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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仁心定·暗夜潮

暴雨初歇,陰云卻依舊低垂,如同浸飽了水的灰色棉絮,沉甸甸地壓在云夢澤上空,也壓在塢堡這片滿目瘡痍的廢墟之上。空氣里彌漫著濃得化不開的腥氣——泥土的腥、水草的腥、還有那尚未散盡的血腥,混合著斷木殘骸濕朽的霉味,形成一種令人窒息的壓抑。

塢堡東側,曾經的寨墻、哨塔、部分屋舍,已徹底化為一片澤國泥沼。渾濁的泥水里,浸泡著碎裂的木板、斷裂的兵器、以及一些被洪水卷來的、泡得發白發脹的尸體。幸存的潛鱗衛和老弱婦孺,在泥濘中艱難跋涉,沉默地清理著廢墟,搜尋著可能生還的同伴,收斂著倒下的袍澤和入侵者的尸體。每一次從泥漿里拖出一具熟悉的軀體,都伴隨著壓抑的哽咽和無聲的淚水。金厲父子帶著幾個心腹,遠遠地避開主戰場,臉色難看地在邊緣地帶磨磨蹭蹭地處理尸體,嘴里低聲咒罵著。

塢堡中央的主屋,成了臨時的指揮所和傷兵營。門窗被匆忙修補過,依舊漏著風。屋內光線昏暗,彌漫著濃烈的草藥味和血腥氣?;杳缘脑茲删稍谧罾镩g的榻上,呼吸微弱。外間地上鋪著草席,躺滿了傷員,壓抑的呻吟聲此起彼伏。

明穿梭在傷員之間,額發被汗水濕透,緊貼在蒼白的臉頰上。那身素白衣裙早已沾滿泥污和血跡,她卻渾然不覺。她動作快而不亂,眼神專注而沉靜,清洗傷口,敷藥,包扎,施針…每一個動作都帶著一種撫慰人心的力量。一個斷臂的老兵疼得渾身抽搐,明俯下身,在他耳邊低聲安撫,聲音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忍一忍,骨頭接上了,敷了藥,很快就不疼了。活著,比什么都強?!崩媳鴾啙岬难壑袧L出熱淚,死死咬著牙,竟真的漸漸平靜下來。

“二小姐!二小姐!”一個半大的少年跌跌撞撞沖進主屋,臉上混雜著驚恐和一絲發現寶藏般的激動,聲音都在發顫,“我們在…在東堡廢墟下面…埋尸的時候…金煥少爺帶人…挖…挖到東西了!”

明的動作一頓,抬起頭:“什么東西?”

“糧…糧食!還有藥材!很多!埋在一個很深的暗窖里!被水泡了,但…但好像封得很嚴實!有些大袋子看著還沒濕透!”少年激動地語無倫次。

糧食?!藥材?!

這消息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瞬間在主屋內激起巨大的漣漪!所有傷員都停止了呻吟,掙扎著抬起頭,眼中爆發出難以置信的、如同餓狼般的光芒!連角落里一直陰沉著臉的金厲,也猛地直起了腰,眼中精光爆射!

“在哪里?帶我去!”明沒有絲毫猶豫,立刻放下手中的藥碗,就要往外走。

“等等!”金厲猛地出聲,擋在了明的面前,臉上堆起虛偽的笑容,山羊須抖動著,“二小姐,您千金之軀,又勞累了一夜,這點小事,交給煥兒他們去辦就行了!煥兒!還不快去把東西都清點出來,搬到庫房…不,搬到主屋這邊來!小心點!別弄壞了!”

他特意加重了“清點出來”和“搬到主屋”,意圖不言而喻——他要掌控這批意外發現的救命物資!

金煥立刻會意,帶著幾個心腹就要往外沖。

“站??!”明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前所未有的冷冽!她瘦弱的身軀挺得筆直,清澈的目光如同冰錐,直刺金厲眼底深處,“金長老!這塢堡上下,現在是誰在主事?”

金厲被這目光刺得一窒,老臉有些掛不住,強笑道:“二小姐自然是主事的,老朽只是…”

“既然是主事的!”明打斷他,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屋內每一個人的耳中,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那么,塢堡內的一草一木,一粒糧食,一株藥材,都該由主事之人統一調配!以解眼下燃眉之急!金煥!”她目光轉向躍躍欲試的金煥,“帶路!我親自去查看!云伯,帶上庫房冊錄和秤具!李叔、王伯,你們帶幾個信得過的兄弟,跟著一起!”

被點到名的兩個潛鱗衛老兵(斷臂的老李和腿上有傷的老王)立刻掙扎著站起,眼中閃爍著激動的光芒:“遵命!二小姐!”

金厲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眼中怒火翻騰:“素心蓮!你這是什么意思?!難道老夫還會貪墨了堡內的救命糧不成?!你這是信不過老夫?!”

“金長老多慮了?!泵鞯穆曇艋謴土似届o,卻更加冰冷,“非常之時,當行非常之法。統一調配,是為了公平,是為了讓每一粒糧食、每一片藥材,都用在刀刃上,救活更多的人!塢堡現在,經不起任何私心和內耗了!金長老若真心為塢堡著想,就請配合!若有異議,待君上醒后,或大小姐康復后,明自當請罪!但現在——”她的目光掃過屋內所有傷員和忙碌的婦孺,聲音帶著一種沉甸甸的責任感,“活下去,是塢堡唯一的道理!”

這番話,擲地有聲!不僅點破了金厲的私心,更將塢堡存亡的大義擺在了所有人面前!

“二小姐說得對!”

“我們聽二小姐的!”

“對!統一調配!公平!活下去!”

傷員們激動地附和著,看向明的眼神充滿了信任和依賴。老李和老王更是挺起胸膛,站到了明身后,警惕地盯著金厲父子。

金厲氣得渾身發抖,指著明,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在塢堡存亡的大義和眾目睽睽之下,他那點齷齪心思被徹底攤開在陽光下,顯得如此卑劣不堪!他狠狠一跺腳,從牙縫里擠出幾個字:“好!好!好一個素心蓮!老夫…倒要看看你怎么公平!”說完,拉著臉色同樣難看的金煥,退到一邊,眼神陰鷙地盯著明。

明不再理會他,帶著云伯、老李、老王和報信少年,快步走向東堡廢墟。

埋藏點在一片倒塌的屋舍下方,位置極其隱蔽。金煥等人也是清理尸體、挖掘深坑時,無意中撬開了一塊異常沉重的石板才發現的。一個深入地下的石砌暗窖顯露出來,雖然入口被洪水沖垮的雜物堵塞了大半,窖內也進了不少水,但窖室深處,堆積著數十個碩大的、用厚厚油布和泥灰密封得嚴嚴實實的麻袋!還有一些同樣密封的木箱!

老李和老王帶著人,不顧泥濘和惡臭,奮力清理開入口,小心翼翼地拖出幾個麻袋和一個木箱。

撕開外層浸濕的油布,里面是干燥的、散發著谷物清香的黍米!打開木箱,里面是碼放整齊、用油紙包裹的藥材,其中一盒尤為顯眼,里面靜靜躺著幾根根須虬結、色澤暗紅如血的——百年血參須!還有治療外傷急需的止血草、生肌散等!

“天?。≌娴氖羌Z食!”

“是上好的黍米!夠我們吃上幾個月了!”

“藥材!好多藥材!還有血參須!君上有救了!大小姐也有救了!”

眾人發出劫后余生的狂喜驚呼!老李這樣的鐵漢,也忍不住用那只完好的手,抓起一把干燥的黍米,老淚縱橫。

明強壓下心中的激動,立刻指揮:“快!清點數量!小心搬運!所有糧食藥材,全部登記造冊!立刻運回主屋庫房!不,單獨騰出一間干燥的屋子存放!云伯,你親自看管鑰匙!沒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擅動一粒米、一片藥!”

“諾!”眾人齊聲應諾,干勁十足。糧食和藥品,就是活下去的希望!

金厲遠遠看著那些被搬出來的糧袋和藥箱,尤其是那盒血參須,眼中貪婪的光芒幾乎要溢出來,卻又被明的嚴密安排堵得死死的,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金煥更是急得抓耳撓腮,卻又無可奈何。

夜幕再次降臨。

塢堡內點起了稀疏的火把,昏黃的光線在廢墟和泥濘間搖曳,驅不散濃重的黑暗和疲憊。傷員們喝了點稀粥,在藥的安撫下,沉沉睡了。主屋內,明依舊守在云澤君和冷月凝的榻邊,不時查看他們的狀況,眼中布滿了血絲。

冷月凝依舊昏迷,氣息微弱,但腰間的傷口在明精湛的醫術和血參須藥力的滋養下,暫時沒有惡化的跡象。云澤君的臉色似乎也恢復了一絲極其微弱的血色。

塢堡暫時陷入了一種劫后余生的、脆弱的平靜。但每個人心底都清楚,這平靜之下,暗流洶涌。金厲父子像兩條蟄伏的毒蛇,霓裳不知去向,翻江蛟的殘部或許就在附近,而天機樓那如同神罰般降臨的巨艦,更是在所有人心中投下了巨大的陰影。

深夜。

一道桃紅色的、如同鬼魅般的身影,悄無聲息地避開了零星的守衛,潛回了主屋附近。是霓裳。她換了一身相對干凈但依舊沾著泥點的衣裙,臉上精心掩飾過,卻掩不住眼中的怨毒、不甘和一絲隱隱的瘋狂。

她并未回自己那間半塌的閨房,而是如同壁虎般,緊貼著墻壁的陰影,潛到了主屋存放糧食藥材的那間臨時庫房外。庫房門口,有老李和另一個潛鱗衛老兵抱著刀,背靠著門框打盹,顯然累極了。

霓裳屏住呼吸,目光死死盯著那扇緊閉的木門,如同盯著囚禁她野心的牢籠。她的目標,是那盒血參須!那是父親續命的關鍵,更是冷月凝保命的希望!毀了它!或者…偷走它!這是她離開這爛泥塘唯一的籌碼!她不相信天樞星使會真的拋棄她!一定是考驗!只要她獻上足夠分量的投名狀…

她小心翼翼地挪動腳步,試圖尋找庫房的破綻。就在這時!

“誰?!”打盹的老李猛地驚醒,常年刀頭舔血養成的警覺讓他瞬間握緊了刀柄,警惕地看向霓裳藏身的陰影!

霓裳心臟猛地一縮,暗叫不好!她立刻裝作驚慌失措的樣子從陰影里跑出來,臉上擠出泫然欲泣的表情:“李…李叔!是我!我…我擔心父親和妹妹…想來看看…”

老李看清是霓裳,緊繃的神經稍微放松,但眼神依舊帶著審視和疏離:“是六小姐啊。君上和大小姐都還沒醒,二小姐在守著。夜深了,您還是回去歇著吧。庫房重地,沒有二小姐手令,任何人不得靠近?!彼恼Z氣很客氣,但那份客氣里,帶著冰冷的距離感。顯然,霓裳塢堡門前那番背叛宣言和奔向星槎的舉動,已經徹底寒了這些老兵的心。

霓裳被這毫不掩飾的疏離刺得心頭火起,但臉上卻不敢表露,只得強笑道:“是…是…我這就走…”她不甘心地瞥了一眼緊閉的庫房門,轉身,一步三回頭地消失在黑暗里。指甲深深掐進了掌心。

回到自己那間半塌的、漏著風的閨房。霓裳再也控制不住,猛地將梳妝臺上僅剩的幾件瓶瓶罐罐狠狠掃落在地!瓷器碎裂的聲音在死寂的夜里格外刺耳。

“賤人!都是賤人!”她胸口劇烈起伏,美艷的臉龐因憤怒和嫉妒而扭曲變形,“冷月凝!素心蓮!還有那些該死的莽夫!憑什么?!憑什么你們能掌控一切?!憑什么我要被困在這爛泥塘里發霉?!”

她跌坐在冰冷的床榻上,目光落在角落那個炭盆里。盆底,還殘留著昨夜焚燒絲帕的灰燼。她顫抖著手,從貼身的衣袋里,摸出那根碧綠如初的玉管——天樞星使的信引。

“星使大人…您不會拋棄我的…對不對?”她喃喃自語,如同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她將玉管緊緊貼在胸口,仿佛能感受到里面那份承載著她全部野心的“投名狀”——那份繪制著金鱗閣塢堡詳細布防圖、君上病況、以及冷月凝“寒泓”劍異狀情報的絲帕卷軸。

“一定是考驗…是我不夠分量…”霓裳眼中閃過一絲瘋狂,她猛地起身,走到梳妝臺前,拿起那盒僅剩的、畫著水波標記的胭脂。她用指尖沾滿鮮紅的胭脂,對著那面裂開的銅鏡,在自己光潔的額頭上,極其緩慢而鄭重地,畫下了那個扭曲水波與星紋交織的標記!

鮮紅的印記在她雪白的肌膚上,如同燃燒的火焰,又如同泣血的詛咒!做完這一切,她對著鏡中那個額帶詭異印記、眼神瘋狂而決絕的自己,露出了一個冰冷、妖異、充滿獻祭般意味的笑容。

“還不夠…那就再加籌碼!”她握緊了玉管,眼中閃爍著孤注一擲的狠厲,“冷月凝…素心蓮…塢堡…還有那該死的‘寒泓’…你們,都將成為我霓裳通往天機樓寶座的踏腳石!”

她推開殘破的窗戶,望向塢堡外那依舊被陰云籠罩、深不見底的黑暗水澤,將手中的碧綠玉管,用盡全力,再次狠狠擲了出去!玉管化作一點微弱的綠光,瞬間被無邊的黑暗吞噬。

這一次,她眼中沒有期待,只有一種破釜沉舟的瘋狂和怨毒。她關上窗,背靠著冰冷的墻壁滑坐在地,蜷縮在黑暗中,如同等待獻祭的祭品,又如同蟄伏的毒蝎。

主屋內。

明并不知道霓裳的瘋狂舉動。她坐在冷月凝榻邊的小凳上,借著微弱的油燈,小心地給冷月凝喂著用血參須和珍貴藥材熬制的參湯。每一勺都小心翼翼,生怕浪費一滴。

喂完藥,她替冷月凝掖好被角,又走到云澤君榻前,仔細診脈,確認父親的氣息雖然微弱,但比之前平穩了一絲。她緊繃的神經才稍稍放松一點,一股巨大的疲憊感如同潮水般席卷而來,讓她幾乎站立不穩。

她扶著墻壁,慢慢走到屋外。夜風寒涼,吹在她布滿血絲的臉上。塢堡內一片死寂,只有遠處廢墟間零星的火把和巡邏潛鱗衛沉重的腳步聲。

老李抱著刀,默默走到她身后,聲音嘶?。骸岸〗悖バ獣喊?。這里我看著?!?

明搖了搖頭,目光落在遠處那片被黑暗吞噬的水澤,聲音帶著一種超越年齡的沉靜和疲憊:“李叔,你說…我們能撐下去嗎?”

老李沉默了片刻,看著眼前這個一夜之間仿佛長大了十歲的少女,看著她單薄卻挺直的背影,甕聲道:“以前,石統領在,我們靠刀槍?,F在…二小姐,您靠的是這個。”他用那只完好的手,指了指自己的心口,“您今天…做得很好。比很多男人都好。兄弟們…服您!”

明微微一怔,隨即露出一抹苦澀卻溫暖的笑意。她想起父親昏迷前無聲的托付,想起石鋒如山般擋在月凝姐姐身前的背影,想起冷月凝在絕境中斬出的那道劍光…還有,塢堡門前,那些在絕望中依舊挺直脊梁的潛鱗衛兄弟。

“刀劍能守一時之土,守不住人心?!泵鞯穆曇艉茌p,卻異常清晰,如同在對自己,也對著這片飽經磨難的塢堡訴說,“金鱗閣…之所以是金鱗閣,不是因為曾經的霸主地位,不是因為有多少刀槍。父親常教導我們,金鱗閣的‘鱗’,是護身之鱗,更是仁德之心!是危難之時,不棄袍澤!是絕境之中,守護弱小!是無論面對何等強敵,脊梁不折!這…才是金鱗閣不滅的火種!”

她轉過身,看著老李,清澈的眼眸在夜色中熠熠生輝,帶著一種磐石般的堅定:“只要我們心里還有這點火種,只要還有人記得‘仁德’二字的分量,塢堡就不會垮!金鱗閣…就還有希望!哪怕前路再黑,再難,我們也要走下去!為了父親,為了月凝姐姐,為了石統領和所有倒下的兄弟,也為了…我們自己!”

老李怔怔地看著眼前這個仿佛在發光的少女,看著她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光芒,一股久違的熱血猛地沖上心頭!他猛地挺直了佝僂的腰背,那只斷臂空蕩蕩的袖管在夜風中獵獵作響,僅存的右手緊握刀柄,喉嚨里發出低沉而有力的嘶吼:

“二小姐說得對!刀劍守土,仁德守心!只要火種不滅,金鱗不亡!兄弟們——!跟著二小姐,干了!”

這聲音不高,卻如同暗夜中的號角,瞬間點燃了塢堡這片死寂廢墟下,那深埋的、名為不屈的火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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