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星城·竹澗料理
包廂里,李師師對著菜單一通亂點,“這個、這個、還有這個...”她指甲敲擊菜單的力度幾乎要戳破紙張,“全部雙份?!?
肥牛卷在鐵板上蜷曲變色,油脂滋滋作響的聲音在安靜的包廂里格外清晰。李師師終于停止了喋喋不休的抱怨,雙手撐在桌沿,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著那片粉紅色的肉塊逐漸鍍上金黃的焦痕。當一滴熱油突然爆開,清楚地看見她小巧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吃吧?!蔽野芽镜们〉胶锰幍娜馄瑠A到她碗里。
李師師沒動筷子。她抬起頭眼睛在暖黃燈光下亮得驚人:“程天,你知道我在敦煌最想吃的是什么嗎?”
我搖頭,筷子懸在半空。
便利店五塊錢一杯的關東煮?!八秳幼旖?,露出一個自嘲的弧度,右臉頰浮現(xiàn)出那個標志性的小酒窩,“零下十五度的夜晚拍完夜戲,就想喝口熱湯?!闭f完她猛地夾起肉片塞進嘴里,燙得直哈氣也不肯吐出來。
咽下那口肉,她用手背抹了抹嘴角,又開口道:“那你知道敦煌的沙塵暴里能看到什么嗎?”沒等我回答,她自問自答:“能看到自己三分鐘后的樣子,滿嘴沙土,像個兵馬俑?!?
“差不多得了李大明星,”我翻了個夸張的白眼,手指敲了敲桌面,“從見面開始您這出‘苦情戲'就演個不停......我算是看明白了,您這是要把我的良心放在鐵板上烤?!?
“哎呀,被發(fā)現(xiàn)了呢~”她的表情瞬間生動起來,眼角眉梢都染上狡黠的笑意,連聲音都甜得能滴出蜜來。
“那程總監(jiān)打算怎么補償我這個可憐的小女子呀?”
我忍不住搖頭輕笑:“我靠!這頓飯你都點了一千多了,還要補償啊?”我指了指桌上堆積如山的空盤。
她立刻鼓起腮幫子:“程總監(jiān),九十二天的風餐露宿,就值這點誠意?“
“好吧,你贏了,說說看你還想吃什么?今晚我奉陪到底......”
“那就陪我走走吧?!崩顜煄煹穆曇艄鰦傻奈惨簦ё∥业男淇?,“好不容易能有個假期......”
......
落地窗外,暮色如潮水般漫過城市的天際線。遠處CBD的玻璃幕墻將街道上的霓虹燈,灑落在蜿蜒的濱海步道上。咸濕的海風穿過棕櫚樹葉,帶著初秋特有的涼意,輕輕掀起李師師裙擺。
三個月大西北的風沙似乎把她憋壞了,此刻所有積攢的話語都找到了出口。一路上李師師的話很多,像個麻雀一樣嘰嘰喳喳個不停。
“你看這個!”她掏出手機,備忘錄列表長得要劃好幾下才能到底。
她點開一條標注著,7.15魔鬼城的筆記:【那天地表溫度62℃,我的運動鞋底都給融化了】......手指上劃,又打開8.3月牙泉的記錄:【為了拍日出的片段差點被沙埋了......】
李師師伸出手在我眼前晃了晃:“喂!你靈魂出竅啦???”
我猛地回神,發(fā)現(xiàn)她的臉近在咫尺,睫毛在暮色中根根分明?!斑?..我聽著呢。”我下意識后退半步,差點還撞上了身后的行人。
“真沒意思!”她撇撇嘴,把手機塞回口袋,帆布鞋尖踢著地上的小石子,“你要不想聽早和我說啊。”
其實這也不能全怪我,她的備忘錄實在太無聊了,跟流水賬似的......從“7.12早餐:馕加礦泉水”到“8.15在帳篷里數(shù)到第327只螞蟻”,她都事無巨細地記錄著大西北的每一粒塵埃,我甚至懷疑她連每天上幾次廁所都記下來了。
“那行,我送你回家?”
李師師猛地抬頭,路燈將她的瞳孔照得透亮:“回你妹啊!要回你回!我找王龍他們喝酒去!”
她氣鼓鼓的轉身,由于動作太急,發(fā)梢掃過我的下巴。帆布鞋重重踩在木棧道上,發(fā)出‘咚咚咚’的聲響,每一步都像是要把木板踏穿。
“別生氣啊,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快步追上去。
她突然剎住腳步,我險些撞上她。下一秒,她像是被抽走所有力氣般蜷縮下去,手指死死攥住腹部的衣料。
“師師!你怎么了?”我沖過去接住她搖搖欲墜的身體。
李師師艱難的抬起頭,臉色慘白:“沒事兒,老毛病犯了。”
老毛???共事三年,我們一起熬過無數(shù)個通宵,見過對方最狼狽的樣子??晌覐奈绰犝f她有什么老毛病。
“我送你去醫(yī)院?!笨粗y受的樣子,知道她這是逞強,沒給她拒絕的空間,我就攙扶著她往前走。
她搖搖頭,突然抓住我的手腕:“真的走不動了......”李師師擠出個比哭還難看的表情。
沒辦法我只好公主抱式的將她抱起往車的方向飛奔,可慢慢的我發(fā)現(xiàn)一個問題,“網(wǎng)上說一百多斤的石頭抱不動,但一百多斤的美女可以抱起來飛...”我喘著粗氣,感受著她在我懷里不安分的扭動,現(xiàn)在我終于明白,這都是他們在口嗨!
將近一公里的路程,花了七八分鐘我才把李師師塞到副駕駛,在開車去醫(yī)院的時候我的小臂肌肉突突直跳,健過身的都知道這是用力過度的表現(xiàn)。發(fā)動車子時,我透過后視鏡看到自己因憋氣漲紅的臉,而她卻蜷縮在座位上,看著我,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沒心沒肺!”
......
我抱著李師師沖進醫(yī)院大門時,急診室的玻璃門映出我們狼狽的模樣。
“醫(yī)生!快看看她!”我的聲音在空蕩的急診大廳里顯得格外刺耳。懷里的李師師輕輕呻吟了一聲,纖細的手指無意識地揪住我的衣領。
值班臺后的護士猛地抬起頭,視線在我和李師師之間快速掃過。那是個四十歲左右的女人,胸牌上寫著‘王護士長’。她放下正在嗑的瓜子,慢悠悠地站起身,目光卻突然變得熱切起來。
“哎呀,小兩口這是怎么了?”她快步繞出值班臺,伸手就要摸李師師的額頭。
我下意識地側身避開,“她突然腹痛得很厲害。”
“經(jīng)期?”王護士長露出心知肚明的表情,沒等我回答就轉身推開急診室的門,“跟我來VIP診室,普通急診現(xiàn)在排隊要兩小時呢?!?
我愣了一下。手機地圖顯示這是離我們公寓最近的醫(yī)院,但剛才匆忙間沒注意是私立還是公立。看著李師師虛弱的樣子,我咬咬牙跟了上去。
“先填表?!蓖踝o士長塞給我一疊表格,眼睛卻一直往李師師身上瞟,“女朋友長得真漂亮,跟明星似的。”
“我們不......”
“哎呀年輕人害羞什么。”她打斷我,麻利地抽出其中一張粉色表格,“選個套餐吧,我們VIP婦科檢查有黃金套餐、鉑金套餐和鉆石套餐??茨闩笥烟鄢蛇@樣,這邊建議直接選鉆石的,全套檢查加中醫(yī)調理,當場下單當場做,立馬就能緩解疼痛?!?
你妹的!這哪里是醫(yī)院???去搶劫算了,最便宜的黃金套餐都要2999,鉆石套餐更是高達5999!簡直是把病人的錢當大風刮來的。
在我猶豫的時候李師師突然掐著我的手臂,估計的疼得厲害,指甲幾乎陷進我的肉里。
“好...那就鉆石套餐。”
聽見我說的,王護士長臉上立刻綻放出笑容,眼角的皺紋堆疊在一起。
“真體貼!現(xiàn)在像你這么疼女朋友的男孩子不多了。”她一邊說一邊快速敲擊鍵盤,“押金五千,掃碼還是刷卡?”
“刷卡!”
“扶她去3號診室吧?!蓖踝o士長把收據(jù)塞給我,“張主任馬上就到,對了,記得把你們的關系在表格上寫清楚,保險報銷要用。”
我低頭看表格,在‘與患者關系’一欄停住了筆。王護士長探頭過來,不由分說地在‘配偶’選項上打了個勾。
“寫情侶就行,你們還沒領證吧?”她沖我擠擠眼,“放心,我們私立醫(yī)院很開明的?!?
我一直都想和王護士解釋我倆的關系的,但是想了想我們這輩子估計都不會再見面所以也沒有解釋的必要,況且現(xiàn)在李師師的病情最重要。
診室里空調開得很足,李師師被放在診療床上時打了個寒顫,我脫下外套蓋在她身上。
張主任進來時,我正在用濕紙巾擦李師師額頭的冷汗。這位戴著老花鏡的中年男醫(yī)生看了看診療單,有些無奈的嘆了一口氣,又意味深長地看了我一眼。
張主任看病時很安靜,她捻起李師師的手腕閉著眼把脈,從他的肢體動作能看出來他是位老中醫(yī)。
“繼發(fā)性痛經(jīng),情緒因素占70%。”他帶上手套掀開李師師的衣服下擺,把聽診器按在她小腹上......“這是是由情緒激動引起的內(nèi)分泌紊亂導致的?!?
情緒激動?老中醫(yī)的話讓我下意識想到在沿海大道時和李師師鬧矛盾,難不成李師師出現(xiàn)這樣的情況是因為我?......不對不對,我搖搖頭,之前共事的時候也見過她生氣情緒激動的樣子,可那時候怎么沒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