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層的“觀察者”
被鏡面吞噬的瞬間,顧星瀾沒有掙扎。
他的指尖還殘留著黑鏡融化般的黏膩觸感,耳邊卻突然響起密集的齒輪轉動聲——和母親最后通訊里的背景音一模一樣。失重感只持續了三秒,雙腳便踩在了實地上,冰涼堅硬,像是某種金屬質地。
“環境溫度18℃,濕度60%,空氣中含微量福爾馬林。”顧星瀾迅速掃視四周,瞳孔因光線驟變而微微收縮。
這里不再是菱形回廊,而是一個圓形大廳。穹頂懸掛著十二盞青銅吊燈,燈光昏黃,在地面投下蛛網般的陰影。大廳四周立著二十面等高的落地鏡,鏡面蒙著一層薄薄的灰,卻依舊能清晰映照出他的身影——這次所有鏡中的倒影都與他保持著絕對同步,連眨眼的頻率都分毫不差。
手腕上的手環不再發燙,投影出的規則被新的字跡覆蓋,只剩下三條:
1.?大廳里的“觀察者”每小時會檢查一次鏡面,此時需站在編號為“0”的鏡面正前方。
2.?不要讓鏡中的自己看到你眨眼。
3.?當鐘聲敲響十三下,必須砸碎任意一面鏡子。
“規則數量減少,但約束條件更具體。”顧星瀾摸著下巴,目光落在鏡面右下角的羅馬數字上。從Ⅰ到ⅩⅫ,二十面鏡子按順時針排列,唯獨缺少了編號為“0”的那面。
他走到標有“Ⅰ”的鏡子前,用指尖拂去鏡面上的灰塵。鏡中的自己同樣抬起手,指尖與現實中的他精準重合。顧星瀾盯著鏡中自己的眼睛,那里面沒有血絲,沒有扭曲,只有與他本人一致的冷靜審視——這反而讓他更加警惕。
“規則二:不讓鏡中自己看到眨眼。”他嘗試著緩慢眨眼,鏡中的倒影也同步閉眼、睜眼。整個過程沒有任何異常發生。“是‘看到’這個動作有問題,還是‘眨眼’本身是禁忌?”
為了驗證,他突然快速眨了三下眼。
“咔噠。”
身后傳來輕微的機械轉動聲。顧星瀾沒有回頭,眼角的余光瞥見Ⅶ號鏡面的邊緣閃過一絲銀光。他保持著面向Ⅰ號鏡的姿勢,用余光觀察:Ⅶ號鏡的鏡框不知何時伸出了兩根細長的金屬桿,頂端裝著類似攝像頭的黑色裝置,正緩緩轉向他的方向。
“觀察者?”他心中一動,重新恢復自然眨眼的頻率。那兩根金屬桿果然慢慢縮了回去,Ⅶ號鏡的鏡框恢復原狀,仿佛剛才的一切只是錯覺。
這時,穹頂的吊燈突然閃爍了一下,大廳里的光線暗了幾分。顧星瀾注意到,所有鏡面中的自己,瞳孔都在同一時間放大——這不符合人類的生理反應。正常情況下,光線減弱時瞳孔會自然擴張,但鏡中倒影的反應快得像程序設定。
“這些鏡子在模擬‘正常’,但細節會暴露異常。”他走到Ⅱ號鏡前,這次故意盯著鏡中自己的肩膀。鏡中的他穿著和現實中一樣的淺灰色襯衫,但左肩處有一道極細的褶皺,現實中他的襯衫并沒有這個痕跡。
更奇怪的是,當他的視線停留在褶皺上時,鏡中的褶皺竟然慢慢撫平了,像是被無形的手熨過一樣。
“它們會根據我的觀察調整自身狀態。”顧星瀾的心跳微微加快,“規則二的本質,可能不是‘不讓看到眨眼’,而是‘不能讓它們發現我在觀察它們的異常’。眨眼時的視線中斷,或許會給它們修正錯誤的時間。”
為了證實這個猜想,他再次快速眨眼,同時用眼角余光捕捉Ⅴ號鏡的變化。果然,在他閉眼的瞬間,Ⅴ號鏡中自己的領帶突然從系好的狀態變成了松開的樣子,等他睜眼時,領帶又恢復了系好的狀態,整個過程不到半秒。
“所以,‘觀察者’檢查鏡面時,需要站在0號鏡前——但0號鏡不存在。”顧星瀾的目光掃過二十面鏡子,“這意味著要么0號鏡被隱藏了,要么‘站在0號鏡前’是個誤導,真正的安全區是其他地方。”
他開始沿著順時針方向逐一檢查鏡面。Ⅲ號鏡的倒影在他轉身時,手指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而現實中他的手是自然下垂的;Ⅳ號鏡的鏡面上,他的倒影背后隱約有個黑色的輪廓在移動,速度快得像影子;Ⅵ號鏡最詭異,當他靠近時,鏡中的自己突然露出一個極淡的笑容,而他本人的嘴角從未動過。
“情緒模擬錯誤。”顧星瀾在心里記錄下這個細節,“心理學上,真誠的笑容會牽動眼輪匝肌,而鏡中倒影的笑只動了嘴角——這是典型的偽裝情緒。”
走到Ⅷ號鏡前時,他忽然停住了腳步。
這面鏡子的右下角,除了羅馬數字“Ⅷ”,還刻著一個極小的符號:∞。和鏡像回廊里龍紋鱗片間的無窮大符號一模一樣。
顧星瀾湊近鏡面,發現符號是刻在玻璃內側的,像是有人用尖銳的東西一點點劃出來的。他試著用指甲刮了刮鏡面外側,符號毫無變化。
“第二層和第一層有關聯。”他思考著,“無窮大符號代表循環,難道這兩層副本是嵌套循環的?”
就在這時,大廳里突然響起第一聲鐘響。
“當——”
鐘聲沉悶,帶著金屬的震顫感。顧星瀾看了眼手環上的時間,正好是凌晨四點整。距離“觀察者”第一次檢查還有一個小時。
但隨著鐘聲落下,所有鏡面突然同時蒙上了一層白霧,像是被蒸汽熏過一樣。鏡中的倒影變得模糊不清,只能看到大致的輪廓。
“規則里沒提鐘聲敲響時會發生什么。”顧星瀾屏住呼吸,看著白霧中的輪廓開始扭曲。有的輪廓長高了一倍,變成細長的影子;有的輪廓分裂成兩個,在鏡中互相追逐;還有的輪廓蜷縮成一團,發出無聲的顫抖。
他注意到,Ⅷ號鏡的白霧最淡,隱約能看到里面的輪廓正用手指在鏡面上寫著什么。
顧星瀾放輕腳步,慢慢靠近Ⅷ號鏡。
輪廓的動作很快,像是在趕時間。當他看清鏡面上的字跡時,心臟猛地一縮——那是三個阿拉伯數字:734。
又是734號選手。
就在這時,穹頂的吊燈“滋啦”一聲爆出一串火花,大廳陷入了徹底的黑暗。
“規則二,不能讓鏡中自己看到眨眼。”顧星瀾立刻閉上眼睛,強迫自己保持眼瞼不動。黑暗中,他聽到四周傳來“沙沙”的摩擦聲,像是有無數只手在鏡面上爬行。
同時,一個冰冷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距離近得仿佛就在他的耳道里:“找到0號鏡了嗎?”
是734號選手的聲音。顧星瀾在資料里聽過他的錄音,帶著濃重的印國口音。
“你在鏡子里?”顧星瀾沒有睜眼,聲音平穩。
“我們都在鏡子里。”734號的聲音帶著哭腔,“你的母親也在……她讓我告訴你,別相信編號為雙數的鏡子,它們在撒謊。”
顧星瀾的指尖猛地收緊。母親的消息讓他的心率瞬間飆升,但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你怎么知道我母親的事?”
“她就在我旁邊!”734號的聲音突然拔高,“她讓你看ⅩⅡ號鏡的背面,那里有0號鏡的鑰匙!快——它們要來了!”
“它們”指的是誰?是“觀察者”,還是鏡中的其他東西?
黑暗中,摩擦聲越來越近,甚至能聽到玻璃被指甲刮擦的刺耳聲響。顧星瀾知道自己不能一直閉著眼,規則二只是不讓鏡中自己看到眨眼,沒說不能在黑暗中睜眼。
他緩緩睜開眼。
大廳里的燈光不知何時已經恢復,但所有鏡面的白霧都消失了,倒影重新變得清晰。只是這一次,鏡中的顧星瀾都在做同一個動作——他們正緩緩抬起右手,食指指向他的身后。
顧星瀾沒有回頭。他知道這可能是陷阱,就像回廊里母親的聲音一樣。但他注意到,所有雙數編號的鏡子(Ⅱ、Ⅳ、Ⅵ……ⅩⅡ)中,倒影的手指都在輕微顫抖,而單數編號的鏡子里,倒影的手指穩定不動。
“734號說雙數鏡子在撒謊。”他迅速分析,“如果雙數鏡子不可信,那么它們指向的‘身后’就是危險的,而單數鏡子的指向……”
他順著單數鏡子(Ⅰ、Ⅲ、Ⅴ……Ⅺ)中倒影的手指方向看去,發現它們都指向大廳中央的一個圓形石臺。石臺上刻著復雜的花紋,中心有一個鑰匙孔大小的凹槽。
“ⅩⅡ號鏡的背面有鑰匙,而單數鏡子指向石臺。”顧星瀾做出判斷,“無論734號說的是真是假,ⅩⅡ號鏡都值得去查。”
他朝著ⅩⅡ號鏡走去,每一步都刻意避開雙數編號的鏡子。路過Ⅶ號鏡時,他瞥見鏡框邊緣的金屬桿又伸了出來,黑色攝像頭正對著他,鏡頭微微轉動,像是在跟蹤他的軌跡。
“觀察者在監視我。”他不動聲色,繼續往前走,“第一次檢查是五點整,還有四十分鐘。”
ⅩⅡ號鏡比其他鏡子略高一些,鏡框是暗金色的,刻著纏枝蓮紋樣。顧星瀾試著推了推鏡面,鏡子紋絲不動,像是和墻壁融為一體。
他繞到鏡子背面——那里果然有一個小小的暗格,暗格上掛著一把黃銅小鎖。
“鑰匙不在這。”顧星瀾皺眉,734號的話出現了第一個破綻。
就在這時,暗格突然自己彈開了,里面沒有鑰匙,只有一張泛黃的紙條。紙條上用暗紅色的墨水寫著一行字:
“0號鏡就是你自己,別讓它看到你的眼淚。”
顧星瀾拿起紙條,指尖傳來紙張粗糙的觸感。這行字的筆跡扭曲,像是寫的時候手在劇烈顫抖,但他認出了其中一個字的筆法——和他母親給他寫家書時的筆法一模一樣。
“媽媽……”他低聲念了一句,心臟像是被什么東西攥緊了。
“當——”
第二聲鐘響突然敲響,比第一聲更加沉悶。顧星瀾抬頭看向穹頂,發現十二盞吊燈里,有一盞已經熄滅了,只剩下十一盞還亮著。
他低頭看了眼手環,時間顯示凌晨四點十分。
“每十分鐘敲一次鐘?”他迅速計算,“從四點到五點,正好六次鐘聲。現在滅了一盞燈,難道每敲一次鐘,就會熄滅一盞燈?”
如果這個猜想成立,那么到五點整“觀察者”檢查時,所有吊燈都會熄滅,大廳將陷入徹底的黑暗。
而規則一要求,那時必須站在0號鏡前。
顧星瀾再次看向手中的紙條:“0號鏡就是你自己。”
他走到最近的Ⅰ號鏡前,看著鏡中的自己。鏡中的顧星瀾也拿著一張紙條,和他手中的一模一樣。
“如果我是0號鏡,那‘站在0號鏡前’就是站在自己面前?”他試著轉過身,背對著鏡子,鏡中的倒影也跟著轉身,變成了背對他的姿態。“不對,這樣無法形成‘正前方’的位置。”
他又嘗試著與鏡中的倒影面對面站立,鼻尖幾乎貼到鏡面上。這時,他注意到鏡中自己的眼睛里,映出了穹頂那盞已經熄滅的吊燈。
“鏡子不僅能照出實體,還能反射光線和影像。”顧星瀾的腦中閃過一個念頭,“如果0號鏡是我自己,那它的‘鏡面’在哪里?是我的眼睛嗎?”
人類的眼睛能反射光線,像一面小小的鏡子。
“不讓0號鏡看到眼淚……”他摸了摸自己的臉頰,干燥無淚。“規則一和紙條的提示結合起來,難道‘觀察者’檢查時,我需要看著自己的眼睛,并且不能流淚?”
這個猜想有些荒謬,但在規則怪談里,荒謬往往就是真相。
“當——”
第三聲鐘響敲響,第二盞吊燈熄滅了。
顧星瀾看了眼時間,四點二十分。他必須在剩下的四十分鐘里驗證這個猜想,同時弄清楚規則三“十三聲鐘響時砸碎鏡子”的含義——十三聲鐘響,很可能是指第二天的凌晨一點,那時這個副本或許會進入新的階段。
他走到大廳中央的圓形石臺前,蹲下身觀察凹槽。凹槽的形狀很特殊,像是一個扭曲的“S”,和他瞳孔的形狀有幾分相似。
“如果0號鏡是我的眼睛,那鑰匙會不會是……”
顧星瀾伸出右手,食指緩緩伸向凹槽。當指尖觸碰到凹槽的瞬間,石臺突然震動起來,表面的花紋開始發光,組成一個不斷旋轉的∞符號。
與此同時,所有鏡子里的倒影都抬起了頭,看向穹頂,仿佛在等待著什么。
顧星瀾知道,第四聲鐘響即將敲響。而他隱約有種預感,“觀察者”的第一次檢查,絕不會像規則描述的那么簡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