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那一刻,婆婆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恰好避開了她這一拜。
她低頭,冷冷地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季檸,然后轉向陸沉。
「陸沉,我留在這兒,是不想在眾人面前讓你下不來臺?!?
「我不管你是什么原因娶的蘇熙瑤,既然婚禮辦了,證領了,那她就是你陸沉的合法妻子,是我們陸家的長媳?!?
「你當初沒反對這門婚事,婚后就別給我搞這些寵妾滅妻的丑事,敗壞你父親和你整個家族的名聲!」
婆婆走到我身邊,目光銳利。
「主母點頭收了茶,才能算是個妾。主母不點頭,那就算睡上了床,也只是個見不得光的玩意兒,你明白嗎?」
她這話是對我說的,更是說給那兩個人聽的。
我低下頭:「兒媳明白?!?
她冷哼一聲,轉身帶著一群傭人,氣場十足地離開了。
跪在地上的季檸聽懂了話里的羞辱,臉色慘白,急忙掉轉方向,哆哆嗦嗦地端著茶想跪到我面前。
可陸沉一把將她扯了起來,死死地摟在懷里,像是護著什么絕世珍寶。
「檸檸,你不用跪她!我倒要看看,在這個家里,誰敢不把你當回事,誰又真把她當成主子!」
我站在原地,心臟一抽一抽地疼。
望著陸沉那張俊美卻刻薄的臉,我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朝我伸出手,手指修長,骨節分明,像一件藝術品。
我看著那只手,甚至還在癡心妄想,如果他愿意牽我的手,該有多溫暖。
可他一開口,就把我從幻覺打入了現實的地獄「把母親給你的戒指交出來!」
「你不配戴!」
季檸依偎在陸沉懷里,淚眼婆娑地看著我,聲音軟得能掐出水來。
「沉哥哥,你別這樣,別為難姐姐。我沒關系的,只要有你的愛就夠了?!?
她越是這么說,陸沉就越是心疼,看我的眼神也越發兇狠。
他深情地看著懷里的季檸。
「檸檸,這陸家少奶奶的位置本來就該是你的,這枚戒指,也理應由你來戴?!?
說完,他抬起眼,像一頭被激怒的獵豹,朝我逼近。
「拿來!」
我心里一直覺得,陸沉再怎么討厭我,骨子里總歸是陸家精心教養出來的君子。我沒想到,他會動手來搶。
我嚇了一跳,下意識地往后退,手腕被他死死抓住。
在他用力掰我手指的那一刻,那枚沉甸甸的翡翠戒指從我松開的指間滑落。
「啪!」
一聲清脆又刺耳的聲響。
戒指掉在光亮的大理石地面上,應聲而碎。
那抹象征著陸家長媳身份和榮耀的翠色,碎成了好幾瓣,散落在冰冷的地上。
承德堂里,一片死寂。
就連旁邊站著的小女傭,都嚇得捂住了嘴,跪了下去。
誰都知道這枚戒指意味著什么。
陸沉這個始作俑者,當然更清楚。
他的臉瞬間白了,手足無措地看著地上,眼神里第一次流露出一絲慌亂。
但季檸很快就為他找到了臺階。
她立刻跪伏在地上,一邊哭,一邊用發抖的手去撿那些碎掉的玉片。
「姐姐……姐姐你怎么能這樣.....就算你再不喜歡我,再不想把戒指給我,你也不能把它摔了啊......」
「這、這不只是一枚戒指,這是陸家幾代人的傳承啊..……嗚嗚....….」
好一出賊喊捉賊的戲碼。
陸沉愣了一秒,立刻就接受了這個完美的借口。
他眼中的慌亂和懊悔瞬間被熊熊怒火取代,惡狠狠地瞪著我,仿佛要用眼神將我凌遲。
「蘇熙瑤!你這個女人怎么如此歹毒!」
「你真以為這里還是你們蘇家,可以讓你為所欲為地耍大小姐脾氣嗎!」
他奪過蘇熙瑤手里的碎片,一把砸在我身上。
鋒利的邊緣劃破了我的手臂,留下了一道血痕。
「你自己滾去跟母親解釋!要是敢讓檸檸受一丁點委屈,我饒不了你!」
說完,他心疼地牽起還在哭泣的季檸,頭也不回地走了。
我蹲下身,沒去看手臂上的傷口,只是沉默地,一片一片地,撿起地上那些破碎的傳承。
指尖被碎玉劃破了,鮮血滲出來,染紅了那抹殘存的翠色。
真可笑。
新婚第一天,我就親手把自己的婚姻和陸家百年的顏面,一起摔了個粉碎。
其實,陸沉待我,也曾有過不一樣的時候。
那是六年前,在M國。
我被我爸送去哥大讀金融,美其名曰開闊眼界,其實就是把我這個唯一的繼承人藏起來,避開國內那些見不得光的爭斗。
我在M國活得像一匹脫韁的野馬,白天在課堂上跟教授激烈辯論,晚上就開著法拉利在曼哈頓的街頭飆車。
那些所謂的名媛圈子,我根本不屑于混進去。
她們覺得我粗俗,我覺得她們虛偽。
就在那個時候,我認識了陸沉。
他當時在哥大讀建筑學碩士,安靜,內斂,像個與世隔絕的學者。
我們是在一個華人留學生的聚會上認識的。
我被幾個富二代灌酒,正準備掀桌子的時候,他遞過來一杯檸檬水。
「喝點這個,解酒?!?
后來我們漸漸熟了。
他說,他很佩服我父親那樣的梟雄,也覺得我跟那些只會擺弄茶藝和插花的世家女不同。
別人是溫室里精心培育的玫瑰,而我,是沙漠里野蠻生長的仙人掌,渾身是刺,卻生命力旺盛。
我跟他講我爸是如何從一個小作坊老板,一步步斗敗所有對手,建立起他的商業帝國。
我跟他講戰爭的殘酷,也跟他講勝利的快感。
我們一起逃課,去布魯克林大橋上看日出,在中央公園的長椅上啃著熱狗,喝著最便宜的罐裝啤酒,聊著不著邊際的夢想。
那時候的他,會笑著聽我吹牛,會在我喝醉的時候,默默地把我送回公寓,然后給我留一張寫著「多喝水」的字條。
可是,隨著我們快要畢業,他卻對我越來越疏遠。
他說,男女有別,我們都長大了,應該保持距離。
我以為他只是恪守他家那些老舊的規矩,便收起了自己張揚的性子,學著去做一個安靜淑女。
我以為只要我變得更符合他家族的期望,他就會重新像以前那樣對我笑。
接著,就是我爸在國內的生意越做越大,到了一個連陸家這種百年望族都無法忽視的地步。
再然后,陸家的傳統產業遭遇了前所未有的危機,資金鏈岌岌可危。
我爸在一個慈善晚宴上,當著所有媒體的面,輕描淡寫地宣布,要向陸家的文化基金會注資二十億。
前提是,聯姻。
晚宴后,我爸把我叫到書房。
他問我,想不想嫁給陸沉。
我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我躲在門后,聽見他給陸沉的父親打電話,語氣不容置疑。
我以為,陸沉對我,至少是有過一點點喜歡的。
我以為,就算這是一場交易,我們也能在婚后慢慢找回曾經的感覺。
現在看來,我真是天真得可笑。
那一點點曾經的溫情,早就被這場充滿了銅臭味的交易所掩埋。
在他眼里,我只是那個用金錢和權力,逼他放棄真愛、玷污他高貴人生的罪魁禍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