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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公祭英魂

深秋的寒風,裹挾著洪澤湖的腥氣,掠過李家村新起的墳冢。

三座新墳緊挨著村后的老墳崗,黃土濕潤,紙幡在風中獵獵作響。

墳前,整齊地擺著三個新編的葦席卷。

里面裹著昨日淺灘血戰里倒下的后生:柱子、水生、鐵栓。

冰冷的泥土掩埋了年輕滾燙的血,只剩下無言的凄涼。

祠堂前的空地上,黑壓壓站滿了人。

風卷著未燃盡的紙錢灰燼,打著旋兒飛上鉛灰色的天空。

空氣凝重,壓抑的啜泣聲和粗重的喘息在人群中此起彼伏。

血腥氣仿佛還未散盡,混雜著新鮮泥土和蘆葦焚燒的味道,刺得人鼻腔發酸。

李滄海站在祠堂高高的門檻前。

他依舊穿著那身半舊的靛藍棉襖,身形佝僂,卻如同岸邊一塊歷經千萬年風浪沖刷的礁石,沉穩地扎根在那里。

他手中沒有紙錢,只有三碗渾濁卻滾燙的烈酒。

他緩緩走到第一座新墳前,彎下腰,渾濁的老眼凝視著那堆新鮮的黃土。

“柱子,”聲音不高,沙啞,“李家村的種,沒軟蛋。”

他手腕微傾,滾燙的酒液淋在冰冷的墳頭,滋滋作響,騰起一股濃烈的酒氣。

“水生,鐵栓,”他依次走過另外兩座新墳,同樣的動作,同樣的聲音,“血沒白流,骨頭硬,鄉親們記著。”

三碗烈酒,澆在地上,也澆在每一個村民的心頭。

那壓抑的啜泣聲終于變成了再也無法抑制的嚎啕。

柱子的老娘撲倒在墳前,枯瘦的手抓著泥土,哭得撕心裂肺。

李老七臂上纏著厚厚滲血的布條,虎目含淚,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祭奠完畢,李滄海緩緩直起身。

渾濁的目光掃過人群,掃過那些悲傷、憤怒、驚惶未定的臉龐。

最后,落在了祠堂前空地上,幾個被捆得如同死狗、渾身淤泥血污的身影上。

疤臉老五的尸體被草席蓋著,露出一只穿著破靴的腳。

另外三名被生擒的黑魚幫匪徒,包括那個斷了手臂的,被粗麻繩五花大綁,嘴里塞著破布,如同待宰的牲畜,癱在地上簌簌發抖。

在他們旁邊,是面如死灰,抖得如同秋風中最后一片枯葉的趙三。

“帶上來。”李滄海的聲音冰冷。

栓柱和王鐵牛立刻上前,像拖死狗一樣將趙三拖到祠堂臺階正下方,按著他跪倒在冰冷堅硬的青石板上。

栓柱的手臂也纏著布帶,動作間扯動傷口,眉頭緊皺,卻咬著牙,眼睛死死釘在趙三身上。

“鄉親們,”李滄海的聲音在肅殺的空氣中響起,“昨日血染淺灘,柱子他們三個好后生,倒下了!血債,得血償!”

他指向地上那幾個黑魚幫的匪徒:“這幾個,是來喝我們血、吃我們肉的下游水匪!黑魚幫的惡狗!”

他目光如刀,轉向面無人色的趙三。

“而他!”

手指直指趙三的眉心,“趙三!吃李家村的米,喝洪澤湖的水!卻黑了心肝,爛了肚腸!勾結外賊,引狼入室!他才是這場禍事的根子!是他,把水匪領進了村!是他,把刀子遞給了外人,捅向自己的鄉親!”

“嘩——!”人群瞬間炸開!

“趙三?!真的是他?!”

“狗日的!吃里扒外!”

“殺了他!拿他祭柱子!”

憤怒的聲音瞬間將悲傷沖垮!

無數道目光狠狠刺向跪在地上的趙三,恨不得將他生吞活剝!

王老栓站在人群前排,氣得渾身發抖,指著趙三,嘴唇哆嗦著,卻說不出一個字,只有老淚縱橫。

李茂功拄著拐杖,指著趙三,聲音憤怒:“趙三!畜生!你叔趙扒皮禍害鄉親!你更毒!引外賊屠村!你…你該死啊——!”

“鐵證!”李滄海厲喝一聲,壓住喧嘩。

栓柱猛地從懷里掏出一個油布包,當眾抖開。

里面是幾片邊緣鋒銳,流轉著冰冷兇戾光澤的鋸齒鱗片。

正是當初趙三獻給黑魚幫吳老七的“敲門磚”。

“這是我家漁場兇魚鱗!趙三偷去勾結水匪的信物!”栓柱的聲音嘶啞。

王鐵牛也站出來,臉上還帶著傷后的蒼白,聲音卻異常清晰:“前夜,我親眼看見趙三鬼鬼祟祟從下游蘆葦蕩方向溜回來!就是他引的路!”

人證物證,鐵證如山。

“趙三!你還有什么話說!”李老七怒吼著,恨不得撲上去生撕了他。

趙三癱軟在地,面如金紙,褲襠處濕了一大片,散發著惡臭。

他嘴唇翕動,想辯解,想求饒,但面對如山鐵證和滔天怒火,一個字也吐不出來,只剩下篩糠般的顫抖。

“叛族通敵,引狼入室,禍害鄉梓,罪無可赦!”李滄海的聲音如同洪鐘大呂“按族規,廢其手腳,逐出李家村!自生自滅!其名,刻恥辱碑,永世唾棄!”

“廢了他!”

“逐出去!”

“刻碑!讓他遺臭萬年!”

山呼海嘯般的怒吼響徹云霄!

栓柱眼中厲芒爆閃,沒有絲毫猶豫。

他一步上前,抓起趙三一條軟綿綿的胳膊!

鍛骨境中期的力量毫無保留。

咔嚓!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碎聲清脆地響起!如同枯枝被生生折斷!

“啊——!!!”趙三發出不似人聲的凄厲慘嚎,身體如同離水的蝦米般劇烈抽搐!

栓柱動作不停,又抓住他另一條胳膊,一腳踩住他一條腿。

咔嚓!咔嚓!

又是兩聲脆響!

伴隨著趙三戛然而止,如同被掐斷脖子的慘嚎。

他整個人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頭,徹底癱在青石板上,只剩下神經質的抽搐和喉嚨里嗬嗬的出氣聲,大小便失禁的惡臭彌漫開來。

行刑干脆利落,帶著血的決絕。

場中一片死寂,只有粗重的喘息聲和趙三喉嚨里嗬嗬的怪響。

那血淋淋的殘酷,讓所有人都噤若寒蟬,卻也感到一種復仇的快意!

栓柱抹了把臉上濺到的血點,胸口劇烈起伏,眼神堅定,退后一步。

就在這時!

噗通!

李茂功猛地扔掉拐杖,第一個對著祠堂門檻上的李滄海,重重跪了下去。

額頭觸地,聲音帶著哭腔。

“老根!柱子他們的血不能白流!李家村不能散!這風雨飄搖的日子,鄉親們需要一個主心骨!求您!看在李家列祖列宗的份上!求您接任族長!帶領我等,護佑鄉梓,壯我李氏——!”

像是推倒了第一塊多米諾骨牌!

噗通!噗通!噗通!

李老七、王老栓……在場的族老、理事、村衛隊員、所有青壯,乃至柱子的老娘,都掙扎著爬起,又朝著李滄海的方向,齊刷刷跪倒下去。

“求老根(族長)接任族長!”

“護佑鄉梓!壯我李氏!”

“求族長帶領我們——!”

聲浪一浪高過一浪,匯聚成一股悲愴而熾熱的洪流,在祠堂上空回蕩。

王氏抱著懵懂的小漁,含著熱淚,也朝著公公的方向,深深地跪拜下去。

小漁眨巴著大眼睛,看著跪倒一片的眾人,看著祠堂前那個如山岳般挺立的爺爺。

整個李家村,能站著的,只剩下祠堂門檻上那一道身影。

駁雜的怨念猜忌,恐懼迷茫……瞬間消散得無影無蹤!

取而代之的,是如同洪澤春潮般洶涌澎湃的、精純無比的敬畏、感激、依附!

化作萬千道無形的、淡金色的光點,從每一個跪拜的村民身上升騰而起,如同百川歸海,瘋狂地涌向祠堂門檻上的李滄海。

嗡——!

識海中,龍龜負山的山河印驟然爆發出前所未有的璀璨青輝。

整個印身劇烈震顫,發出古老而渾厚的嗡鳴!

那龍龜印紐仿佛活了過來,仰首向天!

印身上的山川河岳、星辰脈絡,盡數點亮!

一股浩瀚磅礴、如同天地初開般的蒼茫力量,裹挾著精純無比的香火洪流,瞬間席卷了李滄海的四肢百骸。

衰老的軀殼被這股力量滋養,精神本源如同干涸的河床迎來了滔天洪水,瘋狂地凝練。

李滄海的身體微微晃了一下。

他緩緩抬起手,粗糙的大手虛按向跪拜的人群。

渾濁的老眼深處,似有青色的神光一閃而逝。

“都起來吧。”

“說不想當這個族長是假的,我就一句話,以后有我在,不會讓鄉親們受欺負。這洪澤湖的浪,也該換片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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