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道士額上流下兩滴冷汗,別看他給周老爺打了十幾年黑工,好像攢下了一點交情。
可是看看院子里的這些活藥人,肉身都快被吸干了還一臉的感恩戴德,就知道這老魔絕不是好相予的。
他慌忙一腳將陳羽踹倒,辯解道:“這孽徒突然撒酒瘋,貧道真是不知情啊。”
“我這就把他帶到后院靈田里去,讓他給周老爺養一輩子靈草!”
伏明老道連出數指點在徒兒的各處大穴,封住他的靈脈。隨即將陳羽抱起,單臂夾在腋下,撒腿就往周府后院跑,身手矯健得完全不像個壽元將盡的老頭,一溜兒煙就沒了影。
鬧劇來得快,去得也快。
王大柱正想繼續獻上他的九曲參,周老爺卻沒了興致,他大手一揮,管家便知曉他的心意
“老爺乏了,你們都下去享用宴席,有什么寶物日后再獻。”
這黑石沼的一草一木都是周老爺的囊中之物,對他來說早一天收割還是晚一天收割都沒區別。
王大柱卻是一呆,他心里又急又氣,明明只差一點就能拿到靈種了。奈何是周老爺的意思,他又不敢學那山外來客在婚宴上鬧事。
“吉時已到,送入洞房!”
沒有什么拜天地的儀式,周老爺挽起新娘子的手臂,一步步走向臥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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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府后院的青石小道上,伏明老道拖著大醉的陳羽往靈田走去。一路上除了陳羽的醉話之外,就連一聲鳥叫蟲鳴都沒有,安靜的瘆人。
黑石沼雖然霧氣濃郁,但這路上卻并不黑,因為每走十步就有一名進入周府多年的資深丫鬟打著燈籠照明,她們的小腿有大半截埋在土里,早已化成樹樁的模樣。
“好徒兒,為師還以為你能更聰明一點,多忍幾天再行那欺師滅祖之事,沒想到你竟因為一個女人就忍不住了。”
“你故意鬧事是想挑撥為師和周老爺的關系?莫是想與為師同歸于盡不成?”
老道士嘆了口氣:“你啊,還是太年輕,不懂得隱忍之道。”
“你看看師父我,被那老魔當成狗來訓斥不也樂呵呵的么。”
老道士眼眸中透出一縷懷念
“我年輕剛開始求道的時候,沒有人肯收我為徒教授法術。總歸天無絕人之路,我生的還算俊美,有個老尼姑看上了我的皮囊。”
“沒奈何,師父只好給這老尼姑當了十多年的爐鼎,才終于學到了一點法術。”
“這樣說來她也算是我的師父,你的師祖。”伏明眼神幽幽,似是沉浸在那段時光中。
“然后,我就把老尼姑賣給了一個邪修,換了一瓶下品聚氣丹。”
“誰成想聚氣丹里被那邪修下了毒,師父我只能繼續隱忍,又給那個邪修當了五年的試藥人。還好我福大命大,愣是沒被毒死。
“想想這都已經是一百多年前的事了。”
伏明老道邊走邊絮叨著,很快青石小路就走到了盡頭。
眼前是塊一畝見方的紅黑靈田,經過血肉滋養的肥沃土地里,養著上百種靈藥,其中最低的也有百年份的藥力,甚至還有十幾株足有千年以上藥力的珍稀靈植。
每一株靈藥移栽進來的時候都跟著一個來享福的藥人,而當靈藥被收割后,藥人們就會永遠的化為靈田一部分。
于是,靈田越來越肥沃,能供養更多的靈藥。
黑石沼百姓活著時以身種藥,以血肉哺育幼苗,死后也會化作血土繼續滋潤著靈藥。
世世代代,皆是如此。
老道士沿著靈田的邊角走了七步,將陳羽扔在地上,指著一株靈藥說道:“那個邪修就在這,我親手在他頭上種了這株清心果,如今已有了百年的藥力。”
“他好像是叫李什么元?罷了,不重要。”
“你想知道我是怎么弄死他的嗎?”
“其實很簡單,我與一凡人女子相戀,故意讓那邪修撞見,他果然起了橫刀奪愛的心思,于是就中了為師的毒。”
伏明老道溫柔的撫摸著清心果,就像是在愛撫過往的戀人。
“情情愛愛,紅粉骷髏,雖然那女子也沒活下來,但她該感謝我讓她一個凡人間接殺了一位筑基修士才對。”
他又往里走了三步。
“瞧瞧,這是根盤蛇木,底下藏著的是我第一個弟子,也就是你的大師兄。”
“他也不學好,想偷學為師的神功。為了教會他尊師重道,我就把他的魂魄煉成了追魂梭,身子埋進了靈田。”
老道的語氣始終很平淡,就好像在和徒兒聊著家常。
“不用裝醉了,你這點小伎倆瞞不過為師的眼睛,還是趕緊想想你日后準備與何種靈藥融為一體吧。”
“畢竟,想養好靈藥,就得先經歷幾十年非生非死的折磨,難熬的緊啊。”
“為師能做的也只有給你在這靈田中選一塊好地方了。”
伏明老道背對著陳羽,一點也不怕他翻臉動手,畢竟早就將好徒兒的靈脈全部封印了。
煉氣期的小娃娃用不了靈力就是個凡人,筑基修士就是站著不動讓他砍,都不可能被他傷到一根頭發。
陳羽見偽裝被識破,只能拖著被封靈脈的身子,艱難地向老道士爬去,聲音帶著哭腔:“師父,徒兒錯了!求求您放過小師妹吧!”
伏明嘆了口氣:“唉,死到臨頭了還惦記著女......”
“噗”
一截晶瑩的骨爪從背后刺穿伏明的胸口,轉瞬間又消失了。
陳羽盯著收回來骨爪面色一沉,爪子上是空的。
“怎么回事?這老道士沒有心臟?”
爪子捅進心口時就很不對勁,傳來的觸感不是具有層次的血肉之軀,反而更像是樹干那樣的均勻木質。
沒時間多考慮,陳羽收縮骨爪反手一刀砍向伏明老道的脖子
“鏗——”
刀刃砍入脖頸半寸便卡住不動,詭異的是不僅砍不下去,就連拔出來都不行。
陳羽立即放棄拔刀飛身后撤,晦暗的燈火晃得人影搖曳,老道士的身子僵在原地沒動,頭顱卻硬生生扭轉了一圈,直直盯著自己的好徒弟,木雕般的臉上滿是疑惑
“你,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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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府新房,窗格上貼滿碩大的囍字,床榻前垂著的紅羅帳幔,無風也微微輕擺,正如新娘子胸前的起伏不定。
案頭立著一對嬰兒手臂粗的紅燭,燭身上盤繞的金龍彩鳳被火光映得扭曲。
燒得正旺的燭芯噼啪作響,燭淚像斷了線的珠子往下淌,在燭臺上積成暗紅的印痕,倒像極了凝固的血。
兩位新人坐在桌旁。
周老爺一把揭開鮮紅的蓋頭,還解開了捆著她的繩子,兩只小眼睛直直盯著新娘子的臉龐。
盡管李清雨竭力控制逃跑的欲望,但急促的呼吸還是暴露了她心中的驚懼。
不知為何,周老爺既沒有動作也不說話,只是呆呆看著。
李清雨勉強擠出一個笑容,拿起酒壺倒了兩杯酒,小拇指甲微不可察的一動,將藏在其中的一滴碧綠液體彈了進去。
正是昨夜白野交給她的碧眼蜂毒。
她端起酒杯,主動將其中一杯遞給周老爺:“老爺,請用酒。”
周老爺凝視著李清雨的臉,沒有接過酒杯。
“為什么要騙我。”
他忽然質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