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秀蘭動用了積攢許久的人情,求了一位常來買煎餅、在某小廣告公司當個小主管的老鄉王哥。幾天后,陳夢跟著母親,提著兩盒特意買的點心,走進了位于HD區一個老舊居民樓里的“創意先鋒平面設計公司”。公司很小,兩間辦公室,幾臺電腦,老板姓王,是個精瘦、眼神里透著算計的中年男人。
“王老板,這就是我閨女陳夢,在老家學過計算機的,打字特別快!”張秀蘭陪著笑臉。
王老板上下打量了陳夢幾眼,彈了彈煙灰:“嗯,既然是老王介紹的,就留下當個學徒吧。先說好,學徒沒工資,管中午一頓盒飯,學不學得會看你自己造化。主要就是打打下手,熟悉熟悉流程。”
于是,陳夢開始了她的“設計學徒”生涯。她的工作包括:打掃辦公室衛生、給所有人倒水、跑腿買煙買午飯、搬運沉重的紙張和耗材。偶爾,王老板會丟給她一堆客戶手寫的名片信息,讓她在電腦上錄入排版——用的是一款極其古老、界面丑陋的排版軟件,操作邏輯和陳夢在技校學的完全不同。大部分時間,她都在操作一臺老舊的膠印名片機,裁切、覆膜、整理一盒盒印好的名片。手指很快被油墨染黑,洗也洗不干凈,空氣中永遠彌漫著刺鼻的油墨和化學溶劑味道。
十個月,整整十個月。陳夢除了能熟練操作那臺膠印機,把名片切得又快又齊,以及記住了幾個常用的排版快捷鍵,對真正的“平面設計”依然一竅不通。所謂的“工資”,是王老板在張秀蘭又一次小心翼翼地詢問后,才像施舍一樣甩給她一個薄薄的信封:“喏,這十個月辛苦費,一千二。學手藝嘛,重在學,錢是次要的。”捏著那十二張輕飄飄的百元鈔票,陳夢只覺得臉上火辣辣的。人情,在這座巨大的城市里,原來如此廉價。深夜,躺在母親煎餅攤旁臨時搭建的板床上,聽著外面車流的噪音,陳夢第一次感到了深入骨髓的疲憊和對自己選擇的深深懷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