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分那天,孫輩的小手第一次觸到牽牛花藤,嫩紅的指尖在絨毛上輕輕劃過,像只剛破繭的蝴蝶落在葉上。陳默抱著孩子站在花池邊,皺紋里的笑把眼睛擠成了月牙:“這叫牽牛花,會爬高,會開花,就像咱家人。”孩子的小手攥住根卷須,咿咿呀呀的聲音混著鳥鳴,像支不成調的春之曲。
蘇晴的花店交給了孩子的女朋友打理,自己則在花房里侍弄那些老品種的牽牛花。有天曉牽帶著女兒來,姑娘已經是師范學院的學生了,手里捧著本教案:“蘇阿姨,我要去山區支教,想帶些花籽給孩子們。”蘇晴給她裝了滿滿一袋:“告訴他們,花籽埋進土里,就等于把春天揣進了懷里。”
陳默徹底退休那天,工地上的工友們給他送了塊匾額,上面寫著“基建花開”。他把匾額掛在客廳最顯眼的地方,下面擺著那本記滿施工規范的筆記本,封面的牽牛花已經褪色成淺灰。孩子的設計事務所越做越大,每次接新項目,都會在奠基儀式上埋顆牽牛花籽,像在給土地遞張名片。
張叔的記憶越來越模糊,卻總能認出陳默。每次陳默推著他路過花墻,老人就會指著藤蔓笑:“爬,接著爬。”孩子給張叔買了臺智能音箱,里面存著蘇晴錄的故事,全是關于牽牛花和日子的。音箱響起時,張叔就會安靜地坐著,手指在輪椅扶手上輕輕打著拍子,像在給故事伴奏。
孩子的設計獲得了全國大獎,領獎臺上,他舉起獎杯說:“這獎該給我爸,他教會我,建筑和日子一樣,都得有根。”臺下的陳默掏出手機,給家里的蘇晴發了張照片,照片里的獎杯反射著燈光,像朵金屬的牽牛花。蘇晴收到消息時,正在給孫輩的圍兜繡牽牛花,針腳歪歪扭扭的,像極了當年陳默繡的吊塔。
社區翻新花墻時,特意保留了最老的那段。孩子帶著施工隊,在磚縫里嵌進了層透明玻璃,里面封存著當年的防護服碎片、過期牛奶盒的一角,還有那包牽牛花籽的空殼。“這叫時光膠囊。”他給圍觀的鄰居們解釋,孫輩的小手拍著玻璃,里面的舊物在陽光下像幅流動的畫。
蘇晴整理“時光賬本”時,發現已經攢了五大本。最新的一頁貼著孫輩的百日照,照片里的孩子躺在牽牛花毯上,嘴角的口水像條亮晶晶的小溪。她突然想起孩子小時候的模樣,趕緊翻到中間的頁面,兩張照片里的嬰兒重疊在一起,像朵花結出了同樣的籽。
陳默的背越來越駝,卻每天都要繞著院子走三圈,手里拄著根紫藤木拐杖——是孩子用花架上的老藤做的,杖頭雕成了牽牛花的形狀。有天他在花池邊發現顆發了芽的籽,突然喊蘇晴來看:“你看,這是當年奠基時埋的那顆。”芽尖頂著層薄土,像個倔強的驚嘆號,在晨光里閃著光。
張叔走的那天,孩子用輪椅推著他最后看了次花墻。老人的手落在玻璃膠囊上,突然清晰地說:“告訴小陳,花爬進云里了。”蘇晴想起當年兩個老人在花墻下笑的模樣,突然發現柵欄上的牽牛花正順著張叔的拐杖往上爬,像在給老人系條紫色的圍巾。
孫輩第一次學走路,搖搖晃晃地撲向花架,小手抓住根藤蔓就不肯放。陳默蹲在旁邊護著,蘇晴舉著相機,孩子和他妻子在后面笑著,陽光透過藤葉落在地上,像張用光斑織成的網。孩子突然說:“爸,媽,咱全家在花墻前拍張照吧,補張全家福。”照片洗出來后,五代人的笑臉疊在起,背景的牽牛花像片紫色的海。
深秋的清晨,陳默在花池邊澆花時,突然說:“晴晴,你看這藤,已經爬過三樓了。”蘇晴走過去,發現最頂端的芽尖正頂著片枯葉往上鉆,像在推開扇無形的門。她想起當年陳默說的“日子就像種牽牛花”,突然明白所謂的年輪,從來不是圈住時光的枷鎖,而是藤蔓向上的階梯,每圈纏繞都藏著過往的光,最終長成一片遮蔽風雨的森林。
除夕夜,全家圍坐在院子里的花架下,孫輩舉著燈籠跑來跑去,光影在藤蔓上跳著舞。陳默給大家講封城時的故事,講到囤臨期牛奶那段,孩子的女朋友突然說:“爸,明天我去超市買盒牛奶,咱也留著當幸運物。”蘇晴看著滿院的燈火,突然發現冰箱里的“時光賬本”又多了頁,上面貼著張超市小票,日期是今天,商品欄寫著“新鮮牛奶一盒”。
大年初一的太陽升起來時,第一朵牽牛花在晨光里綻開了。孫輩的小手輕輕碰了碰花瓣,露水滾落下來,滴在陳默的手背上,像顆穿越時光的星。蘇晴看著眼前的一切,花架上的藤蔓已經分不清哪是老藤哪是新枝,它們互相纏繞著,在藍天下織成片綠色的穹頂,把五代人的笑聲都藏進了年輪里。
她突然明白,所謂的傳承,從來不是把故事刻在石頭上,而是像這牽牛花,讓每個平凡的日子都成為花籽,在時光的土壤里悄悄發芽,最終爬滿歲月的墻,長成一片永遠向著陽光的森林。而那些藏在年輪里的等待與堅持,那些關于愛與家的秘密,都化作了藤蔓上的晨露,在每個清晨醒來時,閃著屬于自己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