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術(shù)教室的窗戶大開,十月的風(fēng)卷著桂花香飄進(jìn)來。林晶晶咬著鉛筆尾端,盯著面前的白紙發(fā)呆。這節(jié)課的主題是“秋天“,但她畫了三遍都不滿意,紙角被她擦出了毛邊。
“林同學(xué),“美術(shù)老師李教授在她身后停下,“你的構(gòu)圖很有張力,但總覺得...缺了點什么。“
林晶晶低頭看著自己的畫——金黃的銀杏樹下,一個模糊的人影獨自站著。確實少了什么,但她說不清楚。
下課鈴響,同學(xué)們?nèi)齼蓛呻x開。林晶晶磨蹭到最后,突然抓起炭筆,在畫的一角快速勾勒起來。幾筆下去,一個側(cè)臉輪廓出現(xiàn)在樹下——高挺的鼻梁,微抿的嘴唇,還有眼角那顆若隱若現(xiàn)的淚痣。
“賀時予...“她輕聲念出這個名字,隨即被自己嚇了一跳,趕緊用橡皮擦掉了那個輪廓。
“在畫什么?“
熟悉的聲音從門口傳來,林晶晶手一抖,鉛筆“啪“地掉在地上。賀時予倚在門框上,陽光從他背后照進(jìn)來,在地上投下修長的影子。
“沒、沒什么!“林晶晶手忙腳亂地把畫翻面,“你怎么來了?“
賀時予走進(jìn)來,遞給她一個文件夾:“下周物理實驗的資料。“他的目光落在反扣的畫紙上,“可以看嗎?“
“不行!“林晶晶一把按住畫紙,隨即意識到反應(yīng)過度,干笑兩聲,“就是...畫得不好...“
賀時予挑了挑眉,突然伸手從她書包側(cè)袋抽出了速寫本:“那我看這個。“
“喂!“林晶晶跳起來去搶,但賀時予已經(jīng)翻開了本子。
速寫本里全是零散的涂鴉:上課打瞌睡的賀時予,解題時皺眉的賀時予,陽光下睫毛投下陰影的賀時予...最后一頁是昨晚補課時畫的,賀時予低頭講題的樣子,發(fā)梢微微翹起,旁邊寫滿了“三角函數(shù)公式“和一堆小小的愛心。
空氣凝固了。林晶晶感覺全身的血液都沖到了臉上。賀時予盯著那頁看了很久,久到她以為時間停止了。
“我...“她張了張嘴,卻發(fā)不出聲音。
賀時予輕輕合上本子,遞還給她:“畫得...很好。“他的耳尖紅得像是要滴血,“比我的星空素描強。“
林晶晶接過本子,心跳快得幾乎要蹦出胸腔。兩人之間的空氣仿佛變成了蜂蜜,黏稠而甜膩。
“其實...“她鼓起勇氣抬頭,“我有個想法...“
星遙中學(xué)每年十月底都會舉辦藝術(shù)節(jié),今年主題恰好是“星空“。林晶晶的計劃是為天文社畫一幅大型星空壁畫,而賀時予負(fù)責(zé)提供科學(xué)指導(dǎo)。
“所以...“她絞著手指,“你愿意...和我一起嗎?“
賀時予的眼睛亮了起來,像是夜空中突然被點亮的星:“好。“
接下來的兩周,每天放學(xué)后他們都會留在美術(shù)教室。林晶晶站在梯子上,在墻面上打底稿;賀時予在下面調(diào)顏料,時不時糾正星座位置。
“仙女座的α星應(yīng)該再往左三厘米。“他仰著頭指揮,脖子上的線條在夕陽下顯得格外優(yōu)美。
林晶晶故意畫歪:“這樣?“
“不對。“賀時予皺眉,爬上梯子握住她的手腕,“這里。“他引導(dǎo)她的筆刷移動,呼吸噴在她耳畔,溫溫?zé)釤帷?
林晶晶的手微微發(fā)抖,顏料滴在了賀時予的校服袖口上。
“對不起!“她慌忙去擦,卻越蹭越花。
賀時予握住她慌亂的手指:“沒關(guān)系。“
他們的目光在空中相遇,又迅速分開。林晶晶感覺胸口有什么東西在膨脹,像是要開出花來。
周五下午,他們工作到很晚。林晶晶正在勾勒北斗七星的輪廓,突然聽到“咚“的一聲。轉(zhuǎn)頭看去,賀時予倒在顏料桶旁,臉色慘白。
“賀時予!“她尖叫著跳下梯子,扶起他的頭。他的額頭滾燙,呼吸急促。
“藥...“他艱難地指了指書包,“藍(lán)色盒子...“
林晶晶翻出藥盒,手抖得幾乎拿不穩(wěn)水杯。賀時予就著她的手吞下藥片,虛弱地靠在墻邊。
“怎么回事?“她聲音發(fā)顫,“你從來沒說過你生病...“
“只是低血糖。“賀時予閉上眼睛,“經(jīng)常這樣...忘了吃午飯...“
林晶晶這才想起來,今天午休時他被物理老師叫走,確實沒吃東西。她內(nèi)疚得要命,趕緊翻出包里的巧克力。
“張嘴。“她掰下一塊遞到他嘴邊。
賀時予乖乖張嘴,嘴唇不經(jīng)意擦過她的指尖。兩人都是一僵,林晶晶迅速縮回手,假裝整理顏料桶。
“你該回家了。“賀時予掙扎著站起來,“很晚了...“
“不行!“林晶晶按住他的肩膀,“我送你回去。“
賀時予搖頭:“不用...“
“少廢話!“林晶晶已經(jīng)拎起兩人的書包,“地址?“
賀時予沉默了一會兒,報出一個老舊小區(qū)的名字。
出租車在一棟灰撲撲的六層樓前停下。樓道燈壞了,林晶晶扶著賀時予摸黑上樓。402門口貼著褪色的春聯(lián),門漆剝落得厲害。
賀時予掏鑰匙的手有些抖,試了三次才打開門。屋內(nèi)出奇地整潔,但家具都很舊,墻上有幾處明顯的修補痕跡。
“哥?“一個細(xì)弱的聲音從里屋傳來。
賀時予的表情立刻柔和下來:“晴晴,我回來了。“
一個瘦小的女孩出現(xiàn)在臥室門口,約莫十三四歲,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看到林晶晶,她驚訝地睜大了眼睛。
“這是林晶晶姐姐。“賀時予介紹道,“我同桌。“
晴晴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畫星星的姐姐!“她沖過來拉住林晶晶的手,“哥哥把你的畫貼在床頭了!“
林晶晶心頭一熱,跟著晴晴走進(jìn)臥室。小小的房間里擺滿了書和藥品,床頭確實貼著她畫的那張簡筆畫,還用彩色鉛筆加工過,星星們閃閃發(fā)亮。
“姐姐,“晴晴神秘兮兮地拉開抽屜,“給你看哥哥的寶貝。“
那是一個鞋盒,里面裝滿了星空主題的明信片、剪報和照片。最上面是一張褪色的全家福——年輕的夫婦抱著嬰兒時期的賀時予,背景是天文館。
“媽媽生病后就撕掉了所有照片,“晴晴小聲說,“這是哥哥偷偷藏起來的。“
林晶晶喉嚨發(fā)緊。照片上的男人戴著眼鏡,笑容溫和,與賀時予有七分相似。
“晴晴。“賀時予站在門口,聲音很輕,“該量體溫了。“
等晴晴睡下,賀時予才允許自己癱坐在舊沙發(fā)上。林晶晶在狹小的廚房里找到米和雞蛋,笨手笨腳地做起粥來。
“你不用這樣。“賀時予跟進(jìn)來,靠在門框上。
“閉嘴,病人沒發(fā)言權(quán)。“林晶晶把蛋殼打進(jìn)鍋里,又手忙腳亂地?fù)瞥鰜恚澳慵饮}在哪?“
賀時予輕笑一聲,接過鍋鏟:“我來吧。“
他們擠在轉(zhuǎn)不開身的小廚房里,肩膀時不時相碰。林晶晶注意到賀時予的動作很熟練,顯然經(jīng)常做飯。
“你媽媽呢?“她小心翼翼地問。
賀時予的手停頓了一下:“住院。雙相情感障礙,每個月要去看她一次。“
林晶晶想起自己酗酒的母親,胸口一陣刺痛:“我懂。“
賀時予盛好粥,突然問:“你爸爸...真的不聯(lián)系了?“
“嗯。“林晶晶攪著碗里的粥,“他有了新家庭。上周給我發(fā)短信說...希望我別去打擾他們。“
賀時予的手覆上她的手背,溫暖干燥:“蠢貨。“
林晶晶驚訝地抬頭。
“你爸爸,“賀時予認(rèn)真地說,“是個蠢貨。“
林晶晶鼻子一酸,突然笑了:“沒錯!大蠢貨!“
他們相視而笑,某種無聲的理解在空氣中流動。窗外的夜空繁星點點,一顆流星劃過天際。
“許愿了嗎?“賀時予問。
林晶晶搖頭:“我的愿望已經(jīng)實現(xiàn)了。“
賀時予疑惑地看著她。
“就是...“林晶晶戳著碗里的粥,“遇見你啊。“
賀時予的筷子掉在了桌上。他低頭去撿,耳尖紅得像是要燒起來:“笨蛋。“
“喂!“林晶晶用腳踢他,“這時候應(yīng)該說'我也是'吧?“
賀時予抬起頭,眼睛亮得驚人:“我也是。“
三個字,讓林晶晶的心跳漏了一拍。
回程的出租車上,林晶晶收到賀時予的短信:「下周藝術(shù)節(jié),晴晴想來看你畫畫。」
她回復(fù):「我們的畫。」
過了五分鐘,手機又亮起來:「我們的。」
林晶晶把臉埋在圍巾里傻笑。車窗外,星星一眨一眨,像是賀時予睫毛下那雙藏著笑意的眼睛。
藝術(shù)節(jié)當(dāng)天,天文社的展位前人山人海。林晶晶和賀時予合作的星空壁畫成了全場焦點——精確的星座位置配上夢幻的色彩處理,科學(xué)與藝術(shù)的完美結(jié)合。
“姐姐!“晴晴坐在輪椅上,興奮地指著壁畫,“那是哥哥畫的仙女座嗎?“
林晶晶蹲下身:“是我們一起畫的。你哥哥可嚴(yán)格了,差一毫米都不行。“
賀時予正在給參觀者講解星座知識,白襯衫在陽光下近乎透明。他回頭對上林晶晶的目光,嘴角微微上揚。
“姐姐,“晴晴突然湊到她耳邊,“哥哥喜歡你。“
林晶晶差點被口水嗆到:“什、什么?“
“他晚上說夢話,“晴晴狡黠地眨眨眼,“叫了你的名字。“
林晶晶的臉“騰“地?zé)似饋怼_@時賀時予走過來,疑惑地看著她們:“在說什么?“
“沒什么!“林晶晶和晴晴異口同聲。
賀時予挑眉,正要追問,廣播突然響起:“請星空壁畫作者到主舞臺領(lǐng)獎!“
在全校師生的掌聲中,林晶晶和賀時予并肩走上舞臺。校長將獎狀遞給他們時,閃光燈亮起,林晶晶下意識往賀時予身邊靠了靠。
“看鏡頭。“賀時予小聲提醒。
林晶晶轉(zhuǎn)頭看他,發(fā)現(xiàn)他正看著自己,目光柔軟得不像話。她突然明白自己之前那幅畫缺什么了——缺的是那個看著星空時,眼里有光的少年。
“賀時予,“她在掌聲中輕聲說,“我又有新愿望了。“
賀時予微微低頭,把耳朵湊近:“什么?“
林晶晶鼓起勇氣,嘴唇幾乎碰到他的耳垂:“想和你一起看真正的星星。“
賀時予的睫毛顫了顫,在領(lǐng)獎臺的燈光下,林晶晶分明看見,他輕輕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