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的江南小鎮,青石板路被雨水洗得發亮。云逍背著個舊書篋,站在“文昌閣”的木牌下,抬頭看了看檐角垂落的銅鈴,風一吹,叮當作響,像極了書院里晨讀的韻律。
“先生可是來應聘的?”門內探出個梳著雙丫髻的小姑娘,手里攥著塊半截的墨錠,“王掌柜說,新來的先生要會背《論語》呢。”
云逍笑了笑,從書篋里取出卷手抄的《論語》,指尖劃過泛黃的紙頁:“略通一二。”
這是他離開關外后的第三個月。蘇妄回了京城處理家事,他獨自南行,路過這座名叫“溪口”的小鎮,見文昌閣招蒙師,便留了下來。沒有劍拔弩張的對峙,沒有靈力流轉的玄妙,只有每日教孩童念書、抄字,日子平淡得像門前流過的溪水。
第一日上課,十幾個頑童鬧得像雀兒窩。穿開襠褲的小胖墩把墨汁抹在同桌臉上,扎羊角辮的丫頭偷藏了先生的戒尺,還有個瘦小子趴在桌上裝睡,嘴角還沾著早飯的米渣。
云逍沒動氣,只是翻開《論語》,輕聲念:“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
頑童們漸漸安靜下來,好奇地看著這個不打不罵的先生。他的聲音不高,卻像溪水流過卵石,清潤平和,念到“有朋自遠方來”時,窗外的燕子恰好落在窗欞上,歪著頭聽,引得孩子們咯咯直笑。
“先生,‘朋’是什么?”小胖墩舉著墨乎乎的手,“是像我家大黃狗那樣的朋友嗎?”
云逍放下書卷,指著窗外結伴飛過的燕子:“是能一起飛的燕子,能一起念書的同窗,就像你和同桌,雖然他總搶你的糖,卻會分你半塊餅。”
孩子們似懂非懂,卻都坐得端正了些。云逍拿起粉筆,在黑板上寫“人”字,一筆撇,一筆捺,像兩個人互相扶著:“這個字,念‘人’,要互相幫襯著,才能站得穩。”
傍晚收課時,丫頭偷偷把戒尺放回講臺,上面纏著朵剛摘的小雛菊;瘦小子從懷里掏出顆野山楂,塞給云逍,紅著臉說“先生,甜的”;小胖墩則拉著被他抹了墨的同桌,甕聲甕氣地說“對不起”。
云逍看著這些稚嫩的舉動,摸了摸懷里的斷劍。劍身在棉布下微微發燙,那溫潤的光暈似乎又柔和了些,像吸收了孩子們的笑語。
溪口的百姓淳樸,卻也有凡人的煩惱。
住在閣后巷的張秀才,考了十年科舉仍未中舉,整日對著空酒壇嘆氣,妻子抹著淚勸他“不如找個活計”,他卻摔了酒壇:“我乃讀書人,豈能與販夫走卒為伍?”
云逍路過時,正撞見這幕。他沒多言,只是邀張秀才來文昌閣喝茶,兩人對著棋盤坐了一下午。
“先生可知,我當年也是縣學的優等生?”張秀才落子極快,帶著股郁氣,“若不是那年考官徇私,我早該……”
“這顆卒子,”云逍指著棋盤上的小卒,“雖慢,卻步步扎實,過了河就能當車用。”他抬頭看張秀才,“讀書是為了明事理,不是為了科舉這一條路。”
張秀才愣住,看著棋盤上的卒子,又看看窗外在院里寫字的孩童——那些孩子里,有漁夫的兒子,有鞋匠的女兒,卻都學得專注。
三日后,張秀才扛著塊木板來文昌閣,上面寫著“代寫書信”四個歪歪扭扭的字。他紅著臉對云逍說:“先生,我想明白了,能幫鄰里寫封家書,也算沒白讀書。”
云逍看著他笨拙地給賣菜阿婆寫家書,字里行間雖有涂改,卻透著真誠,突然覺得,這或許就是讀書人的另一種樣子——不必金榜題名,只需用筆下的字,暖一暖尋常人的日子。
入夏時,鎮上的藥鋪缺個記賬的,掌柜的找到云逍,說“先生字好,人又細心”。云逍便每日課后去藥鋪幫忙,看著掌柜的給病人抓藥,聽他念叨“這味甘草要多放些,能調和藥性”,“那味薄荷得用新采的,涼性足”。
他學著辨認藥草,學著寫藥方,學著在賬本上記下“李嬸抓了兩文錢的艾葉”“王大叔買了半斤當歸”。這些瑣碎的數字里,藏著小鎮的煙火氣:誰生了病,誰要給遠方的親人寄藥,誰家里的老人需要調理。
有次,個穿補丁衣裳的老漢來抓藥,摸遍了全身只掏出幾個銅板,急得直搓手。云逍悄悄替他墊了錢,掌柜的見了,也多抓了把枸杞:“給老爺子泡水喝,補身子。”
老漢千恩萬謝地走后,掌柜的笑著說:“先生可知,這藥鋪開了三十年,靠的不是賺多少錢,是看著街坊們健健康康的。”
云逍望著藥柜上整齊的藥罐,想起林微在青城山的藥圃,想起那些被他親手栽下的七葉蓮。原來無論在山間還是市井,草木的慈悲都是一樣的,能在細微處,給人暖意。
中秋那日,文昌閣的孩子們湊錢買了塊月餅,用荷葉包著,獻寶似的捧給云逍。月餅有些碎了,卻甜得人心頭發暖。
張秀才提著壇自釀的米酒來,臉紅撲撲的:“先生,我家婆娘生了,是個小子!”他給云逍倒酒,酒液里漂著幾粒桂花,“這酒里放了新收的桂花,您嘗嘗。”
藥鋪掌柜的讓小伙計送來兩包月餅,說“給孩子們分著吃”。巷子里的阿婆們端來剛蒸的米糕,笑著說“先生教孩子們念書辛苦,補補”。
云逍坐在月光下的石階上,看著孩子們圍著月餅打鬧,聽著張秀才說將來要教兒子認字,聽著掌柜的算著秋收后要進哪些新藥。斷劍被他放在身側,劍身上的光暈在月光下泛著柔和的銀,像將這滿院的煙火氣都吸了進去,沉淀成溫潤的光。
他想起離開青城山時,師傅說“紅塵路苦”。可這一路走下來,嘗到的苦里,總裹著蜜:是孩子們偷偷塞來的野山楂,是張秀才醒悟后的笑容,是陌生人遞來的半塊月餅。這些細碎的甜,像溪口的溪水,慢慢淌過心田,比任何靈力都更能滋養人心。
夜深時,孩子們都散去了,云逍收拾著狼藉的桌面,發現黑板上被人用粉筆寫了歪歪扭扭的“先生”二字,旁邊畫著個舉著書卷的小人,頭頂還畫了圈太陽。
他笑了笑,沒擦掉。拿起斷劍,輕輕摩挲著劍鞘上的鐵木紋路,那上面似乎已刻下了溪口的石板路、文昌閣的銅鈴聲、孩子們的笑聲。這把曾斬過魔氣的劍,如今在市井里,養出了另一番模樣——沒有了鋒芒,卻多了溫度。
第二天清晨,云逍將書篋收拾好,里面放著孩子們送的畫、張秀才寫的字、掌柜的藥譜,還有那卷手抄的《論語》。他在黑板上寫下“后會有期”四個字,陽光透過窗欞照在字上,像撒了層金粉。
離開溪口時,張秀才帶著孩子們來送他,小胖墩往他書篋里塞了把桂花:“先生,這個香。”
云逍揮揮手,沿著青石板路慢慢走遠,背影融入晨霧里,像個真正的書生,背著行囊,走向下一段人間路。他知道,自己或許永遠成不了叱咤風云的修士,但此刻,能以凡人之心,感受這世間的喜怒哀樂,已是最好的修行。
斷劍在書篋里輕輕顫動,像在應和著前路的風。云逍笑了笑,加快了腳步。前面的路還長,還有更多的人間百態,等著他去讀,去悟,去化作劍魂里,那抹越來越溫潤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