心在一旁低喝。
陳墨努力收縮心神,將所有意志都壓向指尖,竭力想象著驅(qū)散黑暗、護(hù)佑自身的金光從他體內(nèi)奔流而出,灌注筆端。然而,那無形的力量卻似滑溜的魚兒,根本無處著力。他能感到朱砂沾附在粗糙的毛筆下,隨著手腕移動勾勒出痕跡,可這痕跡僅僅是痕跡!蒼白!死板!沒有一絲靈動的光,沒有那種與天地共鳴的威嚴(yán)!
恐懼在他心底瘋狂滋生——奶奶扭曲的身體、木像眼角詭異的紅光、怨靈冰冷的觸手、陰差令砸臉的沉重、窗外那半張窺伺的血臉、名錄中蠕動的名字、百日后油鍋的慘嚎!這些畫面不受控制地洶涌撲來,瞬間取代了他努力塑造的“金光護(hù)身”意象!它們像一群漆黑的烏鴉,尖叫著啄食他那點微弱的意志。
筆下的線條立刻背叛了他的意愿。歪了!軟了!像一條被抽了骨頭的死蛇!一大團朱砂如同潰敗的血跡,沉甸甸地洇透黃紙,將那一點可憐的“符膽”結(jié)構(gòu)徹底糊成一團污臟的紅褐!禿筆粗糙的纖維刮擦著紙面,發(fā)出令人牙酸的沙沙聲。整張符箓癱瘓在桌面上,比一張尋常墨跡未干的涂鴉還要不如。
冰冷的絕望瞬間攫住了陳墨的心臟,如同昨日被怨靈拖入深淵。
“看到了?”趙玄心的聲音在一旁響起,聽不出情緒?!捌と饨罟墙韵?,惟獨缺了神髓魂靈。畫符不是描紅!沒有那份心意,你這筆落下去,朱砂再濃,也不過是廢紙一張!甚至可能引來嗤笑!”
廢紙……陳墨猛地攥緊拳頭,指甲深陷入掌心,帶來一絲微不足道的痛楚,試圖驅(qū)散那幾乎將他溺斃的寒意。他死死盯著桌上那張被朱砂污跡毀掉的符箓,那團丑陋的顏色此刻竟像是一個無聲的嘲諷。他想逃離這座破觀,逃離身后這個強大又冷漠的道士,逃離那些無處不在的鬼物,更要逃離體內(nèi)這該死的陰差令!他抓起那張失敗的符紙,發(fā)狠地將它揉成一團。朱砂的紅色順著他的指縫擠出,如同新鮮的血。那團濕冷的紙球被他死死攥住,仿佛要捏碎自己此刻所有的憤怒和無助。
就在這時——
嗚——嗡?。?!
一陣極其低沉、沉悶,仿佛從大地深處擠壓出來的詭異嗡鳴聲毫無征兆地響起!瞬間穿透道觀破敗的墻壁,直刺耳膜!殿頂、梁柱,連同他們腳下的地面,都如同篩糠般劇烈地顫抖了一下!梁柱上本就不多的灰塵撲簌簌落下。
窗外,原本清晨尚能透過殘破窗欞看到的淡薄山嵐,不知何時已被一種沉鉛般濃稠的死灰色霧氣取代!那霧氣厚重得如同凝固的油脂,無聲地蔓延、堆積,將遠(yuǎn)山的輪廓和道觀的圍墻一同吞噬。一股難以形容的、極其熟悉又令人毛骨悚然的陰冷邪氣,混雜著山林深處特有的腐爛土腥味,如同冰冷粘稠的潮水,順著門窗的縫隙、墻壁的罅隙,無孔不入地鉆了進(jìn)來!
殿內(nèi)角落里,昨夜雷擊后本該沉寂的那堆神像焦黑殘骸上,幾縷細(xì)微如發(fā)絲的黑煙再次幽幽地、掙扎著升騰而起!
趙玄心臉色驟變,猛地抬頭,冰冷銳利的視線瞬間穿透殿宇的陰影和彌漫的灰霧,死死釘向山下濃霧最洶涌翻卷的方向!他剛才還平穩(wěn)的氣息陡然鋒利如刀出鞘。
“來了?”陳墨的聲音帶著自己都能察覺到的顫抖,那團被他緊攥、染血的朱砂紙球無聲地從他松開的指間滑落,跌在冰冷布滿塵土的地面上。
趙玄心沒有回答。他的眼神銳利得像要切開那片鉛灰色的死寂濃霧,右手五指無聲地在腰間那道昨夜力劈怨靈的“金光護(hù)身符”劍柄上屈伸了一下。但只是瞬間,他的目光便收了回來,如同鷹隼般掃過癱軟在地上的陳墨,掃過他身側(cè)地上那本暗沉如凝血的名錄,最后定格在他此刻蒼白絕望的臉上。
那股熟悉的冰冷污穢感,如附骨之疽,已然攀上山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