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指著圖上臥塘湖的位置,那里的朱砂線已經暈開,像一團凝固的血,“班智達大師說,需得‘陰陽相濟’才能成事,我一直不明白,直到今日見到公主。”
文成公主指尖在圖上滑動,從臥塘湖到工布江達的冰川群,又從雅魯藏布江的彎道到瀾滄江的險灘:“《五行算經》里說,羅剎女的怨氣源于地脈失衡——心屬火,卻被水困;臂屬木,卻被金克。赤尊公主的綠度母神力屬木,能滋養左臂,卻缺了‘土’來鎮心;而我的白度母神力屬金,能克制陰水,卻缺了‘火’來化怨。”
“那該如何是好?”松贊干布湊近細看,只見圖上的臥塘湖位置,有兩個模糊的蓮形印記,像是在等待什么東西填充。
“填湖。”文成公主的聲音斬釘截鐵,“用山南的紅土混合青稞秸稈,再摻入牛羊的骨灰——紅土屬火,秸稈屬木,骨灰屬金,加上湖底的水和地基的土,五行俱全,才能釘住心脈。”她看向赤尊,“而且建寺的方位必須坐東朝西,與公主帶來的十二歲等身佛像的法相一致,讓佛像的目光正好壓住湖心。”
赤尊的眼睛亮了。她想起綠度母托夢時說的“雙蓮并開”,此刻文成公主的話像一把鑰匙,打開了她心中所有的困惑:“我明白了!綠度母的‘柔’需得白度母的‘剛’來支撐,就像松石離不開白玉的映照。”
松贊干布讓人取來吐蕃的地圖,與鎮魔圖鋪在一起比對。果然,臥塘湖的位置恰好在雪域的中心,就像人的心臟,而文成公主說的五行材料,在吐蕃都能找到——山南的紅土是歷代贊普筑城用的,青稞秸稈是百姓過冬的燃料,牛羊骨灰更是隨處可見。
“明日我就下令征集民夫。”他看向兩位公主,眼中充滿了希望,“只是這填湖建寺,怕是要勞煩兩位公主親自監工。”
文成公主點頭,將羅盤小心地收入錦囊:“我帶來了中原的《營造法式》,里面記載著如何讓地基更堅固。”赤尊也笑著補充:“尼泊爾的工匠擅長雕刻,讓他們在寺墻上刻滿度母咒,定能震懾邪祟。”
夜深時,松贊干布送兩位公主回寢殿。雪已經停了,月亮從云層里鉆出來,將紅山的影子投在雪地上,像一頭蟄伏的巨獸。文成公主和赤尊并肩走著,白玉念珠與綠松石串偶爾碰撞,發出細碎的聲響,在寂靜的夜里格外清晰。
“公主可知,我在加德滿都時,曾夢見與一位白衣女子共鎮魔窟?”赤尊忽然說。
文成公主停下腳步,抬頭望向月亮:“巧了,我在長安的夢里,也有位綠衣女子與我同持蓮花。”
兩人相視一笑,月光灑在她們臉上,文成公主的白狐裘泛著銀光,赤尊的孔雀藍藏袍映著月色,像兩朵在寒夜里悄然綻放的花。
三、心脈初定
三日后的清晨,臥塘湖邊擠滿了人。吐蕃的百姓扛著紅土,尼泊爾的工匠背著工具,大唐的武士則在一旁維持秩序,松贊干布站在臨時搭建的高臺上,看著兩位公主并肩走到湖邊,心中感慨萬千。
文成公主取出三枚青銅令牌,分別交給三位領隊:“紅令牌負責運土,黃令牌調配秸稈,藍令牌收集骨灰,記住,每一層紅土要鋪三寸厚,上面蓋一層秸稈,再撒骨灰,如此反復,直到與岸齊平。”她又取出羅盤,在湖邊定了五個點,“這五個位置要埋入鐵柱,深三丈,與湖底的巖石相連,作為寺基的骨架。”
赤尊則讓人將十二歲等身佛像請到湖邊的帳篷里,每日清晨帶領尼泊爾高僧念誦《綠度母經》。佛像的金臉在酥油燈下泛著柔光,胸口的藍寶石映出湖面的景象——無數黑影在水底掙扎,卻始終無法靠近岸邊,像是被一層無形的屏障擋住了。
開工的第七天,變故還是發生了。
那天午后,正當民夫們往湖里傾倒第三層紅土時,湖面突然掀起巨浪,暗紅色的湖水拍打著岸邊,將剛鋪好的紅土沖得七零八落。有個年輕的吐蕃小伙躲閃不及,被浪頭卷進湖里,瞬間沒了蹤影。
“是魔女發怒了!”人群里有人尖叫,開始往岸上跑。
文成公主卻異常鎮定。她讓人取來那根熔鑄了十二種金屬的金柱,柱身刻著白度母的六字真言,頂端鑲著一顆夜明珠。“赤尊公主,可否借你的綠松石串一用?”
赤尊立刻解下腕間的松石串,文成公主將它纏繞在金柱上,又從行囊里取出一張黃紙,用朱砂畫了道符,貼在柱底:“這是中原的‘鎮水符’,能暫時壓制陰水。”
兩人合力將金柱抬到湖邊,文成公主手持羅盤,找準湖心的位置:“就是這里,魔女的心臟跳動最劇烈的地方。”
松贊干布讓人找來二十名最強壯的武士,用粗壯的麻繩系住金柱,奮力往湖里拖拽。可金柱剛接觸湖面,就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往上頂,任憑武士們如何用力,都無法將它按下去。
“讓我來。”赤尊走到湖邊,閉上眼睛默念綠度母心咒。她頸間的綠松石護身符突然發光,光芒順著金柱蔓延,浸入湖水之中。奇跡發生了——原本狂暴的湖水漸漸平靜下來,暗紅色褪去,露出底下青黑色的淤泥。
“快!趁現在!”文成公主高喊。
武士們趁機發力,金柱緩緩沉入湖底,夜明珠的光芒透過湖水,在湖底照出一個巨大的陰影,像是一顆跳動的心臟。當金柱完全沒入水中時,湖面冒出無數氣泡,氣泡破裂后,飛出一群彩色的蝴蝶,繞著兩位公主飛了三圈,才往紅山方向飛去。
“成了!”祿東贊激動得跳起來,他看到湖底的陰影正在慢慢縮小,像是被金柱釘住了一般。
接下來的一個月,填湖工程順利得出奇。紅土、秸稈、骨灰一層層鋪下去,湖岸線每天都在往湖心推進,而那根金柱的位置,始終有淡淡的光芒透出水面,像一顆定海神針。
文成公主和赤尊幾乎形影不離。白天,她們一起在湖邊監督工程,文成公主用羅盤校正方位,赤尊則用松石串在地基上畫出壇城;夜晚,她們在燈下研究《綠度母鎮魔圖》和《五行算經》,文成公主發現圖上標注的七個建寺節點,恰好對應中原的七星陣,赤尊則從經文中找到破解魔女左臂怨氣的咒語。
有天夜里,松贊干布路過她們的寢殿,聽到里面傳來輕聲的笑。他透過窗縫看去,只見兩位公主正圍著一盞酥油燈,文成公主在用中原的絲線給赤尊的綠松石串打結,赤尊則教文成公主用吐蕃的顏料在羊皮上畫綠度母像,白玉念珠與松石串散落在桌上,像兩串被月光吻過的寶石。
“贊普,”祿東贊在他身后輕聲說,“老臣活了半輩子,從沒見過這樣的景象——大唐的公主懂吐蕃的地脈,尼泊爾的公主識中原的五行,這不是天意是什么?”
松贊干布沒有說話,只是覺得眼眶有些發熱。他想起剛統一吐蕃時的艱難,想起臥塘湖的血光,想起百姓們惶恐的眼神,而此刻,看著那片漸漸成型的地基,看著燈下兩位公主的身影,他忽然明白:雪域的安寧,從來不是靠武力征服,而是靠這樣跨越山海的理解與相助。
藏歷新年那天,填湖工程終于完成。原本的臥塘湖變成了一片平坦的土地,中央的金柱位置,已經立起了第一根寺柱,柱身上,白度母與綠度母的法相被工匠們雕刻得栩栩如生,在陽光下泛著莊嚴的光。
文成公主和赤尊并肩站在柱前,同時將手按在柱身。她們沒有說話,但松贊干布知道,一場更大的鎮魔之戰,才剛剛開始——魔女的心臟雖被釘住,可她的四肢仍在蠢蠢欲動,那些延伸至雪域四方的山脈,還在等待著度母的光芒去照亮。
而此刻,邏些的雪地里,第一朵格桑花已經悄悄冒出了嫩芽,像是在預示著一個被雙度母守護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