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珩是被一陣濃重的草藥味嗆醒的。
眼皮重得像墜了鉛,他費了好大力氣才掀開一條縫,模糊的光影里,先撞進眼里的是一截粗壯的木梁,梁上還掛著串風干的野物,像是山雞或是野兔,黑乎乎的一團,看得他太陽穴突突直跳。
這不是外祖父的蒙館,更不是京里的寢殿。
他動了動手指,肩胛處傳來撕裂般的疼,讓他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這才想起自己被二皇兄的人追殺,中了刀,墜了河……那他現在是在哪?
“醒了?”
一個略顯粗糲的女聲在耳邊響起,帶著點山里人的直爽。蕭珩偏過頭,順著聲音望去,頓時怔住了。
床邊坐著個姑娘,很高,比他見過的許多世家子弟都要高出小半頭,穿著件灰撲撲的粗布短褂,袖口卷到胳膊肘,露出結實的小臂,古銅色的皮膚上還沾著點泥星子。她的臉也是健康的深褐色,五官算不上精致,卻很周正,尤其是眼睛,亮得像山澗的清泉,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盯著他,毫不避諱。
最讓蕭珩心頭一跳的是,她的臉頰紅得厲害,從顴骨一直蔓延到鬢角,連耳根都透著層薄薄的粉色,像是被灶火熏過似的。
這模樣……太過直白了些。
蕭珩自小在宮中長大,見慣了世家貴女的矜持溫婉,或是宮娥的低眉順目,何曾被人這樣盯著看?更何況對方還是個陌生女子。他本就蒼白的臉頓時泛起一層薄紅,連帶著耳朵都燙了起來,下意識地想別過臉,卻牽動了傷口,疼得他悶哼一聲。
“別動!”那姑娘立刻站起身,動作快得像陣風,伸手就想去扶他,手伸到一半又猛地頓住,似乎想起了什么,在自己的粗布褲子上使勁蹭了蹭,才小心翼翼地托住他的后背,“傷口剛包扎好,別扯著了。”
她的手掌很糙,帶著常年勞作的厚繭,觸在他微涼的皮膚上,竟有種奇異的暖意。蕭珩不自在地縮了縮肩,低聲道:“多謝姑娘。”
聲音還有些沙啞,卻清冽如玉石相擊。阿蠻聽著,心里又像被什么東西撞了一下,臉頰更燙了。她趕緊松開手,往后退了兩步,背過身去搗鼓灶臺上的東西,聲音悶悶的:“我叫阿蠻,是我把你從河邊拖回來的。”
蕭珩這才打量起四周。這是間簡陋的木屋,墻壁是黃泥糊的,坑坑洼洼,角落里堆著些干柴和打獵用的弓箭,空氣中除了草藥味,還混著淡淡的煙火氣。靠窗的位置擺著張木板搭的床,他此刻就躺在這床上,身下墊著厚厚的干草,倒也不算難受。
“多謝阿蠻姑娘救命之恩。”蕭珩調整了下姿勢,盡量讓自己顯得從容些,“在下……蕭珩。”
他沒敢說自己的身份。二皇兄的人說不定還在附近搜尋,暴露身份不僅會牽連這位救命恩人,怕是連自己都性命難保。
阿蠻這才轉過身,手里拿著個豁了口的粗瓷碗,碗里盛著些褐色的藥汁,正冒著熱氣。“蕭珩?”她念了一遍這名字,覺得比村里二柱、狗剩什么的好聽多了,像說書先生講的那些公子哥的名字。
她把碗遞過去,眼神又忍不住在他臉上溜了一圈。這人醒著的時候更好看了,眉梢眼角都帶著股說不出來的斯文氣,連說話都輕輕柔柔的,跟山里的糙老爺們完全不一樣。她越看越覺得喜歡,臉頰又開始發燙,趕緊移開目光,假裝看地上的柴火。
蕭珩接過碗,指尖觸到滾燙的碗壁,微微一顫。藥汁很苦,帶著股澀味,他卻面不改色地一飲而盡。小時候喝的湯藥比這苦十倍,早就習慣了。
“你從哪里來啊?”阿蠻見他喝完藥,又遞過一塊粗布帕子,忍不住問道,“看你穿著不像山里人,倒像是……像是鎮上書院的先生?”
蕭珩拿著帕子的手頓了頓。他總不能說自己是從京城來的皇子,更不能說自己是被親兄弟追殺。沉吟片刻,他才低聲道:“在下……是個游學的書生,路過此地,遇到了劫匪,不慎落水。”
這話說得半真半假,也算能圓過去。
阿蠻眨了眨眼,沒再追問。山里不太平,遇到劫匪是常有的事。她看蕭珩不愿多說的樣子,便擺了擺手:“不想說就不說,俺不問了。”
她向來直爽,覺得人家既然不想說,再追問就沒意思了。倒是蕭珩,見她這般干脆,反倒有些意外,心里的戒備松了些。
“你傷得重,得補補。”阿蠻說著,轉身從墻角拎起個東西。蕭珩定睛一看,竟是只肥碩的野雞,羽毛五彩斑斕,還帶著點血跡,顯然是剛打回來的。
“俺去給你燉湯。”阿蠻把野雞往地上一放,拿起墻角的菜刀,“俺燉的野雞湯,香得能讓你把舌頭吞下去!”
她說著,手腳麻利地處理起野雞。拔毛、開膛、清洗,動作一氣呵成,看得蕭珩目瞪口呆。他自幼養在深閨,連殺雞都沒見過,更別說這樣利落的身手了。
阿蠻似乎察覺到他的目光,抬頭沖他笑了笑,露出兩排整齊的白牙:“俺打小就跟著俺爹打獵,這點活算啥。”
她的笑容很亮,像山間的陽光,帶著股蓬勃的生命力。蕭珩看著她忙碌的背影,心里竟生出一絲異樣的感覺。他從未想過,自己會在這樣一間簡陋的木屋里,被一個素不相識的山野女子所救,還能如此安心地看著她為自己燉湯。
灶膛里的火“噼啪”地燒著,映得阿蠻的側臉暖暖的。她往鍋里添了些山泉水,又從陶罐里抓了把野蘑菇和幾塊土豆扔進去,蓋上鍋蓋,時不時地掀開看看,用勺子攪一攪。
蕭珩靠在床板上,看著她忙碌的身影,漸漸有些出神。肩胛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可心里卻莫名地平靜。他想起京里的爾虞我詐,想起二皇兄陰鷙的眼神,想起母親擔憂的淚水,只覺得恍如隔世。
“快好了。”阿蠻掀開鍋蓋,一股濃郁的香味立刻彌漫開來,帶著雞肉的鮮美和蘑菇的清香,勾得人食欲大開。蕭珩這才感覺到餓,肚子不爭氣地“咕咕”叫了起來。
阿蠻聽到聲音,忍不住笑了,用一個稍微完好點的粗瓷碗盛了滿滿一碗湯,又撕了些肉進去,小心翼翼地端到床邊:“慢點喝,小心燙。”
湯燉得很濃,呈淡淡的奶白色,雞肉燉得酥爛,一抿就化。蕭珩吹了吹,喝了一口,暖意瞬間從喉嚨流到胃里,渾身都舒服了不少。他確實餓壞了,也顧不上斯文,小口小口地喝著,很快就把一碗湯喝了個精光。
“還要不?”阿蠻看著他喝完,眼里帶著點笑意。這好看的書生,吃飯的樣子都斯文,不像村里的男人,狼吞虎咽的。
蕭珩點了點頭,有些不好意思:“多謝。”
阿蠻又給他盛了一碗,自己則拿了個窩頭,就著鍋里剩下的湯,大口大口地吃了起來。她吃得很快,卻不顯得粗魯,反而有種坦蕩的利落。
兩人一個坐著,一個站著,誰都沒說話,只有柴火燃燒的噼啪聲和偶爾的碗筷碰撞聲。陽光透過窗欞照進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竟有種說不出的安寧。
蕭珩喝著湯,看著阿蠻低頭吃飯的樣子,心里突然冒出一個念頭:或許,在這偏僻的寧州山里,他真的能暫時避開京里的風波,好好養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