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 玉階血
- 沐非
- 3167字
- 2025-08-29 16:59:15
在場的諸臣都大驚失色:他們大都知道宮中有事,因此勿勿趕到,原以為是叔侄相爭,卻沒想到桓帝反而在問罪長子!
四下里靜得可怕,只聽桓帝繼續(xù)道:“你生母薛氏乃是平康司的歌伎,歌舞宴飲之時亦有其他入幕之賓,朕為皇子時偶然臨幸,八個月后你就呱呱墜地,朕雖有疑惑,皇考烈祖卻認為生在元春乃是吉兆,以瑞字為你起命,從此便成了朕之長子。”
桓帝帶著一絲冷笑看向李銳眼神中有嫌惡更有譏諷,“朕寬宏待人,讓皇后把你養(yǎng)大,沒想到卻助長了你的狼子野心,竟然對這把座椅虎視眈眈。早知如此,根本就不該把你記在皇家的玉碟上!”
李瑞單膝跪地,身形搖搖欲墜,簡直不敢相信自己所聽到的。
他作為庶長子,從小便知道自己生母卑微,后來養(yǎng)在鐘皇后膝下,內侍下人們總不免有些閑言碎語,他生性要強,聽在耳中更是鞭策自己上進。卻沒想到……自己在父皇心中根本不是他的血脈,甚至這般嫌憎猜忌!
身上的甲片仿佛有千斤之重,讓他的心往萬丈深淵里直墜,李瑞只覺心灰意冷,眼圈泛紅。桓帝俯視著他,如平時俯視螻蟻眾生般,帶著一絲不易覺察的笑,正要繼續(xù),卻聽有人清脆的打斷了他,“父皇說得不對。”
這種場合誰竟敢插嘴?眾人驚詫看時,卻見一纖弱少女身披玄錦織金斗篷,裙裾曳地如拖翠,髻綰玉珠綴星華,緩緩朝眾人走來。
雪夜路滑,她行走時環(huán)佩泠泠作響,近前更見容色逼人。桓帝眨了眨眼,這才認出來是自己的十公主。
“思晏,怎么是你?!”思晏是室李琰的小字,非親近之人不能知曉。桓帝完全想不到自己的小女兒竟然會突然出現(xiàn)于此:她平日里溫柔嫻雅只愛音律,對朝政國事絲毫不問,又怎會……
李琰走到玉階之下,抬頭端詳著父親,又看了一眼身旁的兄長李瑞:在現(xiàn)世中,他們是數(shù)月沒見,然而穿越兩世,黃泉碧落間,她已是訣別父兄十余年了。
“父皇之前所說并不屬實。薛美人見幸八月后生出大哥,這是玉碟譜系上的記載。可您明明知道,玉碟上所寫是錯的。”
李琰根本不接父親的問話,直接把桓帝之前的話駁回,頓時引發(fā)他勃然大怒,“逆女!你跑到這里來胡言亂語,究竟是誰指使?!”
桓帝為帝日久自有積威,怒喝之下以為女兒會有所懼怕,誰知李琰卻是淡然自若。
桓帝雖有王者氣度,然而他也不過是江南一隅的國君——李琰在夢中之世曾經面見過大周天子,也曾侍奉過燕帝這般雄主,他的雷霆之怒都已經承受過,還會懼怕眼前這場面?
她微微一笑,繼續(xù)說道:“父皇邂逅薛氏是在升元十八年四月,薛氏發(fā)覺身懷有孕是在七月,大哥出生是在次年四月。也就是說,薛氏被您收入宮中十二個月以后才生下大哥。大哥的身世沒有絲毫疑問,這一切記錄都能在彤史中查出。”
彤史記錄著后宮女子侍寢人選和時日,桓帝早早就被封為皇太子,一直住在東宮,是以他的妃妾也有這樣一本記載。
眾人聽了這話都覺詫異:這跟剛才桓帝所說完全不同呀。
“彤史早就封存又是在東宮之時,因此父皇你改了玉碟宗譜卻忘了要改彤史記錄。至于父皇為什么要將薛氏的承寵時日往后改了四個月,就不用我多說了吧?”
在場的都是人精,算了一下李瑞的出生之年,頓時心中雪亮:升元十五年皇后薨逝,桓帝當時身為太子要服齊衰三年,原本到升元十八年秋才出了孝,恰巧就差一兩個月的時候薛氏懷孕了。唐國禮教并不太過拘泥,但身為皇太子讓妃妾孝期有孕,傳揚出去還是有損聲譽,所以就把玉碟改后了四個月。當時知情人只有寥寥三四個,又都有所默契,自然也不會質疑皇長孫的血脈。沒成想三十七年后桓帝居然顛倒黑白,朝著自己頭頂潑了一盆綠,也算是個狠人。
六部官員中有老資格的互相使了眼神,有人偷笑有人沉默不語,氣氛有些怪異尷尬。桓帝又氣又急之下卻是詞窮,顫抖的手指著李琰,一旁的元老馮延巳老奸巨猾,雖然已經知道李琰所說是真,此時也只能出來打圓場:“彤史亦可造假,公主未到及笈之年,又怎么懂得這男女之事呢?”
“彤史可以作假,可我這還有證人呢。”
李琰示意身后跟隨的司南,“請三叔母。”
柳氏被五花大綁了抬了過來,李琰示意司南把她弄醒,拔刀直接架在她脖項之上,“三叔母,叔父應該跟你說過父皇孝期有了大哥這事吧?”
柳氏剛醒驚魂未定發(fā)現(xiàn)自己被搬到御門廣場,正要尖叫,卻被這一刀嚇得住了嘴,李琰緩緩道:“三叔已死,三叔母還是把一切都說了吧。”
柳氏是個藤蘿菟絲樣的女人,聞言正要大哭,眼珠轉了轉,看到眼前這劍拔弩張的局面,心里隱約有些快意:害死了我夫君,你們父子之間還是要鬧得反目!
她于是點頭道:“夫君跟我說過,他說陛下年輕時也是肆意妄為,宴飲玩樂時臨幸了歌伎,孝期懷孕又慌了神。”看了一眼李瑞,她咯咯笑道:“你父皇曾經想用藥把你墮了,最后還是你祖父有仁心,我夫君也從旁規(guī)勸,這才留下你另改了玉碟宗譜。沒成想你個小畜牲白眼狼——”
李琰示意司南制住柳氏的嘴,似笑非笑的看向桓帝:“如此,一切都已經清楚了,還請父皇收回先前之言,還大哥一個清白。”
松明燈燭映照之下,她一人亭亭而立,獨對桓帝陰沉狂怒的眼神,卻是怡然不懼,如明月般皎潔舒朗。
連番反轉,李瑞已經驚呆,簡直不敢相信眼前的這一切:原本和藹儒雅、對自己諄諄教導的父皇突然指稱自己并非親生,嫌惡厭憎之下恨不得自己立刻死了;而平素來往不多、溫柔羞怯的幼妹,此時更像是被鬼神附體一般,在眾人面前侃侃而談,竟是將這局面一手回天!
父皇幼妹都似乎變成了另一個人,或者說……自己從來沒有真正了解過他們。
火光映照在他臉上,李瑞覺得自己似乎是在做一個噩夢,而自己卻無法從這噩夢中掙脫!
馮延巳見帝王已經氣得沒法反駁,干咳一聲開始和稀泥:“大殿下的皇家血脈毋庸置疑,陛下只怕也是記錯或是受人蠱惑。但無論如何,殿下您帶兵入宮擅殺叔王總是有錯,當然……廣淵郡王擅動刀兵也太過沖動。”
他既要看桓帝眼色,又不敢過度激怒李瑞,同時又還要盯著李琰怕她又出什么驚人之語,這稀泥和得也頗為辛苦,“廣淵郡王已死,陛下也是心力交瘁,誰是誰非不愿再論。大殿下不如暫且退出,十公主也請回休息。”
李琰和李瑞都站著沒動,良久才聽李瑞嗓音低沉的問道:“父皇,在您心中,兒臣到底算是什么?”
他的聲音低澀沉重,無盡悲涼在這一句之間。
“少年時,您就對我寄予厚望……您說三叔跋扈擅權,仗著宗室之中僅有他精通兵略,不但經常頂撞您,還逼得您不能立我為太子,甚至要將我遠遷去潤州。您讓我好好練兵,說唐國的未來就指望我了。”
李瑞似乎被逼得狠了,平素寡言的他一口氣說了很多:“您發(fā)來密信,說已經秘密立詔封我為太子,而三叔似乎察有所察覺,三日內必定會逼宮反叛。兒臣擔憂您的安危,心急如焚這才趕來,沒想到……”
“放屁!皇帝老兒這是兩頭騙!”
柳氏不知怎的掙脫了司南的鉗制,聞言大罵道:“皇帝也經常給我夫君寫密信,說將軍務大事悉數(shù)托付,說你涼薄寡言似有篡位之心,千萬要小心提防。”
她看了一眼李瑞,又添了把火:“夫君還說過,如今正是亂世,陛下和其他國主一樣,為穩(wěn)定朝綱不欲立稚嫩小兒為東宮,他剛繼位時,曾經與我夫對天盟誓,將來定要兄終弟及,將大位托付。為表決心,皇帝讓他當了兵馬大元帥,只讓皇長子到他麾下做一偏將,說是遠遠打發(fā)出京即可。現(xiàn)在你們說話不算話,竟然就此害了他的性命!”
柳氏氣不過,沖上來撲打李瑞,李瑞直愣愣地站著,仿佛泥塑木雕一般,任由她打到自己身上。
柳氏的話雖然粗鄙,但已經說得很清楚了:桓帝兩頭挑弄誘騙,在弟弟和兒子之間玩起了權術平衡,如今不過是玩脫了而已。馮延巳見鬧得越發(fā)不像,干脆直接替桓帝說道:“廣淵王妃悲痛過度,她的話都不能當真。天快亮了,大殿下還是趕緊退下吧。”
他目視李瑞,似規(guī)勸又似威脅:“大殿下原本是為勤王而來,既然如此孝悌,可不要失了您的初心才好。”
“這話聽著真是新鮮,孝悌的好人就應該平白被辜負嗎?”
李琰冷笑一聲看向李瑞,“大哥,你的意思是?”
她這話讓朝臣們都冷汗直冒:大殿下若是撕破臉不走,今夜的御門就真要變成玄武門了。
李琰也是這意思,經過夢中一世,她已經變得幾近鐵石心腸。李瑞若真是要此時發(fā)難登上御座,她也樂觀其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