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的雪是后半夜落的,清晨推開門時,院里的老槐樹已裹了層白,枝椏垂著冰棱,像串透明的玉。女人踩著雪去收腌菜缸,缸沿結著層薄冰,她用木勺敲了敲,冰碴落在雪地上,脆得像咬碎了糖。趙剛的后人扛著鐵鍬來掃雪,說“冬至的雪要趁早清,不然凍成冰,走路打滑”,鐵鍬刃上還沾著去年的銹,是老人當年用砂紙磨過的。
小孫女穿著紅棉襖,在雪地里踩出一串小腳印,像撒了把紅豆。“太奶奶,雪在發光呢!”她仰著頭看瓦上的雪,陽光照在上面,晃得人睜不開眼。老人坐在堂屋的火塘邊,手里攥著個銅手爐,爐身上刻著朵梅花,花瓣被摩挲得發亮——是李建軍當年跑遍舊貨市場淘來的,送給王磊暖餛飩攤的手,說“銅的保熱,能焐到后半夜”。
“當年這雪能沒過腳踝,”老人往火塘里添了塊柴,火星子跳起來,映紅了他的臉,“你李太爺爺的快遞車陷在雪里,街坊們就輪流幫他推,說‘冬至的路,得眾人拾柴’;王磊的餛飩攤支在雪地里,趙剛就搬來幾塊厚木板墊著,怕客人滑倒,還在木板上釘了防滑的草繩;張哥那時開雜貨鋪,總在門口堆個雪人,雪人手里舉著塊木牌,寫著‘餛飩攤往南拐’。”
張哥的曾孫提著桶熱水過來,要給餛飩店的門軸除冰。“李大爺,當年張太爺總說‘冬至的冰得用熱乎氣焐’,”他笑著往門軸上澆熱水,白氣騰起來,“您看這冰化的,跟淌眼淚似的。”
老人望著那團白氣,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冬至,三個年輕人在王磊的餛飩攤守夜。雪下得緊,李建軍把自己的軍大衣裹在王磊身上,王磊卻把大衣鋪在地上,讓趙剛蜷著歇會兒,趙剛偏要站著搓手,說“動著才不冷”。餛飩湯煮得咕嘟響,三人分著喝一碗,熱湯燙得舌頭發麻,卻舍不得放下碗,說“這湯里有太陽的味”。
女人在廚房包餃子,面案上撒著層干粉,像落了層薄雪?!澳闾棠陶f,冬至的餃子要捏緊邊,不然福氣會跑,”她捏著餃子的褶,“當年你王太爺爺總把最大的餃子給晚歸的人,說‘吃了餃子,冬天就不凍耳朵’;李太爺爺送快遞路過,會幫著搟面皮,說‘我這手勁,搟的皮最筋道’;趙太爺爺巡邏回來,總帶把韭菜,說‘給餃子餡添點綠,看著就暖和’。”
孩子舉著個雪人跑進來,雪人是用兩個煤球當眼睛,胡蘿卜當鼻子,歪歪扭扭的,卻笑得燦爛?!疤珷敔敚┤苏f它不冷!”她把雪人放在火塘邊,煤球眼睛在火光里閃閃發亮。老人摸了摸雪人的頭,涼意順著指尖爬上來,像觸到了當年的月光。
“當年你趙太爺爺堆的雪人能站到立春,”老人給孩子攏了攏棉襖,“他在雪人肚子里塞了個熱水袋,說‘給雪人也暖暖’。李建軍見了,就往雪人手里塞個快遞盒當燈籠;王磊則往雪人腳下撒把餛飩湯,說‘給雪人當飯吃’。孩子們圍著雪人唱童謠,雪人肩膀上的雪簌簌往下掉,像在點頭應和?!?
暮色漫進院子時,餃子煮好了。女人端著盤餃子出來,熱氣騰騰的,像托著團小太陽。老人夾起個餃子,咬開個小口,湯汁濺在舌尖,鮮得眉毛都要跳起來。張哥的曾孫提著瓶老酒過來,說“冬至得喝點暖酒,驅驅寒”,酒瓶上的標簽褪了色,卻還能看出“互助”兩個字——是當年李建軍托人從青海帶的。
孩子趴在窗臺上看雪,雪還在下,瓦上的雪光映得院里亮堂堂的,像鋪了層銀?!疤珷敔敚┩A藭行切菃??”她指著漆黑的天,眼睛亮得像藏了兩顆星。
“雪就是星星變的呀,”老人把酒倒在兩個小杯里,“你看這雪光,不就是星星落在地上了?當年你李太爺爺總說‘冬至的雪是老天爺撒的糖,看著冷,心里甜’。”
夜深時,雪小了些。孩子抱著個暖水袋睡著了,夢里還在笑,說“雪人吃餃子了”。老人給她蓋好被子,聽見窗外的雪簌簌落著,像誰在輕輕哼歌。遠處的餛飩店還亮著燈,王磊的后人正在收攤,玻璃窗上結著冰花,像幅畫,畫里有三個影子在煮餛飩,霧氣繚繞的,看不真切,卻暖得人心頭發燙。
老人望著火塘里的火苗,忽然明白,那些藏在雪地里的暖,從來都不是什么驚天動地的事——是軍大衣里的溫度,是共享的一碗熱湯,是雪人肚子里的熱水袋,是一代又一代人把日子過成了餃子,捏緊了邊,藏住了暖,在最冷的時刻,咬開一個小口,就能嘗到滿兜的甜。
雪還在下,瓦上的雪光映著窗,像落了滿地的星星。老人對著火塘輕聲說:
“睡吧,等雪化了,春天就踩著腳印來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