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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烽火中的婚禮

林硯跟著游擊隊走了。

他把鐵匠鋪的鐵砧拆下來,改成了修槍的工作臺,走到哪帶到哪。左手的斷指使不上力,他就練右手,用布條把錘子綁在手腕上,一錘一錘地砸,虎口震裂了又結疤,結疤了又震裂,最后磨出層厚厚的繭,像塊鐵殼。

念初成了醫療隊的骨干,跟著部隊在前線輾轉,縫合傷口的手法越來越熟練,只是每次給林硯換藥時,總會紅著眼圈:“小師弟,你的手要是能好……”

“這樣挺好。”林硯總笑著打斷她,舉起左手晃了晃,“斷了兩根指頭,還能扣扳機,夠本了。”

春杏犧牲的消息傳來時,是個落雪的清晨。她帶著三名隊員去炸日軍的碉堡,引線被凍住了,她徒手掰開導火索,沒來得及跑遠,就被炮彈吞沒了。林硯把她留下的那把短刀擦得锃亮,交給念初:“拿著,替她多看幾眼勝利。”

抗戰進入第八年時,部隊在一座小鎮休整。鎮上有座沒被炸塌的教堂,彩色玻璃碎了大半,陽光透過破洞照進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

一天夜里,念初忽然拉著林硯往教堂走,手里攥著塊紅布,是她從百姓捐的被面里撕下來的。

“娘托我給你帶句話。”念初的聲音有點抖,把紅布往他手里塞,“她說,要是能活到太平年,就讓你給她補個婚禮。”

林硯的手猛地一顫,紅布滑落在地。他想起蘇晚在繡坊里的樣子,想起她低頭繡薔薇時的側臉,想起她最后留在詩集里的“等你”,心口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又酸又脹。

“傻丫頭,她都不在了……”他聲音發啞。

“在的。”念初撿起紅布,固執地系在他手腕上,“她在你心里,在這紅布里,在我們沒打完的仗里。”

這時,教堂的門被推開了,隊員們涌了進來,手里拿著火把,臉上帶著笑。有人端來碗高粱酒,有人捧著束野菊花,還有個會吹口琴的士兵,哆哆嗦嗦地吹起了不成調的《婚禮進行曲》。

“林師傅,今天就把婚結了吧!”隊長舉著火把喊,“讓蘇姑娘在天上看著,你倆這輩子,得有個名分!”

林硯看著跳動的火光,看著隊員們臉上的笑,看著念初眼里的期待,忽然覺得,蘇晚好像真的就在這里,站在那些晃動的影子里,對他笑,眼里的光像當年柴房里的油燈。

他深吸一口氣,從懷里掏出個東西——是用步槍零件做的戒指,鐵環有點歪,上面刻著朵小小的薔薇,是他夜里用右手一點點摳出來的。

“蘇晚。”他對著空氣輕聲說,把戒指套在自己左手的無名指上,斷指的地方有點松,卻像嵌進了骨頭里,“這輩子,我認你一個。”

念初把另一塊紅布系在他胸前,當作新郎的花。隊員們起哄著讓他說點什么,林硯看著火把映紅的夜空,忽然笑了:“等打跑了鬼子,我就回縣城,把繡坊再蓋起來,種滿薔薇。到時候,你們都來喝喜酒。”

沒人說話,只有口琴聲在教堂里回蕩,混著遠處隱約的槍炮聲,竟也不覺得突兀。

婚禮過后第三天,部隊接到命令,要去參加最后的大反攻。

出發前,林硯把那本詩集交給念初:“你先去后方,把這個收好。等我回來,咱們一起回縣城。”

念初接過詩集,指尖碰到封面上的焦痕,點了點頭:“我在縣城等你,給你和娘煮桂花糕。”

林硯笑了,揉了揉她的頭發,像小時候那樣。

他轉身跟上隊伍,手腕上的紅布在風里飄,像面小小的旗。左手的戒指硌著掌心,有點疼,卻暖得人心頭發燙。

他知道,這場烽火里的婚禮,沒有婚紗,沒有賓客,甚至沒有新娘,卻比任何儀式都鄭重。因為他娶的不只是一個人,是那段在武館里相互取暖的歲月,是在縣城里相濡以沫的日子,是往后每一個值得活下去的明天。

風從教堂的破窗吹進來,帶著雪的味道,卻仿佛夾雜著薔薇的香。林硯抬頭看了看天,覺得蘇晚一定在笑,笑得像當年月光下的露珠,亮閃閃的。

他握緊步槍,跟著隊伍往前走去,腳步堅定,像走向一個早就約定好的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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