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污池下的星髓異動
粘稠、冰冷、滑膩的污穢之海,被一股無形的、純凈的斥力強行排開,形成一個直徑不足半米的脆弱氣泡。林燼和老金蜷縮在這污濁地獄中唯一的“凈土”里,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萬年腐臭凝成的刀片,刮擦著脆弱的喉嚨和肺葉。死亡的陰影并未散去,它以另一種形式緊逼而來——緊貼林燼心口的“星髓”,正清晰地傳遞著力量流逝的訊號。
那并非溫度的降低,而是一種**內在光芒的黯淡感**,如同風中殘燭,搖曳不定。維持這斥力場的消耗,遠超林燼最初的想象。他能“感覺”到,星髓內部那流淌的液態星光,其旋轉的速度正以一種微不可察、卻堅定不移的趨勢…**變慢**。每一次周圍污穢粘液對斥力場的沖擊,都像在蠶食著這珍貴而神秘的晶體。
“林…林爺…”老金的聲音嘶啞干澀,帶著劫后余生的虛脫和更深的恐懼。他那雙精光四射的小眼睛,此刻死死盯著林燼心口的位置,貪婪被一種更原始的、對力量耗盡后無邊污穢吞噬的恐懼所取代。蠟黃的臉上,污穢的泥水混著冷汗,勾勒出狼狽的溝壑。“這…這寶貝…還能…還能頂多久?”他問出了林燼最不愿面對,卻又無法回避的問題。
林燼沒有回答。他閉著眼,全部心神都沉入對星髓的感知。那冰涼的觸感依舊,但內里的“光”確實在減弱。像沙漏里不斷減少的沙。他嘗試著用意念去“攥緊”那股力量,試圖減緩它的流逝,卻如同試圖用手掌抓住流沙,徒勞無功。只能眼睜睜“看”著那“沙”一點點滑落。
“不知道。”林燼的聲音冰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他睜開眼,目光銳利如刀,掃過老金那張寫滿恐懼的臉,“但肯定撐不到那些‘蜂眼’徹底放棄,或者等這池子自己把我們消化掉。”他頓了頓,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想活命,就動動你那號稱‘鼴鼠窩活地圖’的腦子!這鬼地方,有沒有別的路?!”
“路?”老金被林燼冰冷的目光刺得一哆嗦,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表情,“林爺,這里是化污池!九寰界最臟最毒最他娘不是人待的地方!掉進來的玩意兒,連骨頭渣子都留不下!哪有什么……”他抱怨的話說到一半,那雙小眼睛里的恐懼突然被一絲極其微弱的、如同溺水者抓住稻草般的亮光取代。
“等等!”老金猛地吸了一口帶著濃烈惡臭的空氣,像是要把這污濁的靈感也吸進去,“我…我好像…聽‘老瘸腿’喝多了吹牛時提過一嘴…”
“‘老瘸腿’?”林燼皺眉,這個名字在黑市底層有點印象,是個靠撿垃圾和吹牛過活的半瘋老頭。
“對!就是他!”老金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語速快了幾分,也顧不得真假了,“他說…他說他年輕那會兒,給‘靈樞會’的前身,叫什么‘天工坊’的做過苦力!就是挖這化污池底下更深的地道!說是什么…上古宗門留下的排污總樞!后來‘靈樞會’接管,覺得太深太危險,又費晶髓,就廢棄了,用陣法封了入口,把新池子建在上面了!”他越說越激動,唾沫星子飛濺,“他說那底下…有條通到外面‘黑風澗’的老管子!比這池子還老!早他娘的銹穿了!但…但說不定…能鉆過去?!”
“廢棄排污管道?通到黑風澗?”林燼眼神一凝。黑風澗,那是瘴癘澤外圍另一處險地,以終年刮著蘊含金屬碎屑的蝕骨黑風聞名,但至少…是地面!“入口在哪?怎么下去?!”
“我…我不知道啊!”老金哭喪著臉,“那老瘋子就指著池子底下亂比劃,說在‘最臭最稠’的地方!鬼知道是真是假!他說話十句有九句半是放屁!林爺!這…這下去…就是找死啊!下面更稠,壓力更大,萬一這寶貝撐不住…”
“嗚——嗡——!”
仿佛是為了印證老金的恐懼,頭頂那片被污穢阻隔的幽暗水域之上,那令人心悸的冰冷嗡鳴聲,**再次隱隱傳來**!雖然微弱,卻如同催命的鼓點,敲在兩人緊繃的神經上!
“蜂眼”沒走!它們還在上面盤旋搜索!也許是在重新校準,也許是在等待支援!
林燼的心瞬間沉到谷底。頭頂是死路,停留是等死,下潛…或許還有一線渺茫的生機!星髓力量的流逝感像毒蛇噬咬著他的神經,不能再猶豫了!
“賭了!”林燼眼中閃過一絲狠厲,那是在瘴癘澤深處面對恐怖意念時曾出現過的決絕。“指方向!哪邊是‘最臭最稠’?!”
“那…那邊!”老金顫抖著指向斜下方一個方向,那里的污穢粘液顏色更深沉,近乎墨黑,翻滾的氣泡都帶著粘稠的質感,散發出的惡臭幾乎凝成實質。“林爺!您…您可千萬撐住啊!”他的聲音帶著哭腔,緊緊抓住林燼的破袍子,仿佛那是最后的救命稻草。
林燼不再言語,意念集中于心口的星髓。他嘗試著不再是被動地維持斥力場,而是主動去“引導”它,將其范圍從球形,緩緩向身體前方壓縮、凝聚,形成一個更加狹窄、但斥力強度似乎略有提升的**錐形區域**!這是他情急之下的本能嘗試,沒想到竟真的有效!星髓似乎對他的意念有著模糊的回應!
“跟緊!”林燼低喝一聲,率先朝著老金所指的、那片如同地獄油鍋般的墨黑污穢區域,緩緩沉了下去!
一進入這片區域,斥力場承受的壓力驟然倍增!粘稠得如同融化的瀝青,帶著刺骨的陰寒和強烈的腐蝕感,瘋狂地擠壓、撕扯著那層無形的屏障。星髓傳來的冰涼感猛地一顫,內部星光的流轉似乎停滯了一瞬,斥力場劇烈波動,邊緣甚至出現了細微的漣漪,仿佛隨時會崩潰!
“呃啊!”老金在后面發出一聲壓抑的痛哼,他身周的斥力空間明顯比林燼的小了一圈,邊緣已經開始被污穢粘液侵蝕,發出“滋滋”的腐蝕聲,一縷帶著硫磺味的黑煙冒起。
林燼咬緊牙關,將全部精神意志都灌注于星髓。壓縮!凝實!**撐住**!心中無聲地咆哮。那星髓仿佛感受到了主人瀕臨極限的意志,內部的星光猛地加速旋轉了一下!一股更強的、帶著決絕意味的純凈斥力爆發出來,硬生生將擠壓過來的污穢再次逼退半寸,勉強穩住了搖搖欲墜的屏障。
下潛!繼續下潛!
視線在這里徹底失去意義。只有無盡的黑暗和粘稠的觸感。感知被壓縮到極限,只能勉強“感覺”到前方污穢阻力的細微變化。星髓的消耗速度在加快,那冰涼的觸感下,一種前所未有的**空虛感**正在滋生。林燼的心跳如同擂鼓,每一次跳動都伴隨著星芒黯淡一分的恐懼。
就在林燼感覺自己即將油盡燈枯,意識都開始被污穢的惡臭和窒息感侵蝕得模糊時——
“嗡…!”
緊貼心口的星髓,突然發出了一聲極其微弱、卻清晰無比的**震顫**!
這震顫并非來自外部壓力,而是源于星髓內部!仿佛一顆沉寂的心臟,在某種外界的刺激下,微弱地搏動了一下!
緊接著,一股奇異的、不同于之前純凈斥力的**冰涼脈沖**,以星髓為中心,猛地擴散開來!這脈沖并非排斥污穢,反而像是一道無形的掃描波,瞬間穿透了粘稠的墨色污液,深入下方的黑暗!
在這脈沖掃過的剎那,林燼的意識仿佛被強行抽離,眼前并非黑暗,而是驟然閃現出一幅極其短暫、卻無比清晰的畫面:
在下方約十數米深的池底,一片被厚重污垢完全覆蓋的、光滑如鏡的**巨大金屬平面**!平面上,隱約可見縱橫交錯的、早已被歲月和污穢侵蝕得模糊不清的**巨大紋路**!而在那金屬平面的正中央,一個直徑約莫三尺的、**規則的圓形凹陷**!凹陷的邊緣,似乎殘留著某種斷裂的、非金非石的接口痕跡!
脈沖一閃即逝,畫面也隨之消失。但林燼的心臟,卻如同被那脈沖狠狠擊中!
“找到了!”林燼在精神極度疲憊的恍惚中,幾乎是憑著本能嘶吼出聲!那巨大的金屬平面,那規則的圓形凹陷…像極了某種…**閥門**或者**接口**!老金口中的“廢棄排污總樞”入口?!
“什么?!在哪?!”老金在后面又驚又喜,聲音都變了調。
“正下方!十丈左右!有個金屬蓋子!中間有洞!”林燼的聲音帶著透支后的沙啞和一絲難以置信的激動。星髓…竟然還有這種能力?!它剛才是在…**主動探索**?!
來不及細想這異變背后的意義,生的希望如同強心劑注入林燼即將崩潰的身體。他再次凝聚起殘存的精神,引導著星髓的斥力,朝著剛才脈沖感知到的方向,更加堅定地下潛!星髓似乎也回應了他的意志,雖然消耗依舊巨大,但那股源于內部的震顫感卻隱隱帶來一種奇異的支撐,仿佛在告訴他:目標就在前方!
下潛!再下潛!
污穢的粘稠度和壓力達到了令人發指的程度。星髓撐開的斥力空間被壓縮到了極限,堪堪包裹住兩人,邊緣不斷與污穢摩擦,發出令人牙酸的滋滋聲,維持空間的能量如同風中殘燭。
終于,林燼的腳觸碰到了一片堅硬的、冰冷的東西!
不是巖石的粗糙感,而是金屬的平滑與冰涼!盡管覆蓋著厚厚的、滑膩的污垢,但觸感不會錯!
“到了!就是這里!”林燼精神一振,艱難地在粘稠污穢中轉過身,憑著記憶和微弱的感知,雙手瘋狂地在腳下那片堅硬的平面上摸索!粗糙的污垢被扒開,指尖終于觸碰到那堅硬的金屬表面,以及…**中央那個規則的圓形凹陷**!
凹陷很深,里面同樣塞滿了凝固的污物。但林燼的手指探入其中,猛地觸碰到邊緣——**一圈冰冷的、斷裂的金屬凸緣**!像是某種巨大管道接口的殘骸!
“老金!幫忙!”林燼低吼,雙手死死扣住那斷裂的凸緣邊緣,用盡全身力氣向上拔!同時將星髓最后的力量,拼命注入雙臂!
“來了!”老金也爆發出求生的狠勁,撲過來,干瘦的雙手同樣死死扣住邊緣!
“呃——啊!!!”
兩人如同瀕死的野獸,發出壓抑到極致的嘶吼!全身肌肉賁張,青筋暴起!星髓的力量似乎也被這絕境中的爆發所引動,那冰涼的觸感瞬間變得灼熱!一股沛然巨力猛地從林燼雙臂涌出!
“嘎吱——!!!”
令人牙酸的金屬扭曲斷裂聲在污穢深處沉悶響起!那銹蝕了不知多少歲月的巨大接口殘骸,竟被兩人硬生生從金屬平面上**撕裂、拽起**!一個黑黢黢的、直徑三尺的、散發著更加濃烈陳腐氣息的洞口,驟然出現在腳下!
一股微弱卻真實的氣流,帶著地底深處的陰冷和塵埃的味道,從洞口內涌出,吹散了洞口邊緣的少許污穢!
生路!
“跳!”林燼沒有任何猶豫,拽著幾乎脫力的老金,朝著那黑暗的洞口,縱身躍下!
就在他們身影消失的瞬間,心口星髓的光芒徹底黯淡下去,那維持了許久的斥力空間,如同破碎的肥皂泡,悄無聲息地湮滅。上方粘稠污穢的墨色海洋,瞬間合攏,吞噬了一切痕跡,只剩下死寂的翻滾。
而更深、更黑暗的未知,在洞口下方,等待著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