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帶著涼意,掠過天橋。我下意識地抬腕看了眼表盤,幽藍的夜光指針清晰地指向——十一點零三分。該回去了、
“起風了,有點涼,咱們回吧。”我撐著冰涼的鐵欄桿站起身,隨意地拍了拍褲子后面可能沾上的灰塵。
“嗯,好。”她也跟著站起來,動作輕巧得像只小貓。我們并肩走下天橋,沿著來時路,慢慢踱回小區。夜晚的風帶著涼意,卻不再冰冷,拂過皮膚時,竟有種奇異的清爽感,仿佛也吹走了長久以來盤踞在心頭的陰霾。路燈將我們的影子拉長又縮短,空氣中彌漫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安靜的平和。第一次,我竟在這習以為常的晚風里,嗅到了一絲破土而出的、名為“生機”的氣息。
沒走多久,熟悉的單元門就出現在眼前。樓道里感應燈應聲而亮,投下昏黃的光暈。
“我到了。”我停下腳步,轉向她,指了指身后的602門牌,聲音不自覺地放輕了些,“你也早點回去休息,別想太多。天大的事兒,睡一覺再說。”語氣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溫和。
她站在601門前,鑰匙已經拿在手里,聞言抬起頭,眼睛在燈光下亮晶晶的,嘴角彎起一個淺淺的弧度:“嗯!明天見!”
這聲輕快的“明天見”,像一顆小石子投進平靜的湖面。我原本要去掏鑰匙的手頓住了,轉過身,正對上她帶著點期待的目光。
看著她那雙清澈的眼睛,一個促狹的念頭忽然冒了出來。我故意板起臉,微微蹙眉,語氣帶上點刻意的沉重:“明天啊……明天可能見不到咯。”
“啊?”她臉上的笑意瞬間凝固,明亮的眼眸里閃過一絲清晰的失落和錯愕,小巧的嘴巴微微張開,像被按下了暫停鍵。
看著她這副瞬間呆住的模樣,我再也繃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之前故作的深沉蕩然無存,眼底眉梢都是藏不住的笑意:“哈哈哈,逗你的!不過明天真得出趟差,可能要離開幾天。所以嘛……”我故意拖長了調子,帶著點戲謔,“這幾天,可別太想我啊。”
她這才反應過來被耍了,剛剛還寫滿失落的小臉“騰”地一下漲得通紅,一直紅到耳朵尖。羞惱地瞪了我一眼,那眼神像炸毛又毫無威懾力的小動物,飛快地撂下一句:
“誰、誰會想你啊!自戀狂!”
話音未落,她已經像只受驚的兔子,手忙腳亂地擰開門鎖,“砰”地一聲把自己關進了門里。防盜門合攏的輕響在樓道里回蕩,隱約還能聽到門內傳來一聲氣鼓鼓的、模糊的哼聲。
看著那扇緊閉的601房門,想著她剛才那副又羞又惱的可愛模樣,我靠在自家門框上,終于忍不住,低低地、暢快地笑出了聲。胸腔里積壓了許久的沉悶,仿佛都被這笑聲震散了不少。掏出鑰匙打開602的門,屋內的黑暗涌出,卻不再像往日那般冰冷沉重。嘴角的笑意,久久未能散去。
冰涼的水流潑在臉上,試圖沖掉一天的疲憊和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毛巾擦過下巴時,一個念頭毫無預兆地撞進腦海,像根細小的針,猛地刺了我一下——
糟了!沒留她聯系方式!
動作瞬間頓住。水珠順著發梢滴落在洗手池邊緣,發出單調的“嘀嗒”聲。一股混雜著懊惱和錯失感的情緒涌上來,像打翻了一杯微酸的檸檬水。我煩躁地抓了把濕漉漉的頭發。
但下一秒,理智的冷水又兜頭澆下。
你要她聯系方式干嘛?
是啊,要了又能怎樣?兩個萍水相逢、生活軌跡截然不同的人,隔著冰冷的手機屏幕,能聊些什么?早安晚安?吃了沒?樂山的天氣怎么樣?……這些浮于表面的寒暄,光是想想就讓人覺得索然無味,甚至……尷尬。
更讓我心頭一凜的是隨之而來的、更深一層的自我詰問:
不對……林徊,你為什么會這么在意能不能跟她聊天?
這個念頭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一圈圈令自己都感到陌生的漣漪。一種被窺探到內心隱秘角落的慌亂感攫住了我。是為了填補出差這幾天的空白?還是……僅僅因為昨晚天橋上的風太溫柔,路燈太朦朧,讓人產生了某種不該有的錯覺?
鏡子里映出一張帶著水汽、眉頭緊鎖的臉。那眼神里有困惑,有被自己戳穿的狼狽,還有一絲極力想否認什么的倔強。
開什么玩笑!
像是要驅散這煩人的思緒,也像是要給自己一個警告,我抬起濕漉漉的手,“啪”地一聲,不輕不重地拍在自己臉頰上!冰涼的觸感和輕微的刺痛感讓我一個激靈,也成功地把那些翻騰的念頭暫時拍散了。
清醒點!
我對著鏡子里那個眼神略顯狼狽的自己,無聲地命令道。
甩甩頭,不再看鏡子。回到臥室,機械地灌下半杯涼白開,像是要澆滅心頭那點莫名的燥熱。然后關燈,把自己重重摔進床鋪。
黑暗溫柔地包裹下來。本以為那些紛亂的思緒會像往常一樣,在寂靜中瘋狂滋長,糾纏成失眠的網。然而,出乎意料的是——
意識仿佛被一股溫和的力量牽引著,迅速沉入了一片無夢的、純粹的黑暗。沒有輾轉反側,沒有酒精帶來的虛假麻痹,也沒有糾纏不休的回憶碎片。
一覺醒來,窗外已是天光大亮。陽光透過沒拉嚴的窗簾縫隙,在床腳投下一道明亮的金邊。我躺在那里,有些怔忡。身體是久違的松弛,頭腦是少有的清明。
竟然……沒有失眠,也沒有做夢。
這個認知帶來的平靜感,像清晨微涼的空氣,無聲地浸潤了四肢百骸。仿佛昨夜那點小小的懊惱和內心的拉扯,連同長久以來盤踞不去的陰霾,都被這場深沉無夢的睡眠,悄然滌蕩干凈了。
冰涼的水珠順著發梢滾落,滴在頸窩里,激得人一哆嗦。剛把牙刷塞進嘴里,薄荷的清涼還沒在口腔散開——
咚!咚!咚!
一陣狂暴的、毫無節奏可言的砸門聲猛地炸響!力道之大,震得門板都在嗡嗡顫抖,連帶著門框上的灰塵都簌簌落下幾縷。那聲音粗暴得像是在擂鼓,又像是要把門板直接拆下來,瞬間撕碎了清晨洗漱間里那點難得的、帶著水汽的寧靜。
“操!”我含著滿嘴泡沫含糊地罵了一聲,牙刷差點捅到嗓子眼。這動靜,不用猜,準是王睿那個牲口!
煩躁像火星子“噌”地竄上來。我一把扯下掛在脖子上的毛巾,胡亂在濕漉漉的頭發上抹了兩把,也顧不上水珠順著后頸往下淌,浸濕了衣領。幾步沖到門口,帶著被強行打斷的起床氣和被打擾清凈的怒火,“哐當”一聲拽開了房門!
門外刺眼的光線涌進來的瞬間,我嘴里還含著泡沫,想都沒想,帶著被吵醒的暴躁和心知肚明的惱火,對著門外那個熟悉的高大身影就吼:
“王睿你他媽有病吧?!大清早拆門框呢?!敲敲敲!敲你大爺啊敲!!”
唾沫星子混著牙膏沫子差點噴他一臉。在這座龐大而冰冷的城市里,我的社交圈簡單得可憐,像一片貧瘠的荒漠。除了王睿和他女朋友閆慧,能在這個時間、用這種方式、并且有膽子這么敲我家門的,根本不存在第二個人選。
就算是天塌下來,其他人也只會規規矩矩地按門鈴,或者小心翼翼地敲門。能搞出這種土匪下山、催命符一樣動靜的,除了這個從來不知道“客氣”倆字怎么寫的傻逼兄弟,還能有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