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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金紋入骨寒

刺鼻的辛腥與草藥焦糊的氣味混雜著濃重的血腥,凝固在狹小窩棚的死寂里。油燈微弱的光暈掙扎著,在那張鋪滿干草和破被的土炕上投下支離破碎的影。

母親停止了翻滾。

那撕心裂肺、非人般的慘嚎如同被無形的剪刀驟然剪斷。此刻,她就那么安靜地側躺在冰冷的土炕上,身體保持著最后抽搐蜷縮的姿態。額發被冷汗浸透,幾縷灰白的鬢發粘在布滿皺紋、灰敗不堪的額角。布滿暗紅污血和猙獰黑色藥漬的嘴角,兀自凝固著一絲觸目驚心的涎水,混著藥漿的血滴,正極其緩慢地順著干裂的唇往下墜,在臟污的被面上暈開一個個深色的圓點。

死寂。一種令人窒息的死寂。

陳默的心跳漏跳了一拍,隨即在胸腔里瘋狂擂動!他猛地從地上爬起,撲到炕邊!

“娘?!娘!”

他顫抖的手伸向母親的脖頸。指尖觸及的皮肉溫熱中透著驚心的冰冷!他的指腹下,脈搏……竟極其微弱地搏動著!一下,又一下,輕得像瀕死蝴蝶翅膀的顫動!

還活著!沒死!

一股滾燙的洪流瞬間沖上陳默的眼眶!淚意模糊中,巨大到失語的狂喜幾乎將他淹沒!但這狂喜僅僅持續了不到一瞬,就被另一種更加冰冷的、難以置信的恐懼死死攥住!

母親醒了。

沒有痛苦呻吟,沒有掙扎,甚至連眼睫都未曾顫動一下。

她就那樣側躺著,睜著那雙混濁、黯淡的眼睛。可那眼睛里沒有任何焦點,沒有情緒,沒有熟悉的溫順或是病痛的軟弱。只有一片徹底的空茫!宛如兩口被遺棄的枯井,倒映著油燈搖曳的火光,卻沒有絲毫屬于生命的活氣。那目光空洞地穿過陳默的臉,穿過這破敗的窩棚,徑直投向虛無。

在“破妄之瞳”的視野下,之前那片洶涌翻騰、代表【死氣】的濃墨黑霧已然消散無蹤。可原本應該屬于生命、象征著生機的那點稀薄淡黃光暈,此刻也渺茫得幾近于無!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種冰冷、恒定的、極其詭異的……【微綠光波】。這微綠的光波如同某種無形的高強度防腐劑,緊緊包裹住母親的身軀,強行鎖住那最后一點生理反應,卻冰冷死板得沒有一絲暖意。

更詭異的是——

在母親裸露的脖頸側面,一道清晰的、如同凝固的金漆流淌過般的紋路,刺眼地烙在那里!那紋路由極其微小的幾何點狀結構構成,排列成冰冷精準、毫無生氣的螺旋線形,透著一種非自然的、精密的冷硬光澤。它從頸側向下延伸,末端消失在破衣的領口邊緣。

陳默的目光死死鎖住那道金紋。

嗡!

“破妄之瞳”冰冷的視角如同被磁石吸引,自動鎖定、拉近、解析!

[目標:陳王氏]

[生理狀態:強制鎖定(維生單元激活中)]

[生命跡象:極微弱(活性反應:3.2%)(情感波動:未檢測)]

[體表檢測:外來能量嵌入(代號:螺旋Ⅲ型-維生)]

[嵌入位置:頸外側、前胸、左肩胛骨下方…]

[能量反應:穩定·非生命…]

[警告!深度掃描觸發!]

[正在解析…金紋結構單元…]

[判定:構成單元具有類神經傳導特質…正在深入目標肌體組織…結構延伸方向:胸椎T1-T3區域…深部延伸目標:???(鎖定失敗)…]

[能量嵌入體…與目標生命核心發生深度糾纏…不可分離判定…]

[狀態描述:目標生命體征被強制鎖死于最低閾值,深層意識活動進入無干擾靜滯狀態…生理代謝速率限制在最低值…不可逆化…]

冰冷的數據流在眼前瀑布般刷過。每一個詞都像一把淬毒的冰錐,狠狠鑿穿陳默殘存的僥幸!

沒有恢復!根本不是什么痊愈!

是某種無法理解的、冰冷的外來能量,強行將母親的生命“凍結”在了一個非生非死的節點!像把她的殘破靈魂塞進了一具被設定為“最低能耗”運行的……精密鐵棺里!

那道刺目的金紋,就是枷鎖!就是囚籠!

“不……不應該是這樣的……”陳默嘴唇劇烈顫抖著,發出無意識的低喃。他想伸手去觸碰母親頸側那道冰冷無情的金線,指尖卻在觸碰到那溫涼皮膚的瞬間猛地縮回!一種強烈的、如同褻瀆禁忌的恐懼感攥住了他。

為什么會這樣?那瓶藥!那個斗笠人!

一股冰冷的怒火猛地從胸腔深處炸開!如同沉寂的火山被徹底點燃!他猛地抓起那個被隨手丟在炕沿、已經空了大半的灰白粗陶藥瓶!沾在瓶口的黑紅藥泥如同凝固的血痂,散發出更加濃烈的、令人生厭的金屬銹蝕與深海腥咸混合的怪味。

就是他!那個詭異的、藏頭露尾、如同永興坊陰暗本身的人!他給的藥!他把自己唯一的娘親變成了一個活死人!!

所有的悲傷、絕望、死里逃生的虛弱,在這一刻被一股純粹的、想要撕碎一切的瘋狂怒意焚燒殆盡!

“出來!!”陳默猛地抬頭,血紅的眼睛死死盯向窩棚那扇如同巨獸獠牙般豁開的破木門!看向外面無盡的風雪和黑暗!他用盡全身殘余的力氣,發出野獸受傷臨死般的嘶吼:

“我知道你在看著!給我滾出來——!!”聲音撕裂著沖出喉嚨,帶著血沫和刻骨的仇恨,“告訴我!這他媽的是什么?!你給我說清楚!不然老子就算把這永興坊翻個底朝天!追到黃泉地下!也一定撕碎了你!!”

吼聲在狹小的窩棚里撞擊回旋,震得破舊的門板簌簌作響,驚動了角落簌簌落下的灰土。墻上的燈影瘋狂搖曳起來,昏黃的光線在陳默那張因極度憤怒而扭曲的臉上忽明忽暗,投下猙獰詭異的投影。

回應他的,只有門外永興坊深處傳來的、更加凄厲嗚咽的風雪聲。那聲音如同鬼泣,將他的咆哮撕扯得支離破碎。

寂靜。令人窒息的寂靜再次沉甸甸地壓了下來。

油燈的火苗因為缺氧而變得更加微弱,搖曳著,茍延殘喘。母親空洞的眼神映著那點殘光,冰冷得像兩枚打磨過的、毫無生氣的石珠。

憤怒像退潮的海水,洶涌過后,留下的是更加絕望和冰冷的灘涂。

咚。陳默的身體支撐不住,膝蓋重重砸在冰冷堅硬的泥地上。他雙手撐地,埋著頭,劇烈的喘息帶動著全身不受控制地顫抖。汗水混著額頭傷口滲出的血絲,滴落在污黑的地面上。身體內部的創傷和精神崩潰般的疲憊如潮水般涌來,腹部的傷口傳來一陣陣清晰的抽痛,剛才灌藥的強行掙扎更是撕裂了肌肉,全身像是散了架,每一個骨節都在呻吟。

那個瓶身冰涼粗糙的觸感還印在手心。那個詭異人的身影,斗笠下的深潭雙眼,那句意味不明的“破了的鏡子……照不出太平年”……如同冰冷的蛆蟲,反復啃噬著他搖搖欲墜的意志。

破了的鏡子……說的是他這塊沾血的破玉?還是……指眼前非人非鬼的娘?

就在這死寂冰冷、悲傷與絕望交織吞噬他的剎那——

嗡!

腦海深處,那被玉佩劇痛和精神沖擊暫時紊亂的數據流,如同受驚的毒蛇,猛地再一次強行啟動!視野被瞬間剝奪、切換!

不!那不是窩棚!眼前的一切不再是那個簡陋破敗的貧民窟景象!

整個世界在陳默的意識視界中驟然崩解、扭曲、重組!

冰冷銹蝕的巨大齒輪!粗壯如同巨蟒、包裹著油污和冰冷水汽的金屬管道!刺眼到灼燒視網膜的猩紅指示燈!無數如同血管神經般扭曲虬結、閃爍著微弱詭異藍綠色電火花的巨大線纜!更遠處,隱約聳立著如同腐朽鋼鐵高塔般的巨大陰影,其上布滿了他無法理解的、如同符咒般密集雕刻的冰冷紋路,散發出古老與極致的死寂!

又是這個幻象!那片巨大的、無聲運轉的、由冰冷金屬和管道構筑成的廢墟世界!

這一次,這“破妄之瞳”強制開啟的視角,并非無的放矢!它如同最高倍的望遠鏡,穿透了現實與幻想的界限,死死鎖定在窩棚外面某個方向——永興坊深處、一片連片倒塌、僅剩殘垣斷壁的老屋區域!

在陳默此刻被強制扭曲的視野里,那片現實世界中的瓦礫堆和斷墻之后,清晰地顯現出一扇巨大的、由極其古老粗糙的黑色巨巖雕琢而成的半圓形門廊輪廓!門廊高達數丈,邊緣布滿風吹雨打蝕刻出的深邃溝壑!更令人頭皮發麻的是,在那巨門之后,是無盡的、如同沸騰泥漿般翻滾涌動的濃稠黑暗!那黑暗似乎有生命般蠕動著,散發出一種僅僅“看”一眼就足以凍結靈魂的、純粹不祥的氣息!就在那濃黑翻涌的門戶中心位置,一點極其微弱、幾乎難以察覺、如同風中殘燭般的淡紫色光暈,在頑強地、極其緩慢地向外透射!每一次微弱的閃爍,都仿佛在沖擊著門外那無形的束縛!

[警告!偵測到異常高維能量源!]

[坐標鎖定:永興坊·丙區·未標記廢墟]

[能量源性質判定:強烈空間坐標(類裂隙)]

[核心能量反應:空間屏障碎片(狀態:極不穩定)]

[信號分析:內部存在特定生命體求救信號波動…極度微弱…匹配特征掃描中…]

[特征識別:信息不足…信號源能量特征與主體(陳默)存在…微弱共鳴點…概率37.2%…]

[警告!目標地點偵測到多重低強度信息干擾立場!]

[干擾源判定:目標地點外圍…數量:大于十七]

[干擾源能量特征:偽裝·匿蹤·感知偏轉(基礎級)]

[布局分析:干擾節點存在特定規律排列…功能:掩蓋核心裂隙…外圍警戒…]

冰冷的機械信息流如同瀑布般沖刷著陳默的感知!

永興坊廢墟深處藏著一道通向未知的“裂隙”?裂隙里有一縷與他有微弱聯系的求救信號?!周圍還有至少十七個偽裝的“信息干擾點”在守護它?!

這些如同天書般的信息在極度疲憊和驚駭的精神狀態下粗暴涌入,攪得陳默頭痛欲裂!但這并非關鍵!

最關鍵的是,在這強制視覺共享的瞬間——在那扇巨大石門翻騰的黑暗邊緣,在那十七個如同釘子般釘在廢墟外圍、偽裝成破瓦爛磚或普通土堆的“干擾源”之間,他清晰地“看”到了一個點!

一點熟悉的、帶著某種陳舊草木腐朽氣息的、如同隱沒在迷霧中的幽綠光點!

那是……斗笠人身上佩戴的詭異小藥瓶上才有的特殊標記光暈!

那個神秘人,就在附近!就在那片廢墟附近!他甚至……就是那守護干擾源的一員?!

這個發現如同驚雷,狠狠劈在陳默混亂的思維之上!他下意識地轉頭,想強行中斷這混亂的視覺沖擊,看向現實中母親頸側那道刺目的金紋——那是否也和這廢墟背后的東西有關?!

就在他轉頭的瞬間!

窩棚內,那盞原本就油盡燈枯的油燈,燈碗里最后一點渾濁的燈油燃燒殆盡!

噗!

微弱的火苗猛地跳動了一下,發出一聲極其輕微、如同嘆息般的聲響,隨即徹底熄滅!最后一點微弱的光源消散!整個世界瞬間陷入了絕對的黑暗!

幾乎就在油燈熄滅的同時!精神世界中那片巨大廢墟金屬世界的幻象也隨之劇烈閃爍,如同信號不良的屏幕,瞬間布滿了噪點雪花!最終化作一片混沌的黑暗!

啪嗒!

那個被陳默死死攥在手中的、空空如也的灰白粗陶藥瓶,在他失力松開的手指間滑落,清脆地摔在了冰冷堅硬的地面上!瞬間裂成了兩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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