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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雨無聲·鳳潛行

夜色如墨,潑灑在云夢澤滔天的濁浪之上,將殘破的塢堡吞噬其中。雨勢漸歇,只余下冷風嗚咽,卷著濃郁的血腥與潮濕的水汽,鉆進每一個角落,也鉆進每一個緊繃的心扉。

主堡大廳內,燈火比往日黯淡許多,有限的油脂被嚴格管控,以備不時之需。昏黃的光線下,人影幢幢,卻異樣地安靜,只有粗重的喘息、壓抑的咳嗽、以及器械輕微碰撞的聲音交織,醞釀著一股山雨欲來的壓抑。

分兵的計劃已定,三條路,皆是荊棘遍布,生死未卜。無需再多言,每個人臉上都寫滿了沉重的決絕,以及一種被逼到絕境后反而沉淀下來的狠厲。

樂站在中央,面前攤開著最后清點出的物資清單,眉頭擰成了死結。金算尺在她指尖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發出沉悶的嗒嗒聲,一如她焦灼的心跳。

“黍米只剩兩袋,摻上水藻和剝下來的樹皮,最多再撐三天,這已經是極限節省。”“金瘡藥告罄,止血草粉只剩最后一小壇,大部分給了陸路隊伍。”“火磷砂…算上五妹帶回來的‘陰磷鬼火’,還能支撐兩次中等規模的阻擊。”“箭矢…徹底沒了,弓弩手已并入刀盾隊。”她的聲音干澀,每報出一個數字,空氣就冷凝一分。巧婦難為無米之炊,縱使她玲瓏算盤打得再響,也無法憑空變出糧食和刀劍。

“足夠了。”玥的聲音從陰影處傳來。她不知何時已換上了一身緊身的黑色水靠,勾勒出纖細卻充滿力量感的線條,濕漉漉的長發挽在腦后,露出光潔的額頭和那雙在黑暗中依然亮得驚人的琥珀色瞳孔。“絕境之下,一口糧也能續命,一把銹刀也能殺人。貪多,反而走不快,死得更早。”

她走到樂身邊,目光掃過那令人絕望的清單,語氣沒有任何波動:“三姐,按最壞打算分配。走水路的,只帶三日份的干糧和清水,武器求精不求多。陸路的…多分些食物,他們需要體力拖行傷員。留下的…”她頓了頓,“把最好的刀,最烈的火,留給他們。”

樂的手指猛地收緊,金算尺硌得掌心生疼。她明白玥的意思——斷尾之師,無需顧慮長遠。她重重點頭,不再猶豫,開始以一種近乎冷酷的效率進行最終分配。

另一邊,安正帶著幾個工匠和還能動的傷員,瘋狂地拆解著那艘銹跡斑斑的“破浪黿甲”。巨大的金屬構件在粗暴的作業下發出刺耳的呻吟和斷裂聲。“小心!這根龍骨還能用!”“齒輪組拆下來!快!”“弩臂!把弩臂拆下來,改成手弩!”安的臉上混合著油污、汗水和淚水,她幾乎是趴在冰冷的船體上,用盡畢生所學,試圖從這堆廢鐵中壓榨出最后一點價值。每一個零件,都可能在未來救下一條性命。她嬌小的身軀里爆發出驚人的能量和專注,指揮若定,仿佛眼前不是絕境,只是一個亟待攻克的技術難題。

明所在的石室,氣氛則更加凝重。她爭分奪秒地為即將撤離的重傷員做最后的處理和固定。她的臉色比傷員好不了多少,長時間的施針和心力交瘁讓她搖搖欲墜,但她的手指依舊穩定,眼神專注而溫柔。“阿九,忍住,這藥能讓你睡一會兒,路上少受點罪。”她將一點點珍貴的麻沸散喂入一個重傷員口中。“劉嬸,抱緊孩子,無論發生什么,別松手。”她將一個襁褓緊緊捆縛在一位母親胸前。她的動作輕柔卻迅速,言語簡潔卻帶著撫慰人心的力量。她是這些瀕臨絕望之人最后的精神支柱。

老李帶著他挑選出的二十余名死士,正在默默擦拭著卷刃的刀劍,檢查著弓弦,將火磷砂和那危險的“陰磷鬼火”分裝到最順手的位置。沒有人說話,只有粗糲的手掌摩擦兵刃的沙沙聲。他們的眼神渾濁卻堅定,一種近乎麻木的、將生死置之度外的平靜籠罩著他們。偶爾有人抬頭望向陸路或水路方向,眼中會掠過一絲極淡的、對生機的眷戀,隨即又被更深的決然覆蓋。

時間在壓抑的忙碌中飛速流逝。

子夜時分,一切準備就緒。

大廳內,三路人馬默默分立。水路由玥帶領,包括八名身手最好、傷勢最輕的潛鱗衛。陸路由明帶領,云伯協助,包括三十余名重傷員和十余名負責護衛和拖行的婦孺青壯。留下死守的,則以老李為首,二十余名傷痕累累卻眼神兇悍的老兵。

樂和安站在中間,她們將隨水路隊伍行動——樂需要在外重新聯絡金鱗閣暗線籌措資源,安的技術在外部更有用武之地。

一種悲壯而窒息的氣氛彌漫開來。生離死別,近在眼前。

玥走到老李面前,沒有說話,只是將一個小巧的、似乎用某種獸骨制成的哨子塞進他粗糙的大手里。“李叔,信號。”她只說了三個字,眼神交匯間,一切盡在不言中。堅持到極限,發出信號,或許還有一線渺茫的生機。

老李緊緊攥住骨哨,重重點頭,虎目含淚,卻咧開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五小姐放心!老家伙們,還得看著小姐們光復金鱗閣呢!”

玥用力拍了拍他的手臂,轉身走向水路隊伍。

她掃視著即將跟隨自己潛入黑暗水下的八名精銳,聲音冷澈如冰:“暗渠之內,生死各安天命。跟緊我,無論看到什么,聽到什么,不許出聲,不許回頭。跟不上,就是死。明白嗎?”

“明白!”八人低吼回應,眼神銳利如刀。

另一邊,樂緊緊擁抱了一下明,聲音哽咽:“二姐…保重!一定要等到我們!”明回抱住她,用力點頭,千言萬語只化作一句:“保護好自己,照顧好安和玥。”安也紅著眼圈湊過來,三姐妹的手緊緊握在一起,冰冷的溫度下是同樣滾燙的決心。

“走吧。”玥的聲音打破了這短暫的溫情。她率先走向那處偏僻的水下入口。

水路由成員依次無聲地潛入冰冷刺骨的水中。樂和安深吸一口氣,最后看了一眼堡內眾人,毅然跟上。

水下昏暗無比,只能憑借前方玥那模糊的黑色身影引路。冰冷的河水瞬間浸透衣衫,刺得骨頭生疼。暗渠的入口果然如玥所說,被巨石和雜物堵塞大半,僅容一人勉強通過,湍急的水流拉扯著人的身體,試圖將其卷入深處的黑暗。

玥如同最靈巧的魚,悄無聲息地穿梭在前方,時不時回頭確認人員。她的水性好得驚人,對水流的方向和暗藏的障礙似乎了如指掌。

隊伍在沉默和冰冷中艱難前行。突然,前方傳來一陣詭異的“咕嚕”聲,仿佛有什么巨大的生物在深水處攪動。一名潛鱗衛下意識地繃緊身體,動作稍大,碰掉了一塊松動的石頭。

石頭滾落的聲音在寂靜的水下被放大無數倍!

霎時間,前方黑暗的水域中,亮起了數對幽綠色的、燈籠大小的光芒!一股強烈的、帶著腥臭味的暗流猛地涌來!

水獸!而且是被驚動的、極具攻擊性的水獸!

所有人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那名失手的潛鱗衛臉色慘白。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前方的玥猛地轉身!她不知從何處掏出一把暗紫色的、散發著奇異腥氣的粉末,迅速在自己周圍撒出一個圓圈。然后她朝著那幾對幽綠光芒的方向,做出了一個極其古怪的手勢,口中無聲地念動著什么。

那幾對幽綠的光芒遲疑了一下,竟緩緩向后退去,最終消失在更深沉的黑暗中。那股恐怖的暗流也漸漸平息。

玥回過頭,冰冷的目光掃過那名失手的潛鱗衛,沒有任何指責,卻比任何責罵更令人窒息。她只是打了個繼續前進的手勢。

隊伍再次無聲前行,每個人背后都驚出了一身冷汗,對前方那道纖細卻莫測的身影,產生了更深的敬畏和依賴。

與此同時,塢堡內。看著水路隊伍徹底消失在黑暗的水下,明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收回目光。她轉向陸路隊伍,聲音雖然虛弱,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我們也走!云伯,扶好張叔。李嬸,抱緊孩子。腳步放輕,無論聽到什么,不許出聲!”

陸路隊伍借著夜色的掩護,悄無聲息地從主堡另一處坍塌的缺口魚貫而出,沿著陡峭的崖壁和淺灘,艱難地開始了迂回跋涉。沉重的拖架在亂石和泥濘中發出艱難的摩擦聲,很快就被風聲和水聲掩蓋。

堡內,瞬間空蕩了許多。老李看著瞬間冷清下來的大廳,緩緩拔出腰間的卷刃戰刀,用衣袖細細擦拭。“兄弟們,”他的聲音沙啞卻平靜,“點亮所有火把,把動靜鬧大點。讓外面的狗崽子們看看,金鱗閣的骨頭,到底有多硬!”“是!”殘存的老兵們低吼應和,眼中燃燒著最后的、瘋狂的戰意。

夜雨早已停歇,烏云卻未散,月光掙扎著透出幾縷慘白的光,照在濁浪翻涌的云夢澤上,也照在那座如同受傷巨獸般蟄伏的殘破塢堡上。

鳳影已潛行,于無聲處,驚雷正在醞釀。生路與死局,忠誠與背叛,都在這濃得化不開的夜色里,悄然鋪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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