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原來標本會記得陽光的溫度
- 冷情亦無情
- 亓白念
- 3430字
- 2025-08-18 13:34:17
恒溫箱的藍光里,
閻澤璃聽見自己脊椎被植入芯片的嗡鳴。
閻妄言摟著新歡指點她的標本艙:
“看,這就是不聽話的下場。”
少女的香水味混著營養液腥氣。
她突然想起警校操場的青草香。
“永生陳列室”沒有時間。只有永恒不變的24攝氏度,和永不熄滅的幽藍色冷光。空氣里懸浮著營養液微甜的腥氣,像凝固的福爾馬林海洋。無數巨大的圓柱形玻璃艙如同冰冷的墓碑林立在無邊黑暗里,艙內幽綠的粘稠液體中,懸浮著形態各異的“藏品”——扭曲強化的肢體,嫁接異種器官的軀干,保留痛苦表情的頭部……這里是閻家“生物科技”最隱秘的豐碑,也是所有失敗品的永恒囚籠。
編號MT-7的艙體位于第三區第七列。幽綠的光線穿透粘稠的營養液,照亮了艙內懸浮的軀體。閻澤璃——或者說,曾經是閻澤璃的這具軀殼——被無數細若發絲的銀色管線纏繞、刺入。管線連接著頸后植入的銀色神經接口,深入脊椎,接管了所有神經信號的傳輸。肌肉被注入特殊的惰性凝膠,維持著一種僵硬的、無生命感的飽滿輪廓,皮膚呈現出一種不正常的、玉石般的冷白色。右肩那處宣告報廢的畸形腫脹被巧妙地包裹在凝膠里,形成一種怪異卻“完美”的流暢線條,仿佛精心設計的殘缺藝術品。她的眼睛半睜著,特制的隱形鏡片覆蓋著眼球,折射著幽綠的光芒,空洞得映不出任何影像。只有監測屏上規律跳躍的微弱生物電波紋,證明這具標本內部,還有一絲被強行禁錮的、混沌的意識在電流的縫隙中浮沉。
“原來最鋒利的刀,是把我刻成墓碑的篆刀。”每一次微弱的生物電起伏,都像篆刀在神經末梢刻下的冰冷銘文。
沉重的合金氣密門滑開,打破了陳列室死水般的寂靜。明亮的走廊燈光泄入,在地面投下幾道長長的影子。腳步聲響起,帶著回音。
閻妄川走在最前面,一身剪裁完美的黑色西裝,金絲眼鏡反射著陳列室幽藍的光,冰冷得不帶一絲溫度。他手里拿著一塊輕薄的光屏,上面滾動著復雜的數據流。閻澤宇緊隨其后,穿著實驗室白袍,眼神銳利如手術刀,掃過沿途的標本艙,如同農場主巡視自己的牲畜。閻妄言則顯得興致缺缺,他臂彎里摟著一個穿著亮片短裙、妝容精致的年輕女孩,女孩好奇又帶著一絲驚懼地打量著周圍陰森的環境,濃郁的甜膩香水味突兀地混入營養液的腥氣中。
“哥哥,帶我來這鬼地方干嘛呀?”女孩嬌嗔地往閻妄言懷里縮了縮,聲音在空曠中顯得格外尖細,“怪嚇人的。”
閻妄言嗤笑一聲,捏了捏女孩的臉蛋,目光隨意地掃過那些浸泡在綠液里的“藏品”,帶著一種展示稀罕物件的漫不經心:“怕什么?這些都是家里的‘收藏品’,寶貝著呢。”他腳步停在MT-7的艙體前,下巴朝艙內那具懸浮的、如同沉睡人偶般的軀體抬了抬,“喏,比如這個,編號MT-7。”
女孩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好奇地湊近冰冷的玻璃。艙內那張臉在幽綠光線和凝膠的包裹下,呈現出一種非人的、詭異的平靜美感。女孩眨了眨眼:“她……是真人?還活著?”
“活著?”閻妄言像是聽到了什么笑話,低低地笑起來,摟著女孩的手臂收緊,帶著一種殘忍的興味,“寶貝,這叫‘生物態保存’。看見她頸后那個接口沒?”他指著那閃爍著微光的銀色神經接口,“意識早清空了,現在就是個空殼子。不過嘛,”他故意拖長了調子,欣賞著女孩臉上細微的恐懼,“神經反射還在。讓她動動手腳,或者……感受點‘刺激’,還是可以的。”他最后幾個字壓得很低,帶著露骨的暗示,引得女孩又往他懷里縮了縮,小聲驚呼。
閻妄川沒有理會弟弟的惡趣味表演。他的目光始終停留在光屏的數據上,指尖在虛擬鍵盤上快速敲擊著,似乎在調整著什么參數。閻澤宇則走到艙體旁的控制終端前,調出MT-7的實時生理監控界面。屏幕上,代表神經活躍度的曲線在極低的基線附近微微波動。
“目標反射測試,編號7-3。”閻澤宇的聲音冰冷,如同機器播報。他手指在終端上點了一下。
“嗡——”
一股微弱的、高頻的電流脈沖瞬間通過那些纏繞的管線,注入閻澤璃的脊椎神經!
艙內,那具懸浮的軀殼猛地一顫!幅度不大,卻異常清晰!被凝膠固定的右手指尖幾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覆蓋著眼球的隱形鏡片下,眼瞼神經質地跳動!監測屏上的生物電波紋瞬間出現一個尖銳的峰值,隨即又迅速跌落回基線附近,仿佛被強行按捺下去的瀕死掙扎。
“呀!”女孩被這突如其來的“活”過來的景象嚇得低叫一聲,緊緊抓住閻妄言的胳膊。
閻妄言卻哈哈大笑起來,仿佛看到了一場極其有趣的木偶戲:“怎么樣?我說了吧!好玩吧?”他拍了拍女孩的手背,目光玩味地盯著艙內那具因電擊而輕微痙攣后重歸“平靜”的軀體,“知道她為什么在這兒嗎?”他湊近女孩耳邊,聲音不大,卻足以讓冰冷的空氣將每一個字清晰地傳遞:“就因為當年……不聽話,非要去當什么警察。”他語氣輕佻,帶著一種掌控他人生死的隨意,“嘖,好好的刀不做,非要做夢。這就是下場。”
“警察?”女孩驚訝地睜大了眼睛,再次看向艙內那張毫無生氣的臉,似乎無法將眼前這具冰冷的標本與那個職業聯系起來。
閻妄川的目光終于從光屏上移開,落在MT-7艙體上,鏡片后的眼神沒有任何波瀾,只有純粹的評估:“反射弧傳導速度提升5%,閾值穩定。痛苦感知模塊(一種模擬痛苦神經反應的生物電路)反饋數據符合預期。‘7號樣品’的神經強韌度,對新型‘狂戰士藥劑’的抗性研究有重要價值。”他的話語徹底剝離了“人”的屬性,將艙內的存在定義為純粹的研究材料。
閻澤宇在終端上記錄著數據,補充道:“需要定期進行高強度電擊刺激,維持神經束活性,防止惰化。建議頻率:每周三次。”
“知道了。”閻妄川淡淡應道,仿佛在安排一次常規的設備維護,“數據同步到主服務器。‘狂戰士’項目優先級上調。”他收起光屏,不再看那艙體一眼,仿佛剛才評估的只是一組冰冷的數字。“走了。”
他轉身,皮鞋敲擊著冰冷的地面,走向出口。閻澤宇緊隨其后,關閉了終端屏幕。
閻妄言摟著驚魂未定的女孩,又瞥了一眼艙體,嘴角勾起一抹惡劣的弧度:“聽見沒?每周還要挨幾次電,真可憐。”他像是故意說給誰聽,又像是自言自語。女孩臉色發白,只想快點離開這個鬼地方,拉著閻妄言催促著。
腳步聲遠去,沉重的合金門再次滑攏,將最后一絲光線和那令人作嘔的香水味隔絕在外。陳列室重新陷入幽藍的死寂和粘稠的腥氣中。只有無數玻璃艙內幽綠液體偶爾冒出的氣泡,發出極其微弱的“咕嘟”聲。
MT-7艙內,那具軀殼懸浮著,一動不動。監測屏上的生物電波紋微弱地起伏,如同風中殘燭。
突然,一股微弱到幾乎無法捕捉的紊亂電流,毫無征兆地劃過那近乎平直的波紋線。
不是來自外部的刺激指令。
是內部。
一個碎片。一個被電流和營養液浸泡了不知多久、早已被判定為“清除”的意識深處,一個被強行碾碎卻未曾徹底消散的碎片,被那濃郁的、甜膩的、屬于活人的香水味……狠狠刺了一下!
不是香水味。
是青草。大片大片,被盛夏陽光曬得滾燙的青草氣息。混合著塑膠跑道的焦味,年輕汗水的蓬勃氣味,還有……歡呼聲。震耳欲聾的歡呼聲,浪潮般拍打著耳膜。視線里,是金燦燦的陽光,晃得人睜不開眼。一枚嶄新的、滾燙的銀色警徽,被鄭重地別在深藍色的制服胸口。布料挺括的觸感摩擦著皮膚。一只手用力地拍在她的肩膀上,帶著爽朗的笑聲,穿透鼎沸的人聲:
“閻澤璃!好樣的!以后咱倆搭檔,橫掃犯罪團伙!聽見沒?!”
那聲音……爽朗,明亮,充滿了毫無保留的信任和灼熱的生命力,像一道撕裂幽綠粘稠世界的陽光!
“滋啦——!”
監測屏上,代表神經活躍度的曲線猛地竄起一個前所未有的、尖銳到幾乎要撕裂屏幕的峰值!隨即瘋狂地、毫無規律地劇烈震蕩起來!警報器發出低沉的嗡鳴,紅燈在艙體控制面板上急促閃爍!
艙內,那具被凝膠固定、本應毫無知覺的軀殼開始劇烈地顫抖!幅度遠超之前的電擊反應!覆蓋著眼球的隱形鏡片下,眼瞼瘋狂地跳動!被管線纏繞的脖頸處,肌肉纖維在凝膠包裹下痙攣扭曲!連接脊椎的銀色神經接口處,甚至冒出了幾縷極其細微的、因過載電流而產生的焦糊青煙!
巨大的、無聲的悲鳴在每一個被強行禁錮的細胞里爆發!不是來自物理的痛苦,而是來自那被徹底抹殺、卻在此刻被強行撕開一道血淋淋縫隙的——存在本身!
警報聲越來越尖銳。陳列室深處,自動維護機械臂被激活,帶著冰冷的嗡鳴聲,朝著MT-7艙體滑行而來。細長的金屬探針伸出,對準了神經接口,準備注入強效鎮定劑和神經阻斷劑,強行抹平這次危險的“數據異常”。
幽綠的營養液中,懸浮的軀體在劇烈的、無聲的痙攣后,猛地僵直,如同被瞬間凍結。監測屏上,那瘋狂竄高的曲線如同被無形的巨斧斬斷,驟然跌落,跌回比之前更低的、近乎消失的基線。
只剩下一片死寂的、更深的幽綠。
只有艙體玻璃內壁上,靠近那半睜著的、空洞眼睛的位置,在營養液緩慢的流動中,似乎留下了一道極其微弱的、轉瞬即逝的濕潤水痕軌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