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什么法子?”
劉五喉嚨里滾出嘶啞的問話,黃巢話音里那股子冰碴似的寒氣讓他脊梁發(fā)毛,可心底那份火燒火燎的恨意,又讓他忍不住追問了一句。
“殺回去!”
黃巢吐出三個字,聲調(diào)不高,卻像冷鐵砸在地上,干脆利落,仿佛不過是在商量明日是吃湯餅還是炊餅。
屋里靜得能聽見油燈燈花爆開的噼啪聲。劉五倒抽一口涼氣,旁邊的黃滿倉和石頭更是瞪圓了眼,僵在原地,活像白日里撞見了煞神。
“昔日漢末時節(jié),魏武與呂布戰(zhàn)于濮陽,為呂布所襲,混戰(zhàn)中墜馬傷了左臂。”黃巢忽然說起了不相干的典故,聽得屋里三人各自茫然。“見呂布耀武揚威,魏武干脆詐死,下令全軍縞素。呂布果然以為魏武已死,遂放松了戒備?!?
他頓了頓,語調(diào)冰冷:“而轉(zhuǎn)天夜里,魏武麾下鐵騎便踏破了呂布營門。呂布,一敗涂地!”
“……那,那又咋?”
劉五有些茫然的問了一句,不明白黃兄弟怎么突然說起了典故來。反倒是跟在黃巢身邊的黃滿倉,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色。
“阿叔的意思,薛登那廝,這會兒定以為劉叔咽了氣,松了防備!咱們正好趁這老鼉高興的時候,冷不丁殺將過去,準叫他吃不了兜著走!阿叔,是這樣的道理不?”黃滿倉道。
“不錯?!秉S巢嘴角牽起一絲贊許的弧度,這小子倒有幾分靈醒?!叭孀涌山?!”
劉五和石頭眼神猛地一亮。劉五腮幫子咬緊了又松開,拳頭攥得骨節(jié)發(fā)白,猛然一拳錘在身下硬板床上,懊悔不已:“可……可老子沒死透的風(fēng)聲,早他娘的漏了!郎中、還有屋外的那些兄弟都知道……”
黃巢眼底寒光一閃,話語如刀:“薛登既是趁夜登門,必是要避人耳目。那么想必昨夜趁著天還未亮,便已急急回返采石老巢了?!?
“采石距離此處,順流也需半日,劉兄弟你未死的消息,未必就傳到了采石。”
“渠頭!黃二兄弟說的有理!”劉五還在猶豫,石頭便已經(jīng)被黃巢說動了。
他站起身來,攥緊了拳頭道:“俺們叫來的那醫(yī)師,是左近莊戶里就近尋的,那薛鼉子沒那么容易尋去逼問。更何況他的那些狗腿子們,正忙著和其他渠幫搶著拉攏咱們幫里的河工,怕是還沒有閑工夫打探渠頭你的生死?!?
“趁他正樂呵著,就要他的命!這當口,他娘的一定做夢也想不到!報個仇,還真要婆婆媽媽的等十年不成?!”
“咳咳咳——!”劉五一陣撕心裂肺的猛咳,石頭慌忙拍他佝僂的背脊。待那陣氣急緩過,劉五臉上泛起一絲病態(tài)的潮紅,眼神卻游移不定:“這……是不是忒急了點?……再說了,就算成了,府衙的公人若是……若是追究……”
黃巢眉棱骨下壓,眼底一絲不耐閃過。
若想此人得用,還是得設(shè)法逼出此人心中悍勇狠戾之氣才行!這般畏首畏尾,如何能夠成為自己日后的臂助?
他生生壓下不快,聲音更低更沉,繼續(xù)煽動道:“優(yōu)柔寡斷,自取其禍!薛登不知你活著——這便是老天爺給你最后的機會!”
“若是等他知曉,有了防備。就憑你現(xiàn)下的這模樣,是能飛進去取他的首級,還是能念咒咒死他不成?”
“你那幫兄弟,你的槽船生意,薛登的手下和其他渠幫,正趁著你病,撲上來生吞活剝!等你癱在這床上熬夠了日子爬起來,怕是連根毛都不剩了。樹倒猢猻散,到那時,還有多少人肯跟著你這條昔年的過江龍?”
“此消彼長,你弱他強,又如何還能復(fù)仇?”
黃巢嘴角那抹冷峭驟然轉(zhuǎn)為森然譏誚,話鋒如毒蛇吐信:“三歲小兒!挨了別人一巴掌,也知道立時嚎叫著撲上去撕咬!”
“人家都欺上了你家門,你還在畏首畏尾,連屁都不敢放一個,還談什么‘十年不晚’?底下人眼睛不瞎!”
“今日你龜縮在這榻上裝死,明日,你就真要死了!薛登有句話說的不錯,在江河上做生意,最重要的就是臉面——你的臉面,已是被薛鼉子踩在腳底了!今日大家伙看著你縮了卵子,日后,誰還愿意跟著你去和薛鼉子做對?”
劉五的面皮“騰”地一下漲成豬肝色,那股淤積在肺管子里的怒意,被黃巢淬了毒的字句猛地捅破!
他胸口起伏,纏緊的麻布瞬間洇開一片暗紅,活像生吞了烙鐵。那股草莽江湖里打滾出來的橫勁,終究被激得躥出頭頂。
“娘的,干了!”他一口焦黃的牙咬得咯吱作響,像是要嚼碎了那薛登一般。
“老子劉五,起根兒就是碼頭上潑屎濺尿的渾蟲!到今兒個也是光棍一條,學(xué)他娘的臥薪嘗膽,十年不晚!”他一掌拍在床板,震得木屑簌簌。
“只要能砍了姓薛的鳥頭,大不了帶兄弟上山落草!黃二兄弟,你說咋辦就咋辦!俺這條殘命,就撂在這條道上了!都聽你調(diào)遣!”
“這才是好漢子!”黃巢眼底精光一閃,贊了句,手按桌沿,“放心,只要聽我的,落草?用不著?!彼旖锹舆^一絲成竹在胸的冷峭。
“只需……如此這般……”
黃巢壓低了嗓門,聲線冷而沉硬。劉五強撐著傷痛側(cè)耳細聽,初時瞪圓了眼,隨即眼底的火光像澆了油,愈燃愈熾!待到黃巢話音落下,他對眼前這個青年的敬服已化作了死心塌地。
“石頭!聽見沒?黃二兄弟的話,便是俺的話!帶著幾個靠得住的兄弟,唯命是從!”
石頭也是一臉興奮,聞言霍然站起身,悶聲對黃巢抱了個拳,學(xué)著說書里聽來的腔調(diào)豪氣道:“得令!俺一定唯黃二兄弟是從!”
黃巢吩咐石頭暗中去取兵器,多取些獵弓矛頭。又教劉五使人去安撫屋外那些幫眾及小頭目,將他們盡數(shù)留在莊中。隨后拉來黃滿倉,吩咐他道:“你回家先和你爹知會一聲,免他胡亂擔(dān)心。而后去尋咱家后頭的山丘上,有棵老槐樹,槐樹底下的樹洞里,藏著一柄刀。你去將那刀取來給我?!?
黃滿倉少年心性,第一回親身參與這等大事,此時兩頰紅得像熟透的蝦子。忽聽黃巢要他回家,頓時便有些不愿:“阿叔莫不是在故意支開俺。若是要刀,尋劉大叔這拿上一把,也就是了。俺自家的刀,有甚稀奇不成?”
“你懂什么!”見這小孩子,竟也有血性想著跟他去殺人,黃巢不禁失笑。他拉過黃滿倉:“非那口刀不可?!?
“家里藏的那口刀,”他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砭骨的寒氣,“……殺人,更利!”
一抹森然的弧線在黃巢唇邊勾起,似有無形血氣縈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