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路,暗渠深處。
冰冷、黑暗、窒息。時間在污濁的水流中仿佛失去了意義,只剩下肺部燃燒般的刺痛和對前方那點微弱動靜的盲目追隨。
玥的身影如同鬼魅,在復(fù)雜狹窄的暗渠通道內(nèi)引領(lǐng)著方向。她的水性好得超乎想象,不僅是對水流的利用,更似乎對這片水下迷宮的結(jié)構(gòu)有著異乎尋常的熟悉,總能提前避開坍塌的障礙和危險的漩渦。
緊跟其后的八名潛鱗衛(wèi)精銳以及樂和安,全靠著一股意志力死死咬著那道模糊的黑影。冰冷的河水不斷帶走體溫,黑暗吞噬著方向感,唯一支撐他們的,是對前方引領(lǐng)者那混合著敬畏與依賴的信任。
突然,最前方玥的身影猛地向下一沉,打了個緊急下潛的手勢!
眾人心頭一凜,毫不猶豫地跟著全力下潛!
幾乎就在同時,頭頂?shù)乃鎮(zhèn)鱽硪魂嚦翋灥霓Z鳴聲!緊接著是無數(shù)碎石和雜物轟然砸落水中的動靜,攪起大片渾濁的淤泥,瞬間讓能見度降至為零!
是塌方!或者是外面的攻擊波及到了水下結(jié)構(gòu)!
混亂的水流如同無形巨手,瘋狂撕扯著每一個人。一名潛鱗衛(wèi)閃避稍慢,被一塊滾落的巨石擦中了肩膀,悶哼一聲,吐出一串氣泡,血腥味瞬間彌散開來。
更糟的是,這血腥味似乎驚動了暗渠深處某些東西。一陣令人牙酸的、密集的“咔噠”聲從黑暗深處傳來,由遠及近,速度極快!
“水蝗!是鐵齒水蝗群!”一名經(jīng)驗豐富的潛鱗衛(wèi)在水中拼命比劃著手勢,眼中露出驚懼。這種只有指甲蓋大小、卻長著鋒利口器、成群出現(xiàn)能瞬間將獵物啃噬成白骨的水下生物,是云夢澤水手的噩夢!
禍不單行!后有塌方堵路,前有蟲群逼近,水下視線不清,還有人受傷流血吸引仇恨!絕境瞬間降臨!
樂和安的心沉到了谷底,絕望如同冰冷的水草纏繞而上。
就在這千鈞一發(fā)之際,前方的玥突然做出了一個極其大膽的動作!她非但沒有試圖逃離,反而迎著那密集的“咔噠”聲沖了過去!同時,她手中多出了一個細長的、似乎是玉質(zhì)的管子,猛地向前一刺!
一股濃稠的、散發(fā)著奇異腥甜的墨綠色液體從管中激射而出,迅速在污濁的水中彌漫開來。
那令人頭皮發(fā)麻的“咔噠”聲瞬間變得混亂和興奮起來,鐵齒水蝗群仿佛被那墨綠色的液體強烈吸引,瘋狂地撲向液體擴散的區(qū)域,互相撕咬爭搶,完全忽略了近在咫尺的玥等人!
玥趁機猛地揮手,示意眾人從蟲群邊緣全力沖刺通過!
險之又險!就在隊伍最后一人沖過那片死亡區(qū)域后,身后的蟲群似乎分食完了那點液體,再次將“目光”投向了受傷潛鱗衛(wèi)散發(fā)的血腥味,洶涌追來!
“走!”玥的聲音通過內(nèi)力逼成一線,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帶著不容置疑的急迫。她一把拉住那個受傷的潛鱗衛(wèi),加速向前游去。
所有人拼盡全力,壓榨出最后一絲力氣,跟著玥在黑暗的水道中瘋狂潛行。不知過了多久,前方終于出現(xiàn)了一絲微弱的光亮!而且水流也明顯變得平緩開闊!
出口!快到出口了!
希望如同強心劑注入眾人幾乎凍僵的身體。
然而,就在距離那光亮不足十丈的地方,異變再生!
一道巨大的、完全由精鐵打造的柵欄,如同猙獰的巨口,死死封住了前方的通道!柵欄粗如兒臂,銹跡斑斑,顯然年代久遠,但依舊堅固無比!
“該死!這里怎么會有閘門?!”樂的心瞬間冰涼。
安游上前,快速檢查了一下,臉色蒼白地比劃:機關(guān)銹死,從外部鎖閉,人力無法打開!
后有追兵,前無去路!真正的死局!
所有人的目光,下意識地投向了玥。這個一路帶來奇跡和驚嚇的五小姐。
玥游到鐵柵前,琥珀色的眼眸在昏暗的水光下冷靜得可怕。她仔細摸索著柵欄的接口和鎖扣處,手指最終停留在水下一處極其隱蔽的、似乎有特殊符文雕刻的凹槽。
她沉默了片刻,仿佛下定了某種決心。再次抬頭時,她看向樂和安,眼神復(fù)雜難辨,卻異常堅定。
她從貼身之處,取出了那枚代表著金鱗閣最高機密和權(quán)限的——紫鱗令。
在樂和安震驚的目光中,她將紫鱗令毫不猶豫地按入了那個凹槽之中!嚴絲合縫!
“嗡……”一聲低沉得幾乎聽不見的機括運轉(zhuǎn)聲從柵欄深處傳來。那看似渾然一體的巨大鐵柵,竟然從中緩緩裂開一道僅容一人通過的縫隙!
紫鱗令,竟然是開啟這條古老逃生通道的鑰匙?!父親云澤君,竟然將如此重要的后路,交給了這個看似最不靠譜、常年不在身邊的五女兒?!
這一刻,樂和安心中掀起了驚濤駭浪,對父親的決定、對玥的身份和經(jīng)歷,產(chǎn)生了前所未有的巨大疑問和探究欲。
但此刻絕非詢問之時。
“快走!”玥低喝一聲,率先穿過縫隙。眾人緊隨其后。
就在最后一人通過的瞬間,玥猛地伸手取回紫鱗令!鐵柵發(fā)出沉重的轟鳴,迅速閉合,將洶涌追來的鐵齒水蝗群徹底攔在了后面。
劫后余生的眾人浮出水面,貪婪地呼吸著冰冷卻自由的空氣。眼前是一片廣闊的、被蘆葦蕩包圍的隱蔽水域。一條毫不起眼的烏篷小船,正如約靜靜停泊在不遠處。
然而,還不等他們游向小船。
咻咻咻——!
密集的箭矢破空聲驟然從蘆葦蕩中響起!如同毒蛇吐信,狠辣刁鉆地射向剛剛浮出水面的、毫無遮擋的眾人!
“有埋伏!”玥的聲音尖銳響起,猛地將身邊受傷的潛鱗衛(wèi)按入水中,自己也瞬間潛下!
樂和安反應(yīng)稍慢,險之又險地躲過幾支箭,但手臂依舊被擦傷,火辣辣地疼。
水花四濺,慘叫聲響起!一名潛鱗衛(wèi)猝不及防,被數(shù)箭穿心,鮮血瞬間染紅了水面!
剛剛脫離水下水獸和機關(guān)的死亡威脅,又瞬間落入早已張網(wǎng)以待的致命埋伏!天機樓和翻江蛟,竟然算準(zhǔn)了他們的逃生路線?!
陸路,峭壁淺灘。
移動的速度比想象中更慢,更艱難。拖行傷員的簡易浮筏在亂石和泥濘中舉步維艱,不斷有人摔倒,痛苦的呻吟被死死壓抑在喉嚨里。
明幾乎耗盡了自己最后一絲內(nèi)力,不斷為情況惡化的傷員渡氣續(xù)命。她的臉色白得透明,身體冰冷,全靠云伯和幾個婦人攙扶著才能前行。
“二小姐…歇…歇一會兒吧…”云伯看著明搖搖欲墜的樣子,老淚縱橫。
“不能停…”明的聲音微弱卻堅定,“停下…就再也起不來了…走…繼續(xù)走…”
然而,禍不單行。負責(zé)斷后警戒的一名青壯連滾帶爬地跑回來,臉上滿是驚恐:“不好了!后面…后面有火光!好多火把!追兵來了!是水寇的快船!他們沿著淺灘搜過來了!”
所有人的臉色瞬間慘白!絕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將這支疲憊不堪的隊伍淹沒。
被發(fā)現(xiàn)了!速度如此之快!
“快!躲進那邊的礁石縫里!”云伯嘶啞地指揮著,試圖做最后的掙扎。
但隊伍太過龐大,傷員太多,行動遲緩,根本來不及隱蔽!
明亮的火把光芒和囂張的呼喝聲已經(jīng)清晰可聞,甚至能看到小船破開水浪的輪廓!死亡的氣息撲面而來!
明看著身后驚恐的婦孺,看著那些連掙扎力氣都沒有的傷員,眼中閃過一抹極致的痛苦,隨即化為一種平靜的決絕。她輕輕推開云伯,掙扎著站穩(wěn),從懷中摸出了一個小小的、看起來平平無奇的藥囊。
那里面的東西,是她根據(jù)古籍秘方調(diào)配的、從未想過會使用的最后手段——一種能激發(fā)人體最后潛能、代價卻是燃燒所有生命的虎狼之藥。她準(zhǔn)備用自己的命,為其他人換取最后一點掙扎的時間。
就在她即將打開藥囊的瞬間——
轟!!!!
一聲震耳欲聾的、絕非水寇所能制造的恐怖爆炸聲,突然從遠處塢堡的方向驚天動地地傳來!甚至壓過了水浪聲!
緊接著,一道扭曲的、慘綠色的、如同猙獰鬼爪般的煙花伴隨著尖銳的嘯叫,猛地沖上烏云密布的天空,炸開!將那一片天空和水面都映照得詭異無比!
陰磷鬼火!穿云雀!
是老李!他們發(fā)動了!他們按照計劃,點燃了那與敵偕亡的火焰,發(fā)出了那決絕而又意味著“時機已到”的信號!
這突如其來的、來自后方的巨大動靜和詭異天象,讓正在逼近陸路隊伍的追兵船隊猛地一滯!船上的呼喝聲變成了驚疑不定的叫喊,速度明顯慢了下來,似乎在進行激烈的爭論和請示。
他們摸不清金鱗閣到底還有什么后手,那爆炸和詭異的信號意味著什么?是陷阱?還是總攻的信號?
這短暫的遲疑和混亂,為明她們贏得了寶貴的、也許是唯一的一線生機!
“快!趁現(xiàn)在!走!”明猛地收回藥囊,用盡最后力氣嘶喊,眼中重新燃起一絲微光。
隊伍爆發(fā)出最后的求生欲,連拖帶拽,瘋狂涌向那片崎嶇的礁石區(qū)。
塢堡主堡。
此刻已徹底化為一片火海地獄!慘白色的“陰磷鬼火”附著在一切可以燃燒的東西上,發(fā)出噼啪的怪響,散發(fā)出帶有毒性的濃煙。斷壁殘垣在火焰中不斷坍塌。
老李渾身是血,一條胳膊無力地垂下,僅剩的獨眼閃爍著瘋狂而快意的光芒。他身邊,只剩下寥寥五六名同樣傷痕累累、卻如同磐石般死死釘在燃燒主堡入口處的老兵。
堡外水面上,聚集了超過十艘水寇的快船,卻一時不敢靠近。那詭異的火焰和毒煙讓他們忌憚不已,更被金鱗閣死士們表現(xiàn)出的同歸于盡的瘋狂所震懾。
“來啊!狗崽子們!爺爺們等著呢!”老李嘶聲咆哮,聲音沙啞破裂,卻帶著無盡的嘲弄。
一艘明顯比其他船更高大、懸掛著翻江蛟旗幟的快船上,一個面色陰鷙的中年頭目(并非翻江龍本人)眼神閃爍,他死死盯著堡內(nèi)那慘烈的景象和天空中漸漸消散的綠色煙跡,又想起星使大人“務(wù)必生擒核心、拿到東西”的嚴令,一時投鼠忌器。
就是這片刻的遲疑!
水下,一道如同毒蛇般的身影,正借著燃燒殘骸的陰影和渾濁的水面,悄無聲息地向著那艘頭目所在的快船潛去。
是阿九!
他根本沒有跟隨陸路隊伍!在服下明的藥后短暫恢復(fù)行動力,他便憑借著斥候的本能和刻骨的仇恨,選擇了獨自留下,潛伏水中,等待著唯一的目標(biāo)——復(fù)仇!
他如同水鬼般摸到船邊,嘴里叼著一柄淬毒的短刃,眼中只有那個船頭指揮的頭目。就在他即將暴起發(fā)難的瞬間——
一道更快、更狠、更刁鉆的黑影,如同閃電般從另一側(cè)水中射出!
那是一支特制的、近乎透明的細長水刺!
噗嗤!
水刺精準(zhǔn)無比地從側(cè)面貫穿了阿九的太陽穴!
阿九的身體猛地一僵,眼中的仇恨和決絕瞬間凝固,化為一片死寂的灰白。他甚至沒來得及看清是誰動的手,便悄無聲息地沉入了冰冷的河水之中,只留下一圈微弱的漣漪。
那出手的黑影一擊得手,毫不停留,如同融入水流般瞬間消失不見。
船頭的頭目似乎察覺到了什么,疑惑地回頭望了一眼水面,卻只看到燃燒的倒影和漂浮的雜物,皺了皺眉,并未在意。
而他不知道的是,在更遠的、火光難以照亮的黑暗水面上,一艘沒有任何標(biāo)志的小型快艇正靜靜漂浮。艇上,一個披著斗篷的身影放下了手中的千里鏡,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滿意的弧度。
“清理干凈了。‘釘子’已拔除。”斗篷人低聲自語,聲音毫無起伏,“接下來,該看看‘魚兒’是否上鉤了…天樞大人要的‘鑰匙’,究竟在誰手里呢…”
濁浪翻涌,吞噬了生命與陰謀。鳳影折旋,于生死一線間掙扎。暗處的眼睛已然睜開,真正的獵殺,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