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實說,文斯很樂意看到《飛越瘋人院》先作為地下讀物流行起來。
雖然勞倫斯的出版進度很慢,但慢一點絕對有慢一點的好處。
《飛越瘋人院》完全是另一回事。《飛越瘋人院》表面上寫的是一個精神病院里的故事,但任何一個有腦子的人,只要稍微聯系一下當下的現實,就能讀出弦外之音。麥克墨菲不是一個簡單的流氓,他是一個闖入秩序井然的雞籠里的狐貍,一個拒絕被馴服的靈魂。而護士長拉契特,那個用微笑和規則扼殺一切生命力的女人。
她是誰的化身?
他確實認識費曼。那個聰慧絕頂幽默風趣的物理學家。費曼或許會很樂意幫忙,他不是那種畏懼權威的人。但問題在于,在胡佛的世界里,費曼的身份反而可能讓事情變得更糟。費曼是參與過“曼哈頓計劃”的人,他掌握著國家的最高機密。一個與這種級別科學家有私交的“問題作家”,在FBI的邏輯里,會產生怎樣危險的聯想?
他們會懷疑文斯是不是想從費曼那里套取什么信息,是不是想影響甚至策反一個重要的科學家。
這就是事實。即便是斯坦貝克,他算是體制內的作家了,他寫過愛國主義的戰地通訊文,甚至還拿了諾貝爾獎,按理說應該很安全。但僅僅因為他在《憤怒的葡萄》里真實地描繪了底層人民的苦難,觸動了某些當權者的神經,FBI就為他建立了一份檔案。他們懷疑他同情共產主義,懷疑他的作品背后有不良動機。
一個諾貝爾獎得主尚且如此,他文斯算什么?
就像文斯之前和勞倫斯以及雷克斯洛斯聊的,這本書一旦出版,就是一次風暴。在風暴之前文斯除了不停的創作,比如《我們不滿的冬天》等等更多,還要想辦法讓自己的基礎更加穩固。
如果他是個意大利裔就好了,文斯在北灘見過一次那些意大利人。兩個喝醉的海軍士兵在意大利餐廳里鬧事,調戲女招待。老板沒有報警,他只是從柜臺后面走出來,平靜地看著那兩個人。那兩個比他高大得多的士兵,臉上的醉意瞬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清醒的恐懼。他們結結巴巴地道歉,扔下錢,近乎是逃跑似的離開了。
還是因為意大利裔在美利堅的群眾基礎太穩固了!
他文斯最好也要這樣,等到《飛越瘋人院》正式從地下走到地上的時候,FBI至少不會明面上針對他。
……
他答應了哈維的邀請。
幾天后,他按照約定的時間來到了舊金山州立大學。
他找到那間教室時,里面已經坐滿了人。
學生們三三兩兩地散坐著,有的坐在椅子上,有的坐在桌子上,還有幾個直接席地而坐。
一個穿著燈芯絨夾克,頭發微禿,戴著眼鏡的中年男人站在教室前面。
他看到文斯,立刻笑著迎了上來。
“文斯先生,歡迎你。我是米勒,這門課的教授。”他伸出手,“哈維他們跟我說的時候,我還有點不敢相信。”
“叫我文斯就好,”文斯和他握了握手。
他記得這個米勒教授,就是之前想邀請他參加紐約研討會的那位,只不過文斯拒絕了。
世界真是小。他被學生邀請,最終還是來到了這位教授的課堂。
這似乎比直接接受教授的邀請感覺更好一些,讓他覺得自己更像是站在學生這邊。
米勒教授引著文斯到教室前面,然后轉向全班同學,臉上帶著熱情的微笑:“各位,今天我們有一位特別的客人,作家文斯先生。我想你們都讀過他的作品《弗蘭克·辛納特拉感冒了》。”
一陣壓抑的興奮在學生中騷動起來。
米勒接著說:“正好,我們剛才正在激烈地討論最近在地下流傳的那本奇書——《飛越瘋人院》。說實話,”他看了一圈學生,目光最后落在文斯身上,“我不知道你們怎么想,但在我看來,這本書的力量簡直是毀滅性的。它用一個看似荒誕的故事,精確地剖開了我們這個社會的胸膛。”
文斯站在一旁,面無表情,心里卻泛起一陣奇異的波瀾。
“那個作者,我真想見見他。”米勒教授扶了扶眼鏡,語氣里滿是贊嘆,“他對權力的運作、對秩序如何扼殺人性的理解,太深刻了。麥克墨菲,他不僅僅是個反叛者,他是一種生命力的象征,他用自己的混亂去沖擊拉契特護士長建立的那個冰冷程序化并且毫無生氣的王國。而拉契特,天啊,她不是一個簡單的壞人。這種惡,比揮舞警棍的暴徒更讓人不寒而栗。”
“如果我見到他,我甚至愿意把我的皮燕交給他,和他交易,希望他的下一篇文章能夠送給我署名。”米勒感慨道。
米勒完全不知道他所盛贊的作者就站在他面前。
文斯腳趾扣地。
米勒教授拍了拍他的肩膀,文斯渾身一緊。
但米勒沒有注意,他轉向全班同學,臉上帶著一絲狡黠的微笑,“各位,既然文斯來了,今天我們稍微改變一下計劃。關于《飛越瘋人院》的討論非常精彩,但我忽然有個想法。理論談得再多,終究要落到筆頭上。語言是思想的容器,也是武器。所以,今天我們來一次隨堂寫作。”
教室里響起一陣輕微的騷動。
“別緊張,”米勒教授擺了擺手,“沒有題目限制,隨筆、評論、故事,什么都行。寫你們想寫的,寫你們感受最深的。可以是對《飛越瘋人院》的讀后感,也可以是對這個時代的任何觀察和思考。兩個小時后交上來。”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轉向文斯:“而且,這次的評分,將由我和文斯先生一起來完成。我們會選出最優秀的作品。當然文斯先生如果愿意的話,也可以寫一篇。”
這個宣布讓學生們立刻興奮起來,能讓文斯親自點評自己的文章,這機會可太難得了。一時間,教室里只剩下紙筆摩擦的沙沙聲。
文斯有些意外,但他立刻明白了米勒教授的用意。這是在給他機會,一個更深入地了解這些年輕人的機會,也是一個讓他展示自己思想的機會。
他欣然接受了這個挑戰。
文斯找了個靠窗的空位坐下,米勒教授則回到講臺前,安靜地看著他的學生們,過了一會則低頭翻閱起他淘來的手稿,眼底流露出迷戀的神色。
文斯從哈維那里借來了紙筆,也開始想寫一些東西。
寫什么呢?他腦海中閃過無數個念頭。最終,他決定不寫評論,也不寫故事。
他想到了《向伯利恒跋涉》,那里面記錄了對這個混亂失序卻又充滿新生力量的時代的觀察。他決定截取其中的一個片段。
同時,他又想起了福柯的《瘋癲與文明》,那本書探討了社會如何定義“正常”與“瘋癲”,如何將那些不符合規范的人排斥、禁閉。《瘋癲與文明》其實是福柯的博士論文。作為一個法國人,福柯說“瘋癲不是一種自然現象,而是一種文明產物。”
這兩者之間,似乎有一種奇妙的聯系。
于是,文斯落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