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夏的暴雨連下了三天,陳默半夜爬起來去加固花房的玻璃。雨水順著房檐往下淌,在地面砸出密密麻麻的坑,像誰用針尖扎破了天空。他踩著梯子檢查玻璃接縫時,發現最上面的一塊玻璃裂了道縫,風裹著雨絲往里灌,把藤蔓吹得東倒西歪。“抓緊了。”他對著藤蔓喃喃自語,像在安撫受驚的孩子,手指纏膠帶時太用力,指甲縫里滲出血珠,滴在玻璃上,像顆凝固的紅雨珠。
孩子放學帶回只受傷的麻雀,翅膀上沾著泥。他用鞋盒做了個小窩,墊上蘇晴織毛衣剩下的毛線,把麻雀小心翼翼地放進去。“它媽媽會來找它嗎?”孩子守在鞋盒旁,眼神像塊被雨水洗過的玻璃。陳默找出急救包,用棉簽蘸著碘伏給麻雀擦傷口,動作輕得像在給花藤松綁:“會的,就像咱搬家時,李奶奶總惦記著給咱家送菜。”
蘇晴在便利店的工作越來越順手,老板娘把進貨的活兒也交給她。每天清晨,她都要去批發市場挑新鮮的蔬菜,攤主們都認得這個總帶著微笑的女人,總會多塞把香菜或小蔥。“你家孩子真懂事,”賣西紅柿的大叔一邊過秤一邊說,“上次來給你送傘,站在攤子旁等了半小時,沒動過一顆西紅柿。”蘇晴笑著道謝,塑料袋里的西紅柿硌著掌心,像揣著幾顆暖烘烘的小太陽。
陳默的工地提前竣工,他拿著獎金給家里添了臺洗衣機。安裝師傅調試機器時,孩子蹲在旁邊看,突然問:“爸爸,洗衣機能洗牽牛花嗎?”陳默把他抱起來,讓他摸洗衣機的按鈕:“不能,但能洗爸爸的工裝,這樣爸爸就能天天穿干凈衣服去看你上學。”機器轉動的聲音嗡嗡響,像朵巨大的牽牛花在唱歌,蘇晴看著父子倆的笑臉,突然覺得那些手洗工裝的夜晚,都化成了此刻洗衣機里翻滾的泡沫,溫柔地裹著日子向前走。
社區的花墻成了網紅打卡地,常有年輕人舉著相機來拍照。有天一個穿漢服的姑娘站在花墻前,裙擺掃過藤蔓,驚飛了幾只蝴蝶。孩子跑過去說:“姐姐小心,花會疼的。”姑娘蹲下來,給孩子看相機里的照片:“你看,這些花多漂亮,像不像星星落在墻上?”孩子指著最高處的一朵:“那是我爸爸種的,他說要讓花爬到月亮上。”
李阿姨的關節炎好了些,每天都來花墻下打太極。她的動作慢悠悠的,像株伸展的牽牛花藤。蘇晴下班路過時,總會站著看會兒,李阿姨就教她幾招:“你看這云手,就像給花澆水,得有耐心,慢慢來。”夕陽把兩人的影子投在花墻上,像兩株相依的藤蔓,被風拂得輕輕搖晃。
張叔從城里回來了,說是住不慣樓房,還是社區的老鄰居親。他帶來臺舊收音機,放在花墻下的石桌上,每天傍晚都播放戲曲。陳默下班后會搬個小馬扎,陪張叔聽戲,兩人不怎么說話,卻像兩棵扎在土里的老樹,根在地下悄悄纏在一起。孩子和鄰居家的小伙伴圍著收音機跑,笑聲驚得麻雀從藤蔓里飛出來,翅膀帶起的花瓣落在張叔的拐杖上,像個小小的粉蝴蝶。
超市的店長曉牽帶著女兒來串門,小家伙剛會走路,搖搖晃晃地撲向花墻,伸手就要摘花。曉牽趕緊把她抱起來:“不能摘,這是叔叔阿姨用心種的。”蘇晴笑著遞過朵干制的牽牛花:“給孩子玩這個,明年讓她爸爸也種一盆,就能天天看花開了。”曉牽的女兒攥著干花,口水順著嘴角淌下來,滴在花瓣上,像顆透明的珍珠。
孩子的作文在學校得了獎,題目是《我家的花墻》。老師把作文貼在宣傳欄里,字跡還是歪歪扭扭的,卻透著股認真勁兒:“我爸爸說,花要天天澆水,日子要天天用心。我家的牽牛花會爬墻,我家的日子會爬高。”陳默特意繞到宣傳欄看了三遍,回來時眼眶紅紅的,手里攥著片從花墻上摘下的枯葉,像握著份珍貴的獎狀。
深秋的周末,一家人去郊外挖紅薯。孩子拿著小鏟子,在地里刨出個紅薯,興奮地舉起來,泥土順著紅薯的紋路往下掉,像給紅薯披了件迷彩衣。陳默挖紅薯的動作又快又準,蘇晴就在旁邊撿,把紅薯上的泥擦掉,裝進籃子里。“你看這紅薯藤,”陳默指著地里蔓延的藤蔓說,“看著亂,其實每節都長著根,扎在土里就不肯松。”孩子趴在紅薯藤上,聽著泥土里的聲音,說:“它們在說,明年還要長出來。”
回家的路上,籃子里的紅薯散發著泥土的清香。孩子睡著了,嘴角還沾著點紅薯泥,像只偷吃東西的小花貓。陳默背著他,蘇晴提著籃子,兩人走在夕陽里,影子被拉得很長,像兩根纏繞的藤蔓。蘇晴突然說:“等攢夠錢,咱在院子里種片紅薯吧,讓孩子冬天也能挖紅薯玩。”陳默的腳步頓了頓,聲音里帶著笑:“好,再搭個花架,讓牽牛花順著紅薯藤爬,又能看花又能吃紅薯。”
夜里起風了,吹得花房的玻璃嗡嗡響。蘇晴起來關窗,看見陳默站在花房里,借著月光給藤蔓調整支架。他的側臉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柔和,鬢角的白發像沾了層霜。“睡不著?”蘇晴走過去,從背后抱住他。陳默轉過身,把她的手揣進自己的口袋:“在想,這花墻爬滿了,該往哪兒種了。”風從花墻那邊吹過來,帶著牽牛花的清香,蘇晴突然覺得,所謂的家,就是這樣被風連接著,被藤蔓纏繞著,無論走到哪里,都能順著風的方向,找到牽掛的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