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聽歡一曲《綠腰》終了,盈盈福身退至席側,鬢邊碎發微濕,額角沁出細密的汗珠,反倒襯得那雙眼眸愈發清亮,如含露的星辰。
西煌王撫掌長嘆,眼中滿是贊嘆:“好!好一曲《綠腰》!本王活了大半輩子,還是頭一回見這般動人心魄的舞姿,當真是瑤池仙姿落凡塵啊!”
主位旁的元清荷亦是一臉癡迷,她自幼浸淫舞藝,自認在同輩中難逢敵手,此刻卻被夜聽歡的舞徹底折服,忍不住起身走到夜聽歡面前,語氣里滿是真切的欽佩:“夜姐姐,原來你的舞藝竟這般超群!清荷先前真是坐井觀天了。日后若有機會,不知清荷可否常來向姐姐討教一二?”說著眼底亮晶晶的,滿是迫切的期盼,恨不能此刻就拉著夜聽歡去舞殿切磋。
夜聽歡見她一片赤誠,眼中并無半分虛飾,不由得挑眉一笑,語氣也溫和了幾分:“公主言重了,切磋一二罷了,何談討教?自然是可以的。”
晚宴終了時,已是月上中天。眾人紛紛向主位告退,各自返回下榻的宮苑。
望著夜聽歡與澹臺昭華相攜離去的背影,宇文蓁蓁忍不住撇了撇嘴,心中疑竇叢生,低聲嘀咕:“不過是個丞相府的千金,憑什么能來參加五曜會?還能占一席之位,真是氣人。”
宇文既白無奈地敲了敲她的額頭,語氣帶著幾分嚴肅:“休要胡說。夜姑娘是永寧公主的表妹,她的姑母可是東陵當朝皇后,論起身份,尊貴著呢,怎就不配來了?”
宇文蓁蓁見哥哥竟處處維護夜聽歡,更是氣不打一處來,猛地別過頭去,小聲嘟囔:“哼,哥哥定是也被那狐貍精迷惑了!我才不信她是什么好東西!”
另一邊,夜聽歡剛回到自己的寢殿,便一頭栽倒在鋪著云錦軟墊的拔步床上,只覺得渾身骨頭都快散了架。伺候她的侍女幕禮端著銅盆進來,見她這副模樣,連忙放下東西上前伺候。
“小姐,聽聞今日您在宴上獻舞了?定是累著了吧。”幕禮一邊替她解著繁復的發帶,一邊絮絮念叨,“奴婢就知道,每次小姐跳完舞,都要喊上好幾天累呢。”
夜聽歡側過臉,沖著幕禮眨了眨眼,笑道:“還是阿禮最懂我,當真是我的貼心小甜心。”
幕禮被她逗得臉頰微紅,嗔怪道:“小姐又來調戲奴婢了。好了,熱水已經備妥在浴房了,小姐先去沐浴解乏,奴婢在門外候著,有事您喚一聲便是。”說罷便福了福身,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
夜聽歡懶洋洋地起身,踱步到浴房。偌大的梨花木浴桶里盛滿了溫熱的水,水面上漂浮著幾片新鮮的花瓣,氤氳的水汽帶著淡淡的花香,驅散了宴上的酒氣與疲憊。她褪去衣衫,緩緩浸入水中,舒服地閉上了雙眼,任由暖意包裹全身,連日來的奔波與宴上的周旋仿佛都隨著水汽蒸發了。
許是酒意上頭,又或是太過疲憊,她靠著桶壁,不知不覺竟睡了過去。
幕禮在門外候了兩個時辰,見里面遲遲沒有動靜,不由得有些擔憂,輕輕推門進去,只見自家小姐歪著頭靠在浴桶邊,呼吸均勻,早已睡得香甜。
“小姐這性子,真是……”幕禮無奈地搖搖頭,放輕腳步走上前,本想叫醒她,可看著她眼下淡淡的青影,終究還是心疼了,便取來干凈的中衣,小心翼翼地為她擦拭干凈身體,換上衣衫,又費力地將她從浴桶里扶出來,一步步挪到床上蓋好錦被。收拾好浴房的狼藉,吹熄了殿內的燭火,這才輕手輕腳地退到外間守著。
次日清晨,晨曦透過雕花窗欞灑進殿內,夜聽歡悠悠轉醒。她眨了眨眼,看著頭頂繡著纏枝蓮紋的帳頂,有些發懵——自己明明是在浴桶里睡著的,怎么會跑到床上來了?難道……自己還有夢游的本事不成?
她正暗自嘀咕,就見幕禮端著洗漱用品進來,見她醒了,連忙笑道:“小姐醒了?快來洗漱吧,今日天氣好得很呢。”
夜聽歡這才打消了“夢游”的念頭,想來定是幕禮照顧自己的,不由得心頭一暖。五曜會明日才正式開始,她本打算今日在屋里好好歇一天,偷個清閑,沒成想剛洗漱完畢,還未來得及梳妝,殿外就傳來了甜美的聲音。
“夜姐姐在嗎?”
只見元清荷一身鵝黃色宮裝,梳著俏皮的雙丫髻,綴著圓潤的珍珠,蹦蹦跳跳地走了進來,一雙水靈靈的大眼睛毫不避諱地盯著尚未梳妝的夜聽歡,滿眼的好奇與親近。
夜聽歡被她這般直白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蹙了蹙眉,心里竟莫名有些發怵——這位西煌公主,似乎熱情得有些過頭了。
“額……清荷公主大駕光臨,不知有何事?”夜聽歡的語氣依舊帶著幾分清冷,淡淡看了她一眼,順手拿起梳子理了理微亂的長發。
元清荷卻毫不在意她的疏離,幾步上前拉住她的手,語氣里滿是激動:“夜姐姐,昨日見了你的舞姿,我真是自愧不如!從前我總以為,自己的舞已是天下最美,可昨日見了姐姐的《綠腰》,才知道什么叫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不,姐姐您不一樣,您這簡直是仙外有仙啊!”她語速極快,軟糯甜美的聲音像連珠炮似的,對著夜聽歡一頓夸贊,眼里的光芒比殿外的陽光還要耀眼。
夜聽歡被這突如其來的熱情沖得有些招架不住,哭笑不得地抽回手,無奈道:“清荷公主,你不必這般夸我。有什么事,你直說便是,我不喜歡拐彎抹角的。”
元清荷聞言,立刻收斂起玩笑的神色,表情一正,鄭重地對著夜聽歡福了一禮:“我想拜你為師,學跳《綠腰》!”
“啊?”夜聽歡這下是真的驚掉了下巴,她是萬萬沒想到,這位西煌公主竟會提出這般請求。
元清荷自幼便癡迷舞蹈,憑著一股韌勁與過人的天賦,舞藝早已在同輩中冠絕天下,連宮中的老舞師都贊她是百年難遇的奇才。可昨日親眼見了夜聽歡的舞,她才驚覺自己與對方的差距竟如天塹,那舞姿里的韻味與風骨,是她窮盡心力也模仿不來的,故而才生出了拜師的念頭。
夜聽歡定了定神,看著元清荷眼中的執著與真誠,緩聲道:“清荷公主不必如此。你若誠心想學我那點舞藝,我教你便是,拜師就不必了,于禮不合,傳出去也不像話。”她頓了頓,看著元清荷瞬間黯淡下去的眼神,又勾唇一笑,語氣真誠,“若公主不嫌棄,可愿多交一個朋友?”
元清荷聞言,眼睛瞬間亮了起來,臉上的失落一掃而空,用力點頭:“愿意!當然愿意!夜姐姐肯認我這個朋友,是清荷的福氣!”
“那夜姐姐,”元清荷立刻又興奮起來,拉著夜聽歡的胳膊晃了晃,“今日天氣這么好,我帶你們去逛逛西煌的街景吧?咱們西煌的集市可熱鬧了,有好多好玩的、好吃的呢!”她作為東道主,熱情地邀請道。
“好啊。”夜聽歡正愁沒借口出門透透氣,當即點頭應下,又轉頭對幕禮道,“阿禮,你不是一直想看看西煌的集市嗎?正好,今日帶你去好好玩玩。”
幕禮聞言,臉上頓時綻開燦爛的笑容,連忙應道:“謝謝小姐!”
當下眾人便各自收拾妥當。元清荷帶著兩名精挑細選的侍衛和一個貼身婢女,夜聽歡與澹臺昭華則帶著幕禮、珠葉,還有暗中保護的侍衛墨徊,一行人浩浩蕩蕩地出了宮門。
剛走到街市入口,喧囂熱鬧的氣息便撲面而來。街道兩旁擺滿了琳瑯滿目的攤販,有賣精致首飾的,有賣各色點心的,還有耍雜耍、說書的,吆喝聲、歡笑聲此起彼伏,一派生機勃勃的景象。
眾人邊走邊看,不時停下腳步說笑幾句,氣氛十分融洽。
“小姐,你看這個!”幕禮忽然被街邊一個賣玉佩的小攤吸引,指著一枚玉佩興奮地喊道。那玉佩是用上好的暖玉雕琢而成,樣式是一朵含苞待放的玉蘭花,花瓣上的紋路細膩逼真,確是獨一無二的精巧物件。
夜聽歡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見她滿眼歡喜,便笑著對攤主道:“這個,我們買了。”她向來寵著幕禮,只要是這丫頭喜歡的,只要不太出格,她總會滿足。
跟在澹臺昭華身后的珠葉見了,眼中不由得閃過一絲羨慕。幕禮想要什么,竟能這般直接地跟自家小姐說,小姐還從不斥責,換作是自己,怕是連開口的勇氣都沒有。
元清荷將這一幕看在眼里,更是覺得夜聽歡性情爽朗,待人真誠,忍不住贊道:“夜姐姐可真是人美心善,對身邊的人都這么好。”
夜聽歡笑了笑,沒接話,目光卻轉向了不遠處一個賣糖畫的小攤,拉著幕禮道:“走,帶你去買糖畫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