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里簿會冊·籍丁定役
- 漢脈中興:駙馬行天下
- 杭紫西
- 5315字
- 2025-08-21 17:27:55
長安的風像刀沿在銅面上來回磨,把未央北闕的影子磨得一亮一暗。宣平門側的行在號房,木箱正面那兩個“留中”字,王吏目昨夜又描了一遍,黑得沉,像在木心里落了一枚小鐵。棚下燈焰收得極小,細煙直直往上,像在棚心豎了一根針。
黑面隊長靠柱,刀背在柱角篤篤兩下,短硬:“起。”
二旦把門閂往肩上一扛,照舊磨兩字:“慢并。”
徐州漢子靠檐,關東腔短硬:“別擠。”
今兒要干的,是三件:一,把“會冊”落到里,把三輔里坊里散亂的名口、籍貫、丁力與匠技,編成可用的“里簿會冊”;二,把“籍丁定役”的三板掛低——籍貫板、口糧板、丁力板——先里后縣、先水后田、先匠后役;三,沿渭水北岸試打一條“遞鋪小路”,用“更次—星眼—四驗”把札與人串起來。衛淵把新抄的“會冊三條—遞鋪三式”攤在案上,卷首六行寫得直:一,會冊三注:老弱、孤寡、匠戶;二,三不征:饑年減半、無收免、徙民三年不課;三,丁力二問:能走、能擔;四,匠籍小格:木、石、繩、瓦,先技后丁;五,遞鋪三式:一鋪一札、一札一星、一星一日;六,凡札先留后承,訖后方行。
卯初,京兆尹屬官帶兩名里正趕來,衣襟上落著一層薄霜。屬官把“里坊圖—舊里簿—倉渠小圖”鋪在案上,關西腔短硬:“渭南三里失簿,霸上二里多賊,清渭橋東有堵。”
王吏目把“會冊樣—三板—匠籍小格—分層倉圖”一股腦壓上去,指背在“籍貫先里后縣”四字上按了一下:“先里。”
太學生“唰唰”把三板畫明白:
籍貫板:里、鄉、縣三行,先口后丁;
口糧板:三斗圖,一斗今日、一斗明日、一斗急缸;
丁力板:能走否、能擔否兩行,旁貼“匠籍小格”。
黑面隊長鼻翼輕動,短硬:“寫直。”
巳初,宣平門外空地搭起“會冊臺”。臺心立三板,左掛“救命四件”,右掛“渠水法”,上方再壓一條窄板,寫“會冊要語”十二小句:籍貫先里后縣、先口后丁、先水后田、先匠后役、三不征、三注明、別擠、慢并、先字、后嘴、先留、后承。老嫗抬頭照著念,音調穩了一寸。
第一批來對簿的是渭南杜家窯上頭坡的一撥人。為首的老民背一把短鋤,眼里亮。他把里與鄉一口報清,太學生在籍貫板上寫上“杜家窯—渭南—京兆”,末尾落一枚小“訖”。到口糧板,三斗分得清,旁寫“渠水法已行”;到丁力板,問“能擔否”,老民“能”。貼“匠籍小格”時,他又報自家兒子會修小渠閘,屬“木”。王吏目點一下:“先技后丁,三年不課。”老民咧嘴笑,關西短硬:“服。”徐州漢子在旁短硬接一句:“別擠。”他也學:“別擠。”
第二撥是一家孤寡。里正扶著一位瘦女子,臂彎里抱著娃。籍貫板先寫“里—鄉—縣”,三注里勾“孤寡”;口糧板三斗里“急缸”先劃一格;丁力板不問“擔”,只寫“不可遠役”。二旦把鹽水先端到她手邊,照舊兩字;韓成把“暮歸復檢”小票塞給她,角上畫一個極小的星眼:“明日星眼在右上。”她點點頭,洛陽腔軟,不哭。
正編得順,門外來了幾名衣利的小吏,自稱司徒府“發兵司”,手里捧“急征丁”札,要按每里急派丁三十,今夜就發。話鋒很硬。王吏目不與嘴硬,先把“徙民三年不課—饑年減半—無收免”三條豎在最下;又把“小留中—留三日”牌推到前頭。小吏遞札,起語“令”、承發有,印腳老,星位卻偏了一寸。黑面隊長刀背輕壓,短硬:“做甚?”
對方笑:“非常之時,先派,后補。”
衛淵把朱筆一蘸,在“回拒例”上寫:某日某處急征丁札,星位偏,且違“三不征”;留;訖。又把“半步法”遞過去:若真急,只得先用“匠役”十人,限二日,夜不出城;三日內三公議決,訖后方可改派。小吏抿嘴,仍想擠。二旦把門閂往前一橫,咣當一聲,那股子氣像被門閂硌回去。荊楚商販在一邊拖音:“惜字。”王吏目指“別擠”。對方到底退半步,各自押到“回拒例”前自書四行,末尾落“訖”。
午前,霸上都亭方向傳來“牌驗回札”:青牌停、白牌行、赤牌封;“遞鋪一號”試行,卯至巳,札遞一換,星眼對位。札尾仍那六字:孟德白,愿守格。王吏目把札釘在“巡牌記”背頁,角上按“樣庫—承發”兩印。荀府記室郎到臺下,指背在“籍貫先里后縣”四字上輕輕一按,淡淡道:“字在,心在。”鐘府記室郎隨后至,翻“丁力板—匠籍小格—三不征”,點頭:“訖字緊。”
午時一刻,太學博士把舊碑拓又抱來,揭開其中一紙,露出“嗇夫”二字的古字形。博士淡淡一句:“縣下之農官,名嗇夫。今可改役。”“改役”兩個字落到臺心。衛淵順手把“嗇夫改役三條”寫出來:一,嗇夫兼“渠與粟”,先水后田;二,嗇夫收“會冊—會糧—會役”三會,不得越格;三,嗇夫受“留中”之札,三日一申,十日一曬。王吏目在角上落“訖”。京兆尹屬官看了,關西短硬:“此條,穩。”
就在博士說“改役”的當口,清渭橋東方向急報:里胥與秤販串謀,虛報丁口、暗換簿頁,欲多領口糧。黑面隊長一句廢話也不問,先撒灰;灰上腳印一深一淺,淺的在前,深的在后,是牽走輕腳的人。他刀背一彈,短硬:“跟。”徐州漢子屁股一扭,拐到板后,一把拎住后頭那雙深腳,是個里胥,袖里塞著一頁“會冊”薄紙,邊亮、腳薄。王吏目不罵,先照“會冊拒例”添一條:會冊不得離板,離板必訖,訖后必曬;自書四行,訖。里胥手哆嗦,字歪,二旦把鹽水往他手邊一擱,照舊兩字。那點火氣被“訖”字壓住。
申初,渭北“遞鋪小路”第一號、第二號打通。小鋪就是兩間土屋,一冊“鋪簿”、一只“鑰匣”、一塊小板“更次牌”。更次牌寫得直:日分四更,四日一換星眼;“白一、青二、赤封”,夜不出札;每札一星,每星一日;鋪主簽押,回空必戳。太學生把“鋪簿樣—更次牌—四驗小格”合成一塊“小鋪一覽”,掛在門外最低。鋪主是個夾著關西腔的老兵,撫著板笑:“有這幾行,嘴在后頭。”黑面隊長短硬:“先字。”
這會兒,司徒府那邊又來一位中郎,嘴里一味“軍急”,要把“會冊”直接抽丁三百,今晚押走。他拿的是“赤急札”,三印齊、太常旁札俱全、承發在、星位對,但“先兵后匣、先丁后匠”的兩句越禮。王吏目把“赤急札小格—半步法—徙都四驗”三牌并列掛低,淡淡回一紙:急札可行,兩條不準;若夜用,只許“匠役十人、器械修繕”;回空三頁滿,再議第二次;凡“徙民三年不課”者,一概不征。中郎盯著牌,臉上浮起那點子不服。黑面隊長刀背在案角篤篤兩下,短硬:“別擠。”王允從闕內出來,袖子一振:“禮不倒。”中郎把“先兵后匣”四字當場劃掉,改書“先匣后兵”,末尾落“訖”。鐘府記室郎把更正處收進“小留中留冊”,角上按“州承發”小印,深淺錯位。荀府記室郎淡淡道:“字在,權中。”
酉初,風緊。會冊臺旁搭“小學一角”,太學生帶里正與嗇夫口對口念“會冊要語”。老嫗們在一旁排成一列,照“救命四件”先倒三分、再滾、鹽一撮、簾高一尺。渠旁站著幾個匠,按“渠水法”清閘口;杜家窯的老民把閘板拍一拍,笑:“能行。”
忽有一個瘦小身影抱著布包,遠遠站在“認字門”外,不敢近,只舉一下手。王吏目先不招,指“司隸存案樣”。那人這才挪過來,放下布包,嗓門干:“太學舊柜里的,老人教我認‘留’字。”包里是一小片衣緣,邊上收針的“暗結”細如米;還有一枚極小的銅環,環身刻著極淡的“壽”。衛淵只照樣寫:衣緣一片,暗結小如米;小銅環一,壽字淺;出自太學舊柜,持來者不名;慎;留。角上按小印,落“訖”。臨簽撕半給他,角上畫極小星眼:“明日星眼在左下。”黑面隊長鼻翼輕動,卻不問。王吏目把兩件小物壓到“西箱”最底,紙角寫一粒極小小字:慎。
夜色壓下,赤牌合鑰,鑰背星眼換位到右上。王吏目把“夜巡格—門外不接—簾高一尺—巡亭二刻”四牌掛低。巡前撒灰二度,巡后收灰二度;燈低簾高;門外不接。黑面隊長點了一下頭,短硬:“寫直。”二旦扛門閂,照舊兩字;徐州漢子靠柱,短硬接一句。太學生把“會冊三板—匠籍小格—三不征—會冊拒例—嗇夫改役三條—遞鋪三式—更次牌—四驗小格—救命四件—渠水法—軍民兩簿—分層倉—赤急札小格—回拒例—夜巡格—宣平一覽”合抄成一卷,封皮寫“未央會冊卷”,末尾落“訖”。
子正前后,清渭橋東那撥里胥又來試水,想趁夜把“會冊”偷出板外。黑面隊長不喊,先撒灰;灰上一串腳印斜出,足尖里扣,是滑賊腳。他刀背一彈,短硬:“跟。”徐州漢子從板后一把拎住,掌心里果然是一頁薄薄的“會冊”,邊亮、泥薄。照例押到“回拒例”,自書四行,訖。王吏目把“宣平一覽”右下空白處寫:盜冊一,訖,曬。第二日必曬。
丑初,陳留白牌自關東飛來。札面小字:“洛陽火徙已作,群臣分流。關東諸郡有饑,粟價亂。請長安‘禮先、法中、水后’,以牌為先、以格為后、以嘴為末;會冊與軍民兩簿并行,不串。”末尾仍是六字:孟德白,愿守格。王吏目把札釘在“巡牌記”背頁,角上按“樣庫—承發”兩印。荀府記室郎淡淡四字:“字在,路在。”鐘府記室郎點頭:“訖字緊。”
寅初,小鋪一號送來“更次回札”:卯更白牌,一札一星;巳更鋪換,星眼四日一輪;夜封不停,門外不接。鋪主在角上押了一個小小的“鋪押”,像蝌蚪。王吏目把“遞鋪卷”頁碼合齊,角上按“樣庫—承發”兩印。太學生樂:“路通,嘴就短。”黑面隊長短硬:“別擠。”
天將破曉,未央北闕的小燈焰忽小忽大,像在空氣里豎了一根針。第一撥白牌再起,三輔首簿三板在門側開寫,籍貫、口糧、丁力三件一氣落筆;匠籍小格另頁,末尾落“訖”。嗇夫背著小冊子來報渠閘之數:渠口清、閘口定、夜不放、晴先行,末尾也落“訖”。平粟臺那邊午曬未到,斗正先驗,權星先敲,錢樣先掛;“軍支不擾市”“輕錢不得入”兩行黑字被風一抹一亮。老嫗把背筐往后挪一挪,讓抱娃的先過;荊楚商販把泥封抹平,尾音拖圓:“惜字。”二旦照舊兩字;徐州漢子短硬接一句。黑面隊長刀背在案角篤篤兩下,短硬:“先字。”
午時,未央北闕小會,王允、蔡邕、楊彪與兩府記室郎俱到。王允從“未央會冊卷—遞鋪卷—宣平一覽—倉券留冊—分層倉—軍民兩簿—平粟臺—渠水法—救命四件—嗇夫改役三條—赤急札小格—回拒例—關上盜印小格—夜巡格”一頁頁翻過去,末尾只說四字:“煩,救命。”蔡邕把手按在“籍貫先里后縣”四字上,低聲:“此四字,安人。”楊彪慢聲:“三不征,撫心;匠籍先開,撫手。”鐘府記室郎把這兩句抄成小條,按在“會冊卷”卷首角,深淺錯位。荀府記室郎用指背在“留三日—三公議—半步法—夜封不停—一札一星—四日一輪”這些字上輕輕一按,淡淡:“字在,火低。”
申初,京兆尹屬官回報三處難點處置:渭南失簿三里重編,三注分明,亂意去半;霸上多賊二里“撒灰二度—收刀保票先落—夜巡二刻”并行,安;清渭橋東“替車簽—回空單頁化—灰線分行—限高竿”齊下,堵解。王吏目把三條抄進“例冊”,末尾落“訖”。屬官關西短硬:“穩。”
就在這時,司徒府中郎又來,袖里藏一紙“急札”,口氣仍硬:“今夜并發二百丁,押赴弘農修棧道。”王吏目不動聲色,把“會冊三不征—匠籍小格—半步法—徙都四驗—小留中留三日”一字排開。札雖合,越禮之處在“先丁后匠”。衛淵只把朱筆在札背寫四字:“先匣后兵”,旁注:“先匠后役”。中郎盯一盯那四個字,黑面隊長刀背篤篤兩下,短硬:“別擠。”王允輕聲:“禮不倒。”中郎終于在“札背更正”處落筆,末尾落“訖”。鐘府記室郎把更正頁收進“小留中留冊”,角上按“州承發”小印,深淺錯位。荀府記室郎淡淡:“字在,權中。”
酉初,風又緊。會冊臺邊的小學仍在口對口念“要語”,十二句不多一字不少。杜家窯的老民回頭看了一眼,沖太學生咧嘴:“學。”太學生也笑,笑著把“要語”抄去太學西廡,貼在小缸旁,門外不接,簾高一尺。小缸邊有個老匠悄悄把一枚細小的繡針遞給太學生,針尾有微小刻痕。太學生狐疑地看了衛淵一眼。衛淵只把“司隸存案樣”翻到空白處,三行小字:細針一,尾有微刻;出自太學西廡,持來者不名;慎;留。角上按小印,落“訖”。他不問,也不想,像把紙角一粒細沙再按實了一分。
夜色壓下,赤牌合鑰,鑰背星眼換位到左下。“遞鋪小路”第二號送來“更次回札”:今日星眼在右上,四日一輪;夜封不停;門外不接。鋪主的“鋪押”像一條小魚游在字邊。黑面隊長看了一眼,短硬:“好。”二旦扛門閂,照舊兩字;徐州漢子靠柱,照舊接一句。王吏目把“未央會冊卷—遞鋪卷”的頁碼一一對齊,角上按“樣庫—承發”兩印,深淺錯位。
衛淵把袖里的藏書印按在胸口,圓而穩。他心里把今日的骨頭再數一遍:會冊三板掛低,籍貫先里后縣、口糧三斗、丁力二問;三不征落筆,饑年減半、無收免、徙民三年不課;匠籍小格先開,先技后丁;嗇夫改役三條,先水后田、三會不越、留三日一申;遞鋪三式試行,一鋪一札、一札一星、一星一日,四日一輪,夜封不停;赤急札行半步,權在禮中,不出禮外;會冊拒例、回拒例、關上盜印小格一一落“訖”;司隸存案只認物,衣緣、壽環、細針,都寫“慎”,壓在西箱最底。每一條都是釘子,一枚一枚釘在紙上、釘在門下、釘在里坊、釘進人心里。
風還硬,路還長;洛陽那邊的火已起,長安這邊的“簿與樞”必須先立住。徙,是勢;直,是路。路直,人才穩;字直,倉才穩;渠穩,田才活;簿穩,城才安。
行在西箱最底那些小小舊物——舊繡帕、銅署牌、細腰繩、針法小樣、壽字鈴、小玉璜、細金絲、細木梳、太學舊樣、繒頭、衣緣、細針與那一截小小的壽環——仍寫“慎”,仍寫“留”。它們像紙角里幾粒小沙,沉著、藏著、不響,卻隨著隊伍一步步向西,沿著“留”的方向,悄悄地、穩穩地,走到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