渭水的寒霧還未散盡,櫟陽工坊的爐火已重新燃起。墨陽將最后一枚三棱鋌浸入冷水,“滋啦”一聲白霧騰起,青銅矛頭的棱線在熹微晨光里泛著冷硬的光。他昨夜幾乎未眠,借著月色又鍛打了二十枚矛頭,指節磨出的血泡已與錘柄粘在一起,滲出血跡卻渾然不覺。
“陽哥兒,這是要拼命?”老魯端著粗瓷碗走進來,碗里飄著幾粒米糠,“縣尉的人天不亮就來催了,說這批貨若再不合格,就要封了咱這破坊。”他將碗塞進墨陽手里,“先墊墊肚子,你這般熬法,鐵打的身子也扛不住。”
墨陽仰頭灌下溫熱的米湯,粗糧的澀味混著鐵銹味在喉嚨里翻滾。他抹了把嘴,從墻角拖出個半舊的木箱,里面是他攢了三年的銅屑——都是鍛打時細心收攏的邊角料,雖零碎卻純度極高。“魯叔,這些能值多少?”
老魯瞇眼打量著箱中閃著金屬光澤的碎屑,搖了搖頭:“青銅管制,私賣銅料可是重罪。再說……”他壓低聲音,“城西的‘錢老板’專收這東西,卻黑得很,怕是要被他刮去七層利。”
墨陽攥緊了木箱把手:“只要能換三斗粟米,被刮去九層也認了。”他想起老婦人枯槁的手,想起白芷清澈的眼,“阿婆的稅糧不能拖,這批矛頭也得讓縣尉挑不出錯來。”
正說著,工坊外傳來馬蹄聲,三匹黑馬踏碎晨霧,為首者正是昨日市集上的隊率。他腿上纏著布條,走路一瘸一拐,看見墨陽便厲聲喝道:“那工匠!昨日沖撞官差,本該拿辦!念你還算識趣,速速將合格的矛頭交來,再罰你……”他眼珠一轉,“罰你繳五枚半兩錢賠罪!”
墨陽心頭一沉。五枚半兩錢夠尋常人家半月嚼用,他哪里拿得出?可若不從,昨日的沖突便會被坐實“毆傷官吏”的罪名。他正思忖間,老魯已佝僂著背迎上去:“軍爺開恩!小老兒這就去清點成品,只是這罰錢……”
“少廢話!”隊率一腳踹翻旁邊的鐵砧,青銅坯料滾落一地,“半個時辰后見不到錢,就把他綁去縣衙!”
墨陽看著滿地狼藉的坯料,胸口像是被鐵錘砸中。他猛地轉身,抱起裝銅屑的木箱:“軍爺稍等,我這就去換錢。”
老魯想拉住他,卻被他用眼神制止。有些坎,總得自己邁過去。
櫟陽城西的貨棧區彌漫著牲畜糞便與桐油的氣味。錢老板的鋪子孤零零縮在巷子深處,門板上掛著“收廢銅鐵器”的木牌,字跡被雨水泡得發漲。墨陽剛推開門,一股霉味便撲面而來,堂屋中央擺著口巨大的銅缸,幾個伙計正用鐵鉗將碎銅塞進爐子里。
“要賣東西?”賬臺后探出個油光滿面的腦袋,錢老板瞇著眼打量墨陽,尤其注意到他沾著銅屑的指甲縫,“又是哪個工坊偷摸攢的料?”
墨陽將木箱放在地上:“全是上等青銅屑,按市價算。”
錢老板蹲下身,抓起一把碎屑湊到鼻尖嗅了嗅,又用指甲刮了刮箱底:“雜質不少,最多給你三枚半兩錢。”
“至少四枚!”墨陽急道,“這些夠鑄兩把短刀了!”
“小子懂行?”錢老板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冷笑,“如今是秦法說了算,不是你說夠就夠。要么拿三枚走,要么我報官,說你私藏銅料圖謀不軌。”
墨陽攥緊拳頭,指節發白。他看見賬臺角落堆著些刻著“少府”字樣的銅器殘片,顯然這錢老板與官府早有勾結。他咬了咬牙,正要答應,卻聽見門外傳來熟悉的聲音:
“四枚錢,我替他補。”
白芷提著藥囊站在門口,晨光透過她的發隙,在地上投下細碎的光斑。她從袖中摸出枚磨得光滑的半兩錢,輕輕放在賬臺上:“這些銅屑,我要了。”
錢老板見是昨日解圍的女子,氣焰收斂了些:“白姑娘何必趟這渾水?”
“他是為救一位阿婆才需用錢。”白芷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錢老板若肯通融,日后小女子可為貴府上下看診,分文不取。”
錢老板眼珠轉了轉,掂量著醫者的價值,最終揮手道:“罷了,看在姑娘面子上。”
墨陽怔怔地看著白芷,喉嚨發緊。他從未想過,萍水相逢的女子會為他掏腰包。“白姑娘,這錢我……”
“先去繳罰款吧。”白芷將裝銅屑的木箱推給他,“阿婆的稅糧,我已托人送去縣衙,說是你代繳的。”
墨陽猛地抬頭,看見她藥囊上繡著的蘭草圖案,突然明白她昨夜定是輾轉難眠,才會一早籌糧。他張了張嘴,卻不知該說什么,只能深深作揖,轉身快步離去。
等墨陽繳完罰款回到工坊,卻見老魯正對著滿地狼藉唉聲嘆氣。“陽哥兒,那隊率說咱的矛頭全不合格,要封坊抓人!”
墨陽心頭一震,沖到成品堆前。那些明明是他精心鍛打的矛頭,此刻卻被戳出一個個豁口,顯然是被人故意損毀。他瞬間明白,這隊率根本是故意刁難,昨日的沖突不過是借口。
“軍爺何在?”墨陽聲音發沉。
“在里屋喝茶呢,說要等你回來問話。”老魯急得直跺腳。
墨陽深吸一口氣,走向里屋。隊率正翹著腿坐在榻上,見他進來,冷笑一聲:“小子,知道錯了?這矛頭不合格,按秦法,你這工匠當處黥刑,罰為城旦!”
墨陽盯著他:“矛頭是被人故意砸壞的。”
“哦?你說是誰砸的?”隊率拍了拍腰間的劍,“難不成是本官?”
“我沒說是軍爺,但總有公道可言。”墨陽的手悄悄按在背后的鐵錘上——那是他剛才順手帶來的。
“公道?”隊率猛地站起,抽出劍指向墨陽咽喉,“在櫟陽,本官的話就是公道!”
劍光刺眼,墨陽幾乎是本能地側身,同時將鐵錘從背后掄出!“鐺”的一聲脆響,劍刃被鐵錘精準砸中,隊率只覺虎口發麻,長劍險些脫手。他又驚又怒:“反了你!”揮劍再刺,招式狠辣,顯然練過軍中搏殺術。
墨陽雖未學過武功,但常年鍛打練就的反應速度遠超常人。他避開要害,鐵錘舞得虎虎生風,每一擊都朝著劍身而去。他知道秦律嚴苛,不敢傷人,只能被動防御。可隊率招招致命,逼得他連連后退,后腰撞上鐵砧,疼得他悶哼一聲。
就在這危急關頭,門外傳來馬蹄聲,接著是沉穩的腳步聲。一個身著黑色錦袍的中年男子走了進來,身后跟著兩個面無表情的黑衣人。男子腰間佩著枚玄鐵令牌,上面刻著“冰”字,正是黑冰臺的標志。
隊率見了令牌,臉色驟變,連忙收劍行禮:“參見上差!”
錦袍男子沒看他,目光落在墨陽身上,尤其注意到他胸口露出的青銅佩飾一角。“你叫什么名字?”他聲音平淡,卻帶著刺骨的寒意。
“墨陽。”
“這佩飾哪來的?”男子指著他胸口。
墨陽下意識捂住佩飾:“祖傳之物。”
錦袍男子微微頷首,對身后黑衣人使了個眼色。兩人立刻上前,反剪墨陽的手臂。“你涉嫌私藏墨家余孽信物,跟我們走一趟。”
墨陽又驚又怒:“我不是墨家余孽!”
“是不是,到了地方自會分曉。”錦袍男子轉向隊率,“這工坊的人,一并帶回黑冰臺問話。”
隊率臉色慘白,他本想刁難墨陽,卻沒想到引出黑冰臺,這下連自己都要被牽連。
就在黑衣人要押走老魯時,墨陽突然發力掙脫束縛,將老魯護在身后:“此事與他無關!”他抓起地上的矛頭,擺出防御姿態,盡管知道面對黑冰臺無異于以卵擊石,卻仍不愿退縮。
錦袍男子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冷笑:“倒是有幾分骨氣。拿下!”
兩個黑衣人同時出手,招式詭異狠辣,顯然是《九鼎玄功》的路數。墨陽憑借鐵錘勉強抵擋,卻被其中一人一掌印在胸口,頓時氣血翻涌,倒飛出去撞在墻上,青銅佩飾從懷中滑落,掉在地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黑衣人撿起佩飾,遞給錦袍男子。男子摩挲著上面的云雷紋,突然臉色微變:“赤堇山的印記……”他看向墨陽,眼神變得銳利,“你父親是誰?”
墨陽咳出一口血,咬牙道:“早已死在驪山。”
錦袍男子若有所思,突然揮手:“把他帶走,其他人……”他瞥了眼瑟瑟發抖的隊率,“交由縣衙處置。”
當墨陽被拖出工坊時,看見白芷站在街角,眼中滿是焦急。他想讓她快走,卻被堵住嘴,只能眼睜睜看著她被黑衣人注意到。
“那女子是誰?”錦袍男子問道。
隊率連忙道:“游方醫者,與這小子無關!”
錦袍男子盯著白芷的藥囊,沉吟片刻:“一并帶回。”
墨陽掙扎著怒吼,卻只能被強行推上馬車。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發出沉悶的聲響,他看著櫟陽的城墻越來越遠,心中充滿絕望。他不怕自己受苦,卻怕連累了無辜的白芷和老魯。
馬車行駛半個時辰后,突然停在一處密林。錦袍男子將青銅佩飾扔給墨陽:“你可知這是何物?”
墨陽接住佩飾,茫然搖頭。
“這是墨家‘非攻閣’的信物,當年李斯焚書坑儒,墨家余孽攜此佩飾隱匿民間。”男子語氣冰冷,“說!你是不是在尋找墨家遺跡?”
“我不知道什么墨家遺跡!”墨陽辯解道。
“看來不動刑你是不會說的。”男子示意黑衣人動手。
就在這時,林中傳來一聲長嘯,落葉紛飛中,一個身著粗布麻衣的老者緩步走出,手中拄著根鐵拐杖,正是守拙老人。“黑冰臺的爪牙,也敢在老夫面前放肆?”
錦袍男子臉色微變:“閣下是誰?”
“一個快入土的糟老頭子。”守拙老人拐杖一頓,地面裂開細紋,“這孩子,我保了。”
兩個黑衣人立刻攻上前,卻被老人用拐杖輕易擊退,招式正是《墨攻遺策》的防守反擊之術。錦袍男子見狀,親自拔劍出鞘,劍身泛著烏光,顯然淬了劇毒。
“冥頑不靈!”他一劍刺向守拙老人心口,速度極快。
老人不慌不忙,拐杖劃出圓弧,精準地纏住劍身,同時手腕一翻,借力將錦袍男子甩了出去。“《九鼎玄功》練到你這般地步,也算難得,可惜心術不正。”
錦袍男子落地后,知道不是對手,怨毒地看了眼墨陽:“今日暫且放過你,黑冰臺不會善罷甘休!”說罷帶人遁入林中。
危機解除,守拙老人扶起墨陽,又看向白芷:“姑娘,多謝你暗中傳訊。”
白芷臉頰微紅:“我昨日見他佩飾奇特,想起師父提過墨家信物,今早見黑冰臺抓人,便悄悄往終南山方向放了信鴿。”
墨陽這才明白,白芷竟早就認出了佩飾來歷,還救了他兩次。他望著老人,突然跪下:“懇請前輩教我武功,我要報仇,要保護想保護的人!”
守拙老人嘆了口氣:“習武之路,遠比鍛打青銅更苦。你可想好了?”
墨陽看著手中的青銅佩飾,又想起白芷清澈的眼,堅定點頭:“我想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