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我可以靠你一下嘛,就一下
- 燈火闌珊處的回眸
- 不會講話的大盾
- 3021字
- 2025-08-17 12:00:00
“咔嚓——”
打火機齒輪摩擦的脆響,在這死寂、只有嗚咽回蕩的樓梯間里,不啻于一聲驚雷!
那蜷縮著的白色身影猛地一顫!埋在膝蓋里的頭倏然抬起,轉向聲音的來源——也轉向了我。淚眼朦朧中,那雙紅腫的、盛滿了驚愕和未散盡悲傷的大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下,猝不及防地撞進了我的視線。
看清是我——那個沉默的、對門的、剛剛幫她搬過箱子的鄰居——的瞬間,她眼中那點驚愕迅速被更洶涌的委屈淹沒。仿佛一道強撐了許久的、脆弱的堤壩,在確認了來者并非威脅后,轟然決堤!
“嗚……哇——!”原本壓抑的嗚咽驟然爆發,變成了無法抑制的、更加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肩膀的顫抖變得劇烈而無助,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大顆大顆地滾落,砸在她白色的裙擺上,暈開深色的痕跡。
或許人就是這樣吧。獨自一人的時候,還能用盡最后一絲力氣,把破碎的尊嚴和痛苦死死按在胸腔里。可一旦旁邊出現了一個人,一個或許安全、或許沉默但存在的見證者,那點強撐的偽裝便頃刻瓦解,所有的委屈和脆弱都像找到了出口,洶涌地傾瀉而出。
我沒有說話。喉頭像是被什么東西哽住了,一個字也吐不出來。任何語言在此刻都顯得蒼白而多余,甚至可能成為一種打擾。我只是沉默地坐在那里,像一塊笨拙但穩固的礁石,承受著她悲傷浪潮的沖刷。指間的煙,兀自燃燒著,一點猩紅在昏暗中明滅。
她看著我,淚水模糊的視線里帶著一種近乎絕望的求證,仿佛在無聲地問:為什么?為什么你會在這里?為什么你不走開?
無言的沉默在冰冷的樓梯間里蔓延、堆積,沉重得幾乎能聽到灰塵落地的聲音。只有她壓抑不住的抽噎,和我緩慢而沉重的呼吸,交織成這寂靜里唯一的背景音。
不知過了多久,那洶涌的哭聲漸漸低了下去,變成了斷斷續續的、小獸般的嗚咽。她用袖子胡亂抹了一把臉上的淚水,鼻尖通紅,聲音因為哭泣而沙啞得幾乎聽不清,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脆弱,輕輕地、試探地打破了這片沉重的寂靜:
“我……我可以……靠你一下嗎?就一下……”她的聲音細若蚊蚋,帶著濃重的鼻音,仿佛用盡了最后一點勇氣。
我依舊沒有說話。胸腔里那團堵著的悶氣似乎松動了一下。目光從指尖的煙頭移開,落在她布滿淚痕、寫滿脆弱和祈求的小臉上。然后,只是極輕微地,點了一下頭。
沒有多余的動作,沒有言語。但那一個簡單的點頭,在昏暗中,像一個無聲的應許,一個默許的港灣。
她瘦削的肩膀輕輕抵在我的肩頭,溫熱的淚水透過薄薄的衣料,洇開一小片微涼的濕意。時間仿佛在樓梯間昏沉的陰影里凝固了,只有她漸漸平復的、帶著細微抽噎的呼吸,和我指間那根早已燃盡的香煙留下的、若有若無的焦油味。那點明滅的紅光熄滅了很久,樓道重歸昏暗。
不知過了多久,五分鐘?還是十分鐘?肩上那細微的重量和均勻下來的呼吸告訴我,那場風暴似乎暫時平息了。沉默如同厚重的棉絮,再次塞滿了這狹小的空間,帶著一絲揮之不去的尷尬和無所適從。我清了清干澀發緊的喉嚨,那聲音像是被砂紙磨過,帶著久未開口的嘶啞,打破了這片沉寂:
“哭完了沒有?”
她在我肩上極輕微地點了下頭,發絲蹭過我的脖頸,帶來一點微癢的觸感。
“哭累了吧?”我側過頭,只能看到她頭頂柔軟的發旋。一種混雜著同情、無措和想要做點什么的沖動涌上來,幾乎是憑著本能,我做出了決定,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像是在說服她,也像是在說服自己:“走,帶你去吃好吃的。”
沒等她回應——或者說,我根本沒打算給她拒絕的機會——我伸出手,隔著那層薄薄的白色連衣裙袖子,握住了她纖細冰涼的手腕。她的手指下意識地蜷縮了一下,卻沒有掙脫。
我站起身,順勢將她輕輕帶起。她像一株被風雨摧折后的小草,順從地、沉默地跟在我身后,腳步有些虛浮。我拉著她,一步步走下那冰冷的水泥臺階,腳步聲在空曠的樓道里回蕩,蓋過了她偶爾一兩聲殘余的抽噎。
走出單元門,夜晚帶著涼意的空氣撲面而來。我拉著她,沒有猶豫,徑直左轉。不遠處,“嘎嘎鴨腦殼”那熟悉的、略顯油膩的霓虹招牌在夜色里閃爍,散發著溫暖又俗氣的光暈。這是我和王睿、閆慧的據點。王睿每次必點他家的鴨頭,啃得滿嘴流油,說辣得夠勁,賊下酒;閆慧則對那碗淋著紅油和花生碎的涼面情有獨鐘。
而我呢?
我推開那扇印著油手印的玻璃門,一股混合著鹵料香、辣椒油和消毒水味道的熱浪瞬間將我們包裹。里面人聲嘈雜,煙霧繚繞,服務員端著堆滿紅油盤子穿梭其中。
我拉著她找了個角落相對安靜的位置坐下。看著眼前這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一切,心里卻涌起一種異樣的感覺。
習慣。
來這里,是習慣。和王睿閆慧廝混,是習慣。點那些不討厭也不特別喜歡的東西,是習慣。甚至剛才那種“帶她吃點好的”的念頭,是不是也是一種……試圖用熟悉的、習慣的方式,來應對這突如其來的、完全陌生的情緒波動?
我感覺我這一生,似乎總在被無形的習慣推著走。像一艘沒有舵的船,在名為“日常”的河流里隨波逐流。而此刻,帶著這個剛剛在樓梯間崩潰痛哭、此刻安靜地坐在我對面、眼睛紅腫的陌生女孩,闖入這個充滿舊日氣息的“習慣”之地,竟讓我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觸摸到了那根牽引著我的、名為“習慣”的細線。它如此堅韌,又如此……令人疲憊。
菜單在手里翻了兩下,印滿了紅油赤醬的圖片。我抬眼看向對面,她像只受驚的小鹿,雙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蓋上,眼神飄忽,不敢直視我,更不敢看菜單。
“有沒有什么特別想吃的?他家菜……都還行。”我盡量讓聲音聽起來隨意,打破這凝固的空氣。
她飛快地搖了搖頭,細聲細氣地擠出一個詞:“沒……沒有。”聲音小得像蚊子哼哼,帶著顯而易見的拘謹和不自在。
看她那副緊張兮兮的樣子,我心里莫名地軟了一下,又有點好笑,忍不住放輕了聲音,像哄鄰居家怕生的小孩:“那就嘗嘗他家的招牌鴨頭?我跟你說,可香了,骨頭縫里的肉都入味。”說完還怕她不信似的,補充道:“我兄弟每次來都點,啃得可帶勁。”
沒等她點頭或搖頭,我直接轉向旁邊等著的服務員,手指在菜單上利落地點了點:“一份招牌鴨頭,一碗雞絲涼面,再來個蒜蓉粉絲蝦。嗯……就這些,快點上吧,餓了。”語氣熟稔得像回自己家廚房。
“好嘞!您二位稍等,馬上就來!”服務員麻利地記下,轉身鉆進喧鬧的后廚方向。
服務員一走,小小的方桌旁又只剩下我們兩人。她似乎更不自在了,手指無意識地絞著白色連衣裙的裙角,眼神不知道該往哪兒放,一會兒盯著桌上的一次性塑料杯,一會兒又瞟向旁邊喧鬧的食客,就是不敢看我。那副手足無措、坐立不安的樣子,活像個被老師叫起來答題卻完全懵掉的小學生。看著她這副模樣,一股莫名的、帶著點憐惜的想笑沖動,直沖我的嘴角,費了好大勁才壓下去。
總得說點什么吧?這沉默比樓梯間還難熬。我清了清嗓子,故意用半開玩笑的語氣打破僵局:“哎,聊了這么久,飯都快上了,你不打算介紹一下你自己啊?總不能一直叫你‘喂’吧?”
這話像是按下了某個開關。她猛地抬起頭,坐得筆直,雙手下意識地在膝蓋上放平,眼神瞬間變得無比認真,聲音陡然拔高了幾度,字正腔圓地像在回答面試官:
“我叫彭惠玲!今年十九歲!老家是四川綿陽的!我……”后面的話似乎卡住了,她張著嘴,一時不知該繼續匯報什么。
“噗……哈哈哈!”這下我是真沒忍住,直接笑出了聲,趕緊用手背擋了下嘴,“好了好了,打住打住!”我笑得肩膀都在抖,“我又不是警察查戶口,不用這么正式匯報的,彭惠玲同學。”
我這一笑,她整個人瞬間像被蒸熟了的蝦子!剛剛還只是眼眶和鼻尖泛紅,這下“騰”地一下,紅暈從臉頰迅速蔓延開,一路燒到了耳朵根,連小巧的耳垂都變得紅彤彤、亮晶晶的。她飛快地低下頭,恨不得把整張滾燙的臉都埋進面前的空碗里,只留給我一個毛茸茸的發頂和兩只紅得滴血的耳朵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