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林墨與陸元回了酒樓。白天二人去趙山河處選寶物,林墨挑了柄法器刀——仿錦衣衛佩刀形制,窄身直刃,烏木鞘纏三道鯊魚皮,糙如砂紙,偏生壓得住刃鋒寒氣。
抽刀“噌”的一聲,雪白刃面隱現血槽,細如發絲。林墨灌入氣血,暗紅血紋從刀柄漫上,順血槽游走如活物,連刃尖都沁出腥紅。尋常法器早崩口潰散,這刀反借血氣漲了兇相,握在手里竟微微發燙,似要噬人。
陸元解開外衫,露出貼身軟甲。鮫綃混細鱗織就,灰撲撲像粗布坎肩,針腳密得藏風,貼身利落得很——他肩頭發力,甲面只微顫,連褶皺都不起。
領口、腰側銅環磨得發亮,一按咔嗒作響,甲身瞬間收緊。今早他試過,匕首輕砍胳膊,刀刃滑開半寸,甲面僅留道淺白印子,揉了揉便淡了。
“林墨你看,”他拽著衣角往亮處湊,甲縫泛著銀光,“王華說加了冰蠶絲,能卸勁。咱武夫拼肉身,有這玩意兒,至少多挨兩刀。”
說著往椅背上一靠,軟甲撞木頭發出悶響,像浸了水的軟鐵——看著不起眼,底子里卻沉甸甸壓著底氣。
林墨指尖撫過“了塵”刀身,暗紅血紋似有若無地漾了漾,他低頭輕語:“以后就叫你了塵,了卻凡塵。”
刀鞘撞在桌角,發出一聲沉響。他抬眼拍醒旁側打盹的陸元:“別懶了,去黑市。今天回酒樓時,至少三道目光黏在背后,其中一道在西街胭脂鋪檐角,帶著靈力波動。”
他掂了掂腰間的淬骨丹瓷瓶:“趙山河給的兩千氣運加這五枚丹,換些符箓或護心鏡剛好——對付太子,多一分底氣是一分。”
陸元猛地坐直,軟甲摩擦著衣衫窸窣響:“西街?我剛才買肘子那會兒?怪不得總覺得有人瞅……走,早換早安心。”
林墨將“了塵”歸鞘,鯊皮鞘擦過掌心糙得發澀。二人并肩出門時,暮色正濃,巷口的風卷著落葉打旋,像在替暗處的眼睛傳遞信號。
前往黑市的路越走越荒,殘陽拖長樹影,風卷枯葉在腳邊打旋,沙沙聲里裹著幾分鬼祟。
林墨頓步,手按刀柄:“跟了三條街,有事?”
陸元抬腳踹飛石子,“咻”地射向左側槐樹,葉影里傳來悶響。
樹后黑影踉蹌現身,衣襟沾草屑:“二殿下有請。”
林墨指尖碾著刀柄,血紋暗亮:“二殿下?莫非是燕辭?”
大膽!”林墨話音剛落,身旁屋檐上驟然躍出數道身影,皆披甲胄。其中一人厲聲呵斥:“怎可直呼殿下名諱!”
樹后黑影擺了擺手,示意手下噤聲,隨即開口:“仙師莫要逼我動粗。”話音未落,他氣血翻涌,赫然是七品武者的氣勢。屋檐上的衛士亦同步蓄力,氣血鼓蕩間,竟全是九品武者的修為。
林墨指尖的血紋暗了暗,手從刀柄上挪開。對方七品加數名九品,硬拼就是不智,而二殿下特意派人“請”而非直接動手,本身就藏著余地。
他忽然笑了笑,對黑影道:“二殿下降尊紆貴相邀,倒是不好拂了面子。”又轉頭對陸元遞了個眼色,“走,去見見。”
陸元一愣,軟甲下的肩膀繃了繃,悶聲應道:“……行。”
黑影顯然沒料到他這么干脆,眼中閃過詫異,只道:“跟我來。”說罷轉身往密林深處走,腳步輕快得不像剛挨過石子。
林墨與陸元對視一眼,緊隨其后。風卷枯葉穿過林間,片刻后到了河邊——一艘畫舫泊在水畔,艙內燈火透過雕花窗欞漫出來,映得水面亮晃晃的。
二人被引著登船,艙內竟是歌舞升平。主位上的燕辭左擁右抱,見他們進來,當即大笑:“來了!我的好兄弟!快,給兩位挑兩個上等美人來!”
林墨剛要行禮,卻被他擺手攔住:“在外頭別講究這些,都是兄弟。快坐,快坐!”
林墨坐在席間如坐針氈,滿心疑竇——燕辭這舉動到底藏著什么用意?
轉頭卻見陸元早抱著美人,一口酒一口肉,時不時還讓侍女喂顆葡萄,活得好不自在。
林墨暗自嘆氣:心大,倒也有好處,至少沒這些煩憂。
燕辭此刻毫無上位者架子,半躺于侍女膝上,左手隨歌聲輕打節拍,半瞇著眼,右手示意侍女以口喂酒,愜意得很。
林墨幾次想開口,終是咽了回去,只得隨遇而安。他對身旁侍女略一點頭,示意倒酒,便也低頭吃喝起來——只是指尖捏著筷子微微用力,眼角余光始終沒放過艙內每一處動靜,連歌姬水袖掃過案幾的風聲,都聽得一清二楚。
酒過三巡,燕辭忽然抬手止住歌舞。艙內瞬間靜了,只剩船外河水拍打的輕響。
他推開腿上的侍女,坐直身子,指尖敲了敲案幾,示意閑雜人等退下。侍女們緩緩退出后,他才開口:“怎么樣?太子不是那么好刺殺的吧?你們要動他,我要他的位置——這不就巧了?”
這話一出,林墨捏杯的手猛地收緊,酒液濺出半滴。何時暴露的?燕辭怎會知曉?冷汗瞬間順著他額頭滑下。
燕辭笑了笑,眼底已無半分醉意:“不用緊張,太子哥哥暫時還不知曉你們的存在。不過,過了今天就不好說嘍。”
尾音的“嘍”輕輕揚起來,帶著點漫不經心的篤定,像在說件無關緊要的小事。話音剛落,艙外忽然傳來夜鳥驚飛的聲響。林墨抬頭,正對上燕辭那雙亮得驚人的眼睛——
一旁的陸元“嚯”地彈起身,椅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聲響,周身氣血驟然鼓蕩,拳頭攥得指節發白,眼看就要掄上去。
林墨忙抬手按住他胳膊,轉向燕辭,指尖在杯沿重重一磕:“殿下深夜相請,總不至于只為嚇唬人?有話不妨直說。”
“哈哈哈哈!痛快!”燕辭猛地拍響案幾,酒盞都震得跳了跳,眼底精光乍現,“就喜歡你這干脆勁兒。實話說,對付太子,我能給你們搭手。至于我怎么知道的——暫且莫問。但我有個條件:我要你們輔佐我,堂堂正正把他壓下去,而非搞那些偷雞摸狗的刺殺。這話,夠明白?”
林墨緩緩點頭,指尖無意識地蹭過腰間“了塵”的鯊皮鞘,糙意順著掌心爬上來——刀身似有感應,暗紅血紋在鞘內極輕微地漾了漾,快得像錯覺。
“明白。是要助殿下堂堂正正坐上東宮之位,不留半分污點。”他頓了頓,指腹按在刀鞘的鯊魚皮紋理上,力道悄然加重,“只是……殿下手下高手如云,我二人能力平平,實在不知能幫上什么。”
“這簡單。”燕辭挑眉,“知道趙山河為何送你法寶、給你氣運?”他頓了頓,笑道,“城外往西三十里,有片荒山,你去看看便知。回來后,到我寢宮找我。”
說罷揮了揮手,示意二人退下。
林墨二人剛出船艙,貼身侍衛便低聲道:“殿下,這二人是宗門子弟,未必忠心,何必用他們?屬下愿為殿下赴湯蹈火。”
燕辭微微一笑,擺手道:“周叔,你不懂。正因為他們是宗門人,才要用。這事你辦不得,我身邊任何人都辦不得。”說罷,目光投向遠處河面,清波正悠悠蕩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