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慢慢了解,他雖然已是個不折不扣的小混混,但其實并沒有走得很偏。詐騙搶劫之類的事情都不做,更別提殺人越貨這種事情。
他靠給別人“辦事”賺點外快,幫我打探媽媽的信息,其實就算是他的本行。當(dāng)然難得也會去打架,但是見好就收,從不拼到血淋淋地回家。
“我才不傻,”他跟我說,“犯不上拼命,我又不想當(dāng)老大,賺幾個錢茍活便可。”
我笑笑說:“怎么不是老大,你不是還有幾個兄弟么?紋個老虎屁股那個,對不對?”
他也笑了,擺擺手說:“他們有吃有喝才會出現(xiàn),我一人干不了的事情才會找他們,打架也只是去虛張聲勢而已,根本汗毛都不會掉一根,都精明著呢?!?
時間一天天過,有一天,我放學(xué)出了校門,爸爸在門口等我,滿面笑容,手里還拿著東西。
我迎上去,他抱了抱我,把手里的東西遞給我,我驚喜地差點叫了出來。
那是我最愛的女演員Cristiana Réali的海報,更難得的是,上面有她的簽名。
“是印上去的嗎?”我輕輕摸了摸那個簽名。
“親筆簽名。”爸爸略帶神秘的朝我笑。
我一路都在欣賞海報和簽名,年輕時的她簡直太美了。
爸爸帶我走到車子旁,我開車門上車,剛在后面坐下,卻發(fā)現(xiàn)副駕駛坐了個女人。她的面容溫柔甜美,正回頭沖我笑。
我一下子有了印象。我跟蹤爸爸的那幾次,都是和這個女人約會。
“你好呀,添添?!彼χ臀掖蛘泻?,“我是你爸爸的朋友,你可以叫我曉夢。”
我大概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她是爸爸的新生活,今天來見一見我,就像談戀愛見家長一樣。我心里暗暗覺得好笑。
但是她的笑好溫柔,似乎有一股融化堅冰的力量,讓我絲毫不抗拒去接近她。
她指了指我手上的海報,笑笑說:“我手里剛好有一張,你爸爸說你會喜歡的,對嗎?”
“這個真的是親筆簽名?”我輕輕撫摸,仍不敢相信。
“對,我在法國旅行時候,剛好在舉辦老電影展,她也出席了,我就去求了個簽名?!?
“她真人和電影里一樣漂亮嗎?”
“她已經(jīng)快六十歲了,但仍然美得不可思議?!?
我們一路聊著,去吃了晚餐,結(jié)束了以后,爸爸和我先送曉夢回家,然后才一起回自己家。
在回家路上,爸爸一直不說話,快到家了,終于忍不住問我:“你覺得曉夢阿姨怎么樣?”
我知道他的意思,一定忍了很久,現(xiàn)在好不容易問出口,我怎么忍心反對呢。
曉夢那么溫柔,看不出年紀(jì),整個人甜甜的,我甚至感覺她和我一樣大。而且,她能理解我的思路,能和我做好伙伴。我真的沒有什么理由抗拒她。
但是,她是爸爸的朋友啊,女朋友。
一想到這里,我的內(nèi)心就有奇怪的感覺,但是哪里奇怪,我卻一點也說不出來。
自從和我見過面以后,爸爸和曉夢的約會越來越多,或者說,越來越不瞞著我了。但爸爸很在意我,從來不晚歸,也從來不把曉夢帶到家里來。
我很想跟他說:“沒關(guān)系,讓曉夢來吧,不用事事征求我的意見?!钡覜]有能力說出口。
我現(xiàn)在知道這奇怪的感覺是什么了。我害怕爸爸被曉夢搶走,我已經(jīng)沒有媽媽在身邊,我舍不得爸爸。
實在不知道該怎么辦的時候,我就會去找大頭。他倒是愿意陪著我,只是他根本難以理解我的心思,只知道請我喝飲料。他也不知道該怎么與我溝通,于是只能給我買東西喝。
幾次過后,我也覺得尷尬。
某天黃昏,我從包里掏出那張疊了好幾次的紙,上面是一個號碼,是上一次吃飯過后,媽媽留給我的。我鼓起勇氣撥過去,心跳得比電話里的“嘟嘟”聲還要大。
接通了,她讓我去見她,這次我想也沒想就去了。
我來過這個地址,這次很容易便找到。媽媽開門的時候,我看到這個身影,又出現(xiàn)在我面前,我再也忍不住,一下子撲到她懷里,哇哇地哭。
媽媽也哭了,抱著我在沙發(fā)上,兩個人穩(wěn)了好久,總算才把情緒平靜下來。
“爸爸欺負(fù)你了?”媽媽問我。
我用力搖頭:“不,爸爸對我很好。”
我頓了頓,心里想了想,最終還是說道:“但是他終究也會有新的生活?!闭f完我偷偷瞥了媽媽一眼。
媽媽的表情沒有波動,她慢慢地說:“是不是叫曉夢?”
我很驚訝,原來父母對互相的境況竟然是知情的?對了,我記得我跟爸爸說,我找到媽媽的時候,他也并沒有太吃驚。
媽媽沒有再說什么,給我拿了罐飲料,又是飲料。
她說:“今天就我一個,你愿意的話,晚上甚至可以睡在這里?!?
我很難抗拒這樣的邀請,畢竟這我在夢里出現(xiàn)過很多次了。
我發(fā)了手機信息給爸爸,告訴他,我今晚去找媽媽了,不回家睡。
過了很久,我才收到回復(fù),只有三個字:“明白了。”
我終于又可以被媽媽抱著睡了。
午夜里,半夢半醒,我摸了摸身旁,媽媽還在。我恍惚道:“媽媽,我做了個很長的夢,我夢到我已經(jīng)十四歲了,其實我才六歲?!?
我感覺媽媽的胸口起伏很大,她輕輕拍著我的后背,很快我又睡著了。
最近這幾天,是我八年來最快樂的日子。
我想去找媽媽,就可以去,我想回家,爸爸也在那里。雖然他們不在同一個地方,但是我感覺到,他們又回到我身邊了。
他們互相都不問對方的近況,沒關(guān)系,我知道就行了,兩個人我都知道。
我覺得天都藍了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