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箭。”
老鷹那兩個字,說得平淡如水,不帶絲毫煙火氣。仿佛他下令射殺的,不是一位出身頂級門閥、手握重兵的敵軍主將,而只是一只闖入了獵人陷阱的、微不足道的兔子。
這,便是玄甲軍斥候的冷酷。他們的箭,只為殺戮而生,從不被情緒左右。
“咻咻咻——”
二十余支早已上弦的軍弩,在同一時刻,發出了死神般的低語。箭矢撕裂空氣,帶著尖銳的呼嘯,如同一群嗜血的禿鷲,撲向了下方那早已陷入絕境的獵物。
然而,王輔,畢竟是江南王家耗費了無數心血培養出來的麒麟兒。他或許在戰略大局上,敗給了橫空出世的李玄。但在個人武勇與求生本能上,他卻遠非尋常武將可比。
就在箭雨臨頭的那一剎那,他發出一聲如同受傷野獸般的嘶吼,做出了一個令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舉動。
他沒有閃避,也沒有格擋。
他猛地伸出手,抓住了身邊一個尚在發愣的王家死士,用盡全身的力氣,將那人如同盾牌一般,擋在了自己的身前!
“噗噗噗!”
密集的弩箭,盡數射入了那名死士的身體。那人甚至連一聲慘叫都未能發出,便被射成了一個血肉模糊的刺猬,一雙眼睛,卻死死地瞪著王輔,充滿了難以置信與怨毒。
“將軍……你……”
王輔沒有理會他那臨死前的詰問。他借著這短暫的、用同伴性命換來的喘息之機,身體如同一只靈巧的貍貓,猛地向旁邊一滾,躲入了另一塊巨石的后面。
“豎子!安敢如此?!”山崖之上,連老鷹這樣見慣了生死的老兵,都忍不住怒罵出聲。
戰場之上,兵不厭詐。但用自己忠心耿耿的親衛死士,來做擋箭牌,這等行徑,已經超出了一個“將領”所能做出的范疇,與畜生無異。
“停止射擊!抓活的!”老鷹立刻下達了新的命令。
他知道,像王輔這樣的人,越是惜命,便越是怕死。而一個怕死的人,嘴里,往往能撬出最有價值的東西。殺了他,太便宜他了。
斥候們立刻停止了射擊,但手中的弓弩,卻依舊牢牢地鎖定著王輔藏身的那塊巨石。
山道之上,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對峙。
王輔躲在巨石之后,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他后背被斷木撞出的傷口,火辣辣地疼,五臟六腑都仿佛移了位。但他此刻,卻感覺不到絲毫的疼痛。
他的心中,只剩下無盡的冰冷與恐懼。
他知道,自己已經徹底敗了。
他所有的底牌,所有的后路,都已被人算得清清楚楚。他就像一只被蛛網纏住的飛蟲,無論如何掙扎,都只會讓那張網,收得越來越緊。
但,他不能死。
他王輔,是王家的未來!他身上,還背負著整個家族的興衰榮辱!他必須活著回去,將這里的消息,將那個名叫“李玄”的少年的可怕,告訴家主!
“上面的人聽著!”王輔用嘶啞的聲音,高聲喊道,“我乃江南王氏嫡子,王輔!你們可知,殺了我,會有什么后果?!”
“我王家,門生故吏遍布天下!當朝首輔,是我王家的姻親!你們今日若敢傷我一根汗毛,他日,我王家,必將你玄甲軍,連同整個北疆,都夷為平地!寸草不生!”
他的聲音,在山谷中回蕩,充滿了色厲內荏的威脅。
山崖之上,老鷹聞言,只是發出一聲不屑的冷笑。
他身邊的年輕斥候們,臉上也露出了嘲弄的神色。
夷為平地?
若不是你們這些所謂的“自己人”在背后捅刀子,北方的狼騎,又豈敢如此猖狂?
“石頭兄弟,”老鷹沒有理會王輔的叫囂,他轉頭看向身旁那個依舊在低頭研究著漆木盒子的鐵匠,笑道,“看來,下面這位王家的大少爺,是不見棺材不落淚啊。你那邊,可有什么發現?”
石頭沒有抬頭。他的全部心神,都已被手中這個神秘的盒子所吸引。
這個盒子,入手微沉,非金非木。通體,呈現出一種漆黑如墨的顏色,表面光滑,卻沒有任何縫隙,仿佛是天然生成的一般。在盒子的正中央,刻著一個極為復雜的、由無數個細小零件組成的、形似“鎖”的機關。
這,正是墨家最引以為傲的“天機鎖”。
據說,這種鎖,沒有鑰匙,唯一的開鎖之法,便是按照正確的順序,解開其內部環環相扣的數百個機括。一步踏錯,鎖內的機簧便會立刻觸發,將盒子里的東西,與整個盒子,一同焚毀,不留下一絲痕-跡。
“鷹大哥,”石頭的聲音,帶著一絲凝重,“這個盒子,不能用蠻力打開。否則,里面的東西,就全毀了?!?
“哦?這么邪門?”老鷹也來了興趣,湊上前看了看,“那……你有辦法?”
石頭沒有回答,他只是閉上了眼睛。他的腦海中,飛速地閃過,之前在那個秘密山洞的石壁上,看到的那些神秘的墨家秘文。
數量……兵刃……梅花……時間……
這些符號之間,到底存在著怎樣的一種聯系?
它們,會是解開這“天機鎖”的鑰匙嗎?
就在石頭沉思之際,下方的王輔,見自己的威脅并未奏效,心中愈發焦急。他知道,拖得越久,對自己越是不利。
他眼中閃過一絲狠厲。
突然,他從懷中,掏出了一個鴿子蛋大小的、黑色的鐵球。
“不好!是‘霹靂子’!快散開!”老鷹在看到那鐵球的瞬間,臉色大變,發出了凄厲的嘶吼!
霹靂子,同樣是墨家流傳出來的、一種威力巨大的火器。體積雖小,但一旦引爆,其威力,足以將方圓數丈之內的一切,都炸成碎片!
王輔獰笑著,便要將手中的霹靂子,擲向山崖之上。
他得不到的東西,別人,也休想得到!他要將那個盒子,連同這些該死的玄甲軍斥候,一同送入地獄!
然而,就在他即將擲出霹靂子的那一剎那。
一道黑色的、如同毒蛇般的影子,從他意想不到的角度,悄無聲息地,纏住了他的手腕!
是飛爪!
是石頭,在千鈞一發之際,擲出了他手中的飛爪!
王輔只覺得手腕一緊,一股巨大的力量傳來,他手中的霹-靂子,再也握不住,脫手飛了出去。
但,并非是飛向山崖,而是,“當啷”一聲,掉落在了他自己的腳邊。
王輔的瞳孔,瞬間收縮到了極致。
他臉上的獰笑,凝固了。取而代之的,是無盡的、深入骨髓的恐懼。
“不——”
他發出了生命中,最后一聲,絕望的嘶吼。
“轟——!?。 ?
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在狹窄的山道上,轟然炸響!
火光沖天,碎石四濺。
王輔和他身邊僅存的幾名王家死士,連同他們腳下的那片山道,都在這劇烈的爆炸中,被炸得粉身碎骨,尸骨無存。
濃烈的、帶著硫磺氣息的硝煙,彌漫了整個山谷。
山崖之上,所有的斥候,都被這突如其來的爆炸,驚出了一身冷汗。他們看著下方那被炸出的、深達數尺的巨坑,又看了看身邊那個,依舊保持著投擲姿勢的、沉默的鐵匠,眼神中,第一次,流露出了真正的、發自內心的敬畏。
這個年輕人,不僅有一雙銳利的眼睛。
他,還有一顆,在生死關頭,依舊能保持絕對冷靜的,大心臟。
以及,一手,足以決定生死的,神乎其技的絕活。
“石頭兄弟……你……你又救了我們一命?!崩销椬呱锨?,重重地拍了拍石頭的肩膀,聲音,竟帶上了一絲顫抖。
石頭緩緩地收回了飛爪,他看著下方那片狼藉,臉上,卻沒有半分劫后余生的喜悅。
他只是,低聲地,喃喃自-語:“原來……是這樣……”
“什么?”老鷹沒有聽清。
“是順序?!笔^的眼中,爆發出一種前所未有的、明亮的光芒,“是打開那個盒子的順序!”
他不再理會任何人,立刻蹲下身,將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那個漆木盒子之上。
剛才,王輔掏出霹靂子的那一瞬間,他注意到了一個細節。
王輔的拇指,在那個鐵球的表面,以一種極快的速度,按照某種特定的順序,按下了幾個隱藏的凸起。
那,是引爆霹靂子的手法!
而那個順序,與他在山洞石壁上看到的,那些代表著“時間”與“方位”的墨家秘文,竟然有著某種驚人的、一一對應的關系!
他明白了!
那些秘文,不僅僅是記錄,更是一套密碼!一套,用來開啟所有墨家機關的,通用密碼!
石頭的雙手,開始在那個漆黑的“天機鎖”上,飛快地舞動起來。
他的手指,如同在彈奏一曲最復雜的樂章,按照他剛剛領悟到的順序,在那些細小的機括上,或按,或撥,或轉,或推。
“咔嚓……咔嚓……”
一陣陣細微的、如同鐘表齒輪轉動般的聲響,從盒子內部,不斷傳來。
在場的所有斥候,都屏住了呼吸,緊張地看著眼前這神奇的一幕。
終于,在石頭按下了最后一個機括之后。
只聽“啪”的一聲輕響。
那個看起來天衣無縫的漆木盒子,竟然,從中間,緩緩地,自動打開了。
一股淡淡的、混合著桐油與墨香的氣息,從盒子中,飄散而出。
所有人的目光,都瞬間被吸引了過去。
盒子的內部,被分成了三層。
最上層,靜靜地躺著的,是一疊用上好的宣紙繪制的、精美絕倫的圖紙。
石頭小心翼翼地,將圖紙取出,緩緩展開。
圖紙之上,畫著的,并非是眾人想象中的兵器或鎧甲。
而是一座,他們從未見過的、結構復雜到令人頭皮發麻的,巨型攻城器械!
它有著如同蜈蚣般密集的輪足,有著如同巨蝎般高高揚起的投臂,在它的前端,甚至還安裝著一個巨大的、如同鉆頭般的鋼鐵撞角。
在這座戰爭怪獸的旁邊,還用蠅頭小楷,標注著它的名字——
“墨守·攻城獸”。
而在圖紙的右下角,清晰地蓋著兩個印章。
一個,是江南王家的“梅花”族徽。
另一個,則是一個古樸的、由齒輪與矩尺組成的、代表著墨家正統的——“墨”字印。
“這……這是什么怪物?”一名年輕的斥候,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是……足以將青石關,從正面,夷為平地的東西。”石頭的聲音,干澀無比。
他將圖紙放到一旁,又取出了第二層的東西。
那是一本,用鯊魚皮包裹著的、厚厚的賬冊。
賬冊的封面,沒有任何字跡。但當石頭翻開第一頁時,所有人的瞳孔,都猛地一縮。
上面,用一種極為隱晦的暗語和密碼,密密麻麻地記錄著,近五年來,江南王家,通過各種秘密渠道,向北方草原,輸送的物資清單。
精鐵,三十萬斤。
硫磺,五萬斤。
硝石,十萬斤。
成品軍弩,五千張。
成品甲胄,一萬套。
……
每一筆記錄,都像一記重錘,狠狠地砸在眾人的心上。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通敵了!
這是在武裝!是在用大周的血,來喂養一頭,足以將自己徹底吞噬的惡狼!
“畜生!一群畜生!”老鷹氣得渾身發抖,他一拳砸在身旁的巖石上,指節處,早已是血肉模糊。
石頭強忍著心中的震驚與憤怒,翻開了賬冊的最后一頁。
最后一頁上,沒有記錄物資。
只記錄了一筆,最大,也是最致命的交易。
交易的內容,是三樣東西。
一張,是大周北方邊境,最詳細的、精確到每一條小路的,軍用地圖。
一張,是玄甲軍內部,所有中層以上將校的,詳細名單,以及他們的性格弱點分析。
最后一樣,則是一句話。
一句,用鮮血寫成的話。
“丙寅年,秋,大火之后,可南下?!?
丙寅年,秋,大-火之后……
那不就是,現在嗎?!
那場焚盡原野的“堅壁清野”之火,竟然,也早已在他們的算計之中!
他們,甚至連李玄的應對,都預判到了!
一股徹骨的寒意,從每一個人的心底,升騰而起。
他們感覺,自己就像一群被困在棋盤上的棋子,他們自以為的每一步反抗,每一步掙扎,都早已在那個執棋者的算計之內。
石頭顫抖著手,將那本足以顛覆整個大周的賬冊,放到了一旁。
他的心中,只剩下最后一個,也是最深的恐懼。
這個盒子的最底層,還會有什么?
還會有什么,比這些,更可怕,更令人絕望的東西?
他深吸一口氣,緩緩地,取出了盒子最底層的那件東西。
那是一張,用整塊的、上好的羊皮,鞣制而成的地圖。
地圖之上,畫著的,并非是大周的山川河流。
而是,北方的,一望無際的,大草原。
草原之上,每一個部落的位置,每一個水源的所在,每一條可供大軍通行的路線,都標注得清清楚楚。
而在地圖的最中央,那個代表著狼王“蒼狼”王庭的位置上,竟然,用無比精細的筆觸,畫著一座……宏偉的、如同宮殿般的,巨城!
那座城的城墻,高達十丈,通體,由一種青黑色的巨石壘砌而成。城墻之上,箭樓、角樓、女墻,一應俱全。城內,兵營、馬場、糧倉,規劃得井井有條。
這……這哪里還是什么草原蠻子的王庭?!
這分明,就是一座,按照中原最高規格,打造的,堅不可摧的,軍事要塞!
而在那座要塞的圖紙旁邊,同樣,用血,寫著一個日期。
一個,距離現在,只剩下,不到三天的日期。
“鷹……鷹大哥……”石頭的聲音,已經不成語調,“你……你快看……這個……”
老鷹湊上前,當他看清那地圖上的內容時,他那張飽經風霜的臉,瞬間,變得,比死人,還要慘白。
“青……青石關?”他失聲叫道,“這……這他娘的,不是狼王的王庭!這……這是我們的青石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