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吹在我臉上,我打了個噴嚏,鼻子一酸,眼淚就發瘋似地流了下來。
我也不明白為何,我見到媽媽的那時候都沒有這么傷心?,F在眼淚如拔掉塞子的水池,奔涌而出,到了塞子口,形成了漩渦,堵都堵不住。
我坐在馬路邊,哭順了,哭暢了,再站起來,整理好所有的衣服,捋順了頭發,才回到家門口。
爸爸還沒有回家,于是我繼續自己的演出。在陽臺上坐下來,找本書看著,一邊等爸爸回來。
爸爸回來后,臉色鐵青,我就意識到不妙,他是從來不會給我臉色的。
果然不出我所料,他近乎咆哮地質問我為何逃學。只是男人發怒,為什么都要吼呢?爸爸如此,大頭如此,學校的老師生氣起來也是如此。
爸爸看到我手臂上的淤青,瞬間冷靜了下來。他問我,我也不回答,岔開了話題。
他把我攬進了懷里,像小時候一樣抱著我,我靠著爸爸的胸膛,又感覺到自己是小孩子了。
我問爸爸,媽媽是不是不會再和我們一起生活了,其實我知道答案,我就是忍不住想問而已,如同得了癌的人,總會抱著希望,這個醫院去問問,那個醫院去看看,希望得到不一樣的回答罷。
我告訴爸爸,我見到媽媽了,不僅見到了,我還和她一起吃了頓飯。另外,我還見到了媽媽身邊有另一個人。
我還告訴爸爸,我見到了他和別的女子約會。
爸爸聽了之后,并沒有我想象中那般驚訝,可以說,他似乎一點也不驚訝。仿佛這一切他早已心里有數。
他只是抱著我不動,過了很久,他才吐出一句話來。
他說:“原來你自己做了這么多事,心里也知道這么多事?!?
他抬起頭來望了望我,欲言又止。最終還是忍不住說:“心里藏這么多事情是很辛苦的?!?
我回答他:“我們家里從來都不愿意把話拿出來說,從我小時便如此,凡事都靠猜,也不管會不會誤會。”
那幾天我每天都做噩夢,每個夢都離不開爸爸和媽媽。人都說夢是香甜的,因為夢里可以見到思念已久的人,但為什么我連夢境都是破碎的。
爸爸沒有空每天送我上學了,我長大了,本來也應該自己應付了。我在學校也越來越不上進。雖然憑我的智力,就算不溫習,也可以擠進前十,但畢竟沒有了永遠維持在第一時的那種氣度。
老師越來越看不慣我,越來越不容忍我。也難怪,我不再是那個“惹不起”的,可以憑分數壓倒一切的孩子了。
我又一次上學遲到,第一節課快上完了我才到了教室,老師忍無可忍,終于當眾訓斥我:“聰明的學生我見過千千萬,沒有一個如你這般放肆。”終于把我趕出了教室。這倒是正中我下懷,我可以名正言順地不上學。
我背著書包在路上閑逛,以前愛去的一切地方突然變得索然無味。沿著街走累了,就坐在馬路牙子上休息一下?;丶姨芍菹⒖赡芨娣恍?,但是回哪里呢?我知道媽媽住在哪里,但是我不能去呀。自己家里也不能去,萬一爸爸回來早了,一定會問我為何在家里沒去上學。
我的雙腳像是裝了導航,莫名其妙又把我帶到了那個公園。
可能我只有這個地方可去罷。
我看到有流浪漢在翻找垃圾箱,他把撿到的瓶子打開,里面無論殘留的是什么,都仰頭一飲而盡,然后把空瓶收集起來,大概要去換一點飯錢。
我也渴了,今天沒有帶錢,身無分文的我只能望著那流浪漢出神。我在想,如果我也流浪,不知道我有沒有勇氣去翻那又臟又臭的垃圾箱,更不知道我會不會將那些液體一飲而盡。
那是他的生活,而我只是渴了。
此時我的眼前突然出現了一罐可樂,被一只瘦瘦的手握著,幾乎就要碰到我的臉。
我轉頭一看,是大頭。他面無表情地看著我,把可樂再朝我面前遞了遞。
我不客氣地接過來,打開罐子,一飲而盡。汽水的泡沫刺激著我的口腔,幾口下肚以后,心里莫名地安靜下來。
“又逃學了?”大頭問我,眼睛也不看我。
我不回答,喝一口手中的可樂。
“如果上次的事惹你生氣的話,我對不起你?!彼€是望著別處。
我仍舊不答,繼續喝著汽水。
他終于回過頭望著我,說:“我不知道你心里怎么想的,我猜不到,求求你告訴我。”
我還是不答,一罐可樂快喝完了。
大頭一把奪過我手里的汽水罐,狠狠地摔在地上。
“從我第一次見你,我就喜歡你了,我為你做了這么多事,你感覺不到嗎?”他的呼吸急促,我感覺他有些哽咽了。
我撿起被他摔掉的可樂罐,將里面的殘留一飲而盡。
原來味道也沒什么分別。
大頭呆呆地望著我,不敢相信我會撿起來再喝。
我說:“好,可以,我做你的女朋友?!?
我可以感受到他內心的狂喜,他甚至聲音都有些顫抖。
“當真嗎?”
我點頭,伸手去握住他的手。
“但是我每天都要有汽水喝。”我說。
后來我在想,我究竟是不是為了每天一罐汽水就把自己給別人了呢,可能也不盡然罷。
爸爸會給我零花錢,足夠我日常那些開銷,他不會讓我過得苦。
我逐漸意識到,隨著我越來越大,爸爸在我身上的注意力會越來越少。他也有自己的新生活要展開,我是舊生活里的一部分,我要有分寸。
我于是每天會準時上下學,不再遲到早退,也不在逃學。只要這樣,老師就不會找我爸爸,爸爸也就不會多過問我。這算不算我和爸爸的默契?
至于成績,敷衍一下就可以了,沒有心思爭第一,考個第十名還不容易嗎?總是爭第一很累的,而且給誰看呢?
大頭早就不讀書了,我曾經問過他,他的回答讓我意外。
他說:“我出生在一個三線小城市的下轄小鎮,我的父親和他周圍的人一樣,只會喝酒吹牛逼,沒有任何可取之處。我不聰明,只考上了中專,讀了一年就不讀了?!?
“為什么?中專也比沒有好?!蔽覇査?。
他頓了頓,回答我說:“有一天我發現,我周圍的人,也是每天喝酒、逃課,聊游戲,聊女人,和我父輩一模一樣。我就算畢了業,也就和他們一樣,找個廠子做牛馬,為資本家奉獻一生。我們看不到機會,或者根本不知道什么是機會。到老了也沒錢沒見識,和我父親一樣,這是個死循環。既然最終是這個結果,我何不讓自己快樂一點?!?
他這段話讓我愣了好久。
我沒想到的是,一個小混混,在某些方面比我通透。而我歷來都是優等生,哪怕現在也是,隨時都可以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