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城的春雨,是一種細密織成的白。它悄悄然地,仔仔細細地光顧千年古城的每一個角落,多少街巷多少樓臺,都氤氳在朦朧的意象里。
白月魁把頭斜斜靠在真皮包裹的米白色艙壁上,一雙剪水瞳倒映著窗外的雨景,仿佛清晨披風的湖面,粼粼波光與縷縷薄霧交織著,淋漓地閃爍著,若有幸見者,想必都要忙著贊嘆這上天珍藏的美麗,卻又何人有心猜度這雙眸主人的心境?
白月魁心情不好。
她收回目光,又一次拿起放在并攏雙膝間的智能終端,蔥白的手指無意識地劃著屏幕,戳戳點點,似乎想要找到不知躲到哪里去的消息泡泡。
待意識再次聚焦時,她自嘲地笑笑,停止了這無意義的舉動,輕輕揉了揉眼睛,把自己扔進座位躺好,雙目望天失神。
機艙里閃爍起明黃色的指示燈,一陣輕柔的暖風拂過寬敞的機艙,也吹過白月魁和其他乘客的臉頰,伴隨著似有若無的靜電做貼面禮,將無數云游夢境或神接千里的旅人叫回了狹窄逼仄的現實。
機長例行公事般無聊通告,飛機要降落了。
白月魁可以看到機翼下閃爍的幽藍色引擎光芒,還有飛機滑破云層在身后留下的長長的電離云跡,她注視著地面以不快也不慢的速度向自己靠過來,機場亮黃色的跑道線奔騰閃過,最后,隨著一聲呻吟般的輕顫,窗外的景象重歸于靜。
洛城到了,她忘記帶傘。
雙腳踏上洛城的土地,白月魁有種恍若隔世的感覺,在平京待了半個月,卻比她過往整整九年的生活還要漫長,讓她回憶起原本的日子,就像回憶上輩子一樣隔了層紗。
記憶跨過宴會廳的燈火與怪物地獄巖漿般的眼神,跨過四月散發著暖陽味和骨湯香味的面館,她終于又回到了八年之前。
印象里,那也是個雨天。
空乘的微笑致意下,白月魁跟在其余乘客后面最后下了飛機,沿著自動扶軌走進機場大樓,順著洶涌的人流來到行李轉盤,取過貼著兔子和咖啡杯貼紙的巨大行李箱,慢悠悠地走到了機場出口。
洛城國際機場是一種古今交織的風格,和洛城本身的氣質融合得很好,越是向外走,就越像走過了幾百年光陰,來到了那個河洛記載中天子垂拱而寰宇久安的農耕文明時代。
朱紅色蟠龍紋樣的立柱,玄黃為底的壁畫仕女圖,斜飛向天幕的琉璃瓦檐上鑄銅鈴鐺輕動,古建筑群隱沒在煙雨遙遙處。
白月魁在雨幕前駐足四顧心茫然,兩只棕黃色的布鞋俏生生地并攏,一身羽白色的連衣裙被微風吹得皺起,機場的智能服務機器人走到她身邊,手指指天如同撐起一張無形的傘,似乎隨時準備為少女擋住飄零的細雨。
所以……她怎么去白家?不是說有人接她么。
然后她回頭,看見她的名字朝著她飛奔過來。
LED燈擺出的“白月魁”三個字閃爍著五顏六色的光,像是剛從演唱會上拿下來的應援物,引得無數路人駐足,好奇是哪位巨星大駕光臨。
白月魁叉起腰,好笑地盯著燈牌向她靠近。
絡繹不絕的人群中高舉著的燈牌底下伸出兩只細長潔白的藕臂,不時有一只放下來,不堪其擾地撥開前面擋路的人群。
最后,人群里鉆出一縷呆毛。
那是一個將將十四五歲大的女孩,身著清涼的白色襯衫,襯衫上也紋著白月魁的名字,甚至還有她的Q版頭像。女孩小鹿一般的雙眼張的老大,內里閃爍著興奮的光,那光芒就如同基督徒看見了耶穌,穆斯林看見了穆罕默德,于連看見了拿破侖,葛朗臺看見了金幣,狗看見了答辯……
咳咳。
白月魁雙手抱胸,默默后退了兩步。
然后她就被女孩上千赫茲的高頻聲浪追上了。
“啊啊啊??!月魁姐!活的月魁姐!真的是你??!”
女孩激動地叫著,聲音響徹云霄,霎時間,擁擠吵鬧的機場大廳安靜了一秒鐘,白月魁感覺無數目光聚焦于她,甚至有幾個人沖著她指指點點,不知是不是認出來她的臉。
“我不是,我沒有,你認錯人了?!?
白月魁臉色微紅,面露驚恐,隨即轉身欲走。
“別!別走啊月魁姐!你看看我!”
剛跑到白月魁原本站立位置的女孩急了,她一個箭步竄出,一手拿著燈牌,另一手猛地抓住白月魁的小臂,勁力透過薄薄的衣料讓白月魁一陣生疼。
白月魁嘗試掙了一下,女孩纖瘦的手腕卻如同鉗子般紋絲不動。她無奈地轉身:
“好好,我不跑,可你先把手松開!”
“哦?!?
女孩十分甚至九分無辜地松開了抓住白月魁的手臂,兩只手光速背回到后面,頭上烏黑的呆毛跳躍著,燈牌從背后面露出半個“魁”字,滑稽地閃著黃光。
兩人面對面站著,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終于,環顧了一周后,見路人都收回了好奇的目光,白月魁緊皺的眉頭松開了些,她如地下黨接頭一般壓低聲音道:
“你是來接我的?”
“是啊,老祖母派我過來的!”
女孩卻毫無身為特務的自覺,驕傲而大聲地喊著,白月魁很想扶額嘆氣。
她接著問:“機場人這么多,你怎么找到我的位置的?”
“月魁姐你怎么搞得和審犯人一樣……位置的事簡單,前幾天新給你送的終端不是有定位嘛,我聞著味——循著定位就過來了??!”
隨即女孩嘿嘿壞笑著,繞著圈仔仔細細打量白月魁的臉:
“再說了,你是我月魁姐嘛,我隔著幾十米都能把你認出來!”
白月魁把身子向后傾了傾。
雖然女孩的長相也很能打,且隱隱約約給她帶來一絲親切感,但是被同性用這種目光盯著,她還是有些不適應。
白月魁狐疑道:“你認識我?可我沒見過你……”
女孩怔住了,仿佛有點委屈,隨即理直氣壯地睜大眼睛:
“當然認識了!我們小時候一起躲貓貓的!”
“沒想到,月魁姐竟然不記得我了,嗚嗚嗚……”
她把手虛握著揉了揉眼睛,掩飾幾滴虛假的淚水。
白家的小女孩,陪她玩過躲貓貓……一個名字在她的嘴邊呼之欲出。
隨即,白月魁睜大了眼睛,眸間閃爍著不可置信的神色:
“你是白,白……”
女孩看著白月魁張嘴,卻半天吐不出她的名字,臉上的委屈更濃了,像是只被遺棄的小狗般叫著:“月魁姐,我是雨琪??!”
“天啊,你真的,白雨琪?!”
白月魁的手不知所措地懸在半空。
“你終于想起我來了!”白雨琪露出一個明媚的微笑。
白月魁有些無奈:“……不是想不想得起,我上次見你時候你才五歲,我哪里認得出現在的你!”
“可我就認得出??!”
“你犯規!你能看到我現在的照片的!”
“嘻嘻嘻……”
……
交談之間,白月魁的表情放松下來,落地洛城以來第一次,她浮萍般搖動的心有了依憑的感覺。
近鄉情卻,痛苦的過去?她不愿去想了,重逢兒時伙伴的欣喜沖散了她心底的烏云。
也許這次洛城之行沒有想象中那么糟糕呢?
淅淅瀝瀝的春雨中,白月魁向女孩伸出雙手。
白雨琪如同被主人召喚的小獸般驚喜地叫了聲,猝不及防間,她猛地跳起來抱住了她,女孩一米六的個子,整個人掛在白月魁身上,小臉剛剛好埋進她的肩膀。
女孩聲音悶悶的:“月魁姐,好久不見,我想你了?!?
愣了一下后,白月魁的嘴角如同薄冰浴春風般融化,上揚起一個溫柔的弧度。
她輕輕回抱住女孩,偏頭靠著女孩的臉頰,四月洛城稍有料峭的春寒中,兩具年輕溫暖的軀體緊緊相貼。
“小琪,我回洛城了?!卑自驴p聲道。
檐外的雨聲一下子很大很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